第226章 確實過於簡單和危險了


  第226章 確實過於簡單和危險了

  高藏王一怔:「這有何不同?太子親至,已顯重視。」

  「大有不同!」淵淨土語氣肯定。

  「若李世民親征,必然調動府兵精銳,攜帶雷霆萬鈞之勢,力求速戰速決,那才是我高句麗真正的滅頂之災。」

  「但他沒有來!為何?蘇蓋文被刺,高句麗內部生變,局面複雜,他或許覺得無需親自出手?」

  「亦或是唐朝內部另有牽絆?無論如何,他沒來,這意味著此次唐軍的規模和決心,可能遠不如我們之前預想的那麼強大!」

  

  高藏王眼神閃爍,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確實,如果李世民決意要一舉平定高句麗,以其性格,必會御駕親征,如同當年平定東突厥一般。

  如今只派太子前來,雖然規格不低,但代表的軍事意義確實不同。

  淵淨土繼續加碼,語速加快。

  「大王,您再想,蘇蓋文雖死,但我高句麗的主力軍隊並未遭受毀滅性打擊「」

  「平壤、國內城、烏骨城等重鎮仍在手中,軍隊建制大體完整。」

  「我們損失的,只是一個權臣,而非國家的筋骨!實力猶存!」

  「而唐軍呢?」他反問道。

  「李積、程知節所部固然是精銳,但他們要防禦的不僅僅是我們。」

  「北方的薛延陀真珠可汗,一直對大唐陽奉陰違,西突厥雖敗,餘部猶在,契丹、奚族等部亦非真心歸附。」

  「大唐四面皆敵,不可能將全部力量投入到遼東一隅!此次隨太子前來的,絕非大唐的全部精銳,甚至可能只是偏師!」

  高藏王的心跳開始加速,淵淨土的分析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他之前一直被大唐的赫赫威名和李世民的恐怖所震懾,忽略了這些細節。

  「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其實有一戰之力?」

  高藏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不是全面開戰,而是尋找機會,給予唐軍一次迎頭痛擊!」

  淵淨土眼中閃爍著精光。

  「目標,就是這位大唐太子!」

  「太子?」高藏王倒吸一口涼氣。

  「對!太子!」淵淨土語氣斬釘截鐵。

  「若能設計擊敗,甚至俘獲唐朝太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唐此次征伐高句麗的行動徹底失敗!意味著太子李承乾威望掃地,儲君之位必然動搖!」

  「若太子失位,大唐內部必將陷入奪嫡之爭,哪還有精力再次組織大規模東征?」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場景。

  「屆時,我們便可憑藉此戰之威,鞏固國內,肅清蘇蓋文餘孽,真正掌握大權。」

  「然後,再與大唐談判!屆時,我們手握其太子,又展示了強大的防禦能力,談判的籌碼將完全不同!」

  「我們甚至可以繼續與薛延陀暗中聯絡,東西呼應,讓大唐首尾難顧。」

  「只要我們能堅守住,拖上一兩年,大唐內部問題爆發,必然只能接受現實,與我們議和!」

  「過幾年,待大王徹底整合國內,勵精圖治,即便再與大唐交涉,底氣也足得多!」

  高藏王沉默了。

  淵淨土的規劃,充滿了誘惑力。

  不再做傀儡,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有可能讓高句麗在唐帝國的壓力下求得一線生機,乃至發展壯大。

  這與他內心深處不甘受制於人的想法不謀而合。

  但他依然猶豫。風險太大了。

  萬一失敗了呢?

  萬一激怒了李世民,引來真正的雷霆之怒呢?

  「可是————唐人剛助我除去蘇蓋文,轉眼便刀兵相向,豈非不義?天下人會如何看?」

  高藏王找到了一個道德上的藉口,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淵淨土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容。

  「大王,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何來信義?唐人助您,非為高句麗,實為大唐自身利益,為除去不聽命的蘇蓋文,扶植更易操控的代理人。」

  「如今他們目的已達,正要開始收割成果。」

  「我們若束手就擒,才是真正的不智!至於天下人?成王敗寇!只要我們能贏,能守住,歷史自會由勝利者書寫!」

  車廂內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

  高藏王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看似平穩卻通向徹底淪為附庸的「溫水」,一邊是風險巨大卻可能搏得真正獨立的「烈火」。

  遵從唐太子的要求,他可以暫時安穩,但王權旁落,國勢日衰。

  採納淵淨土的策略,他可能一戰功成,真正掌握權力,也可能萬劫不復,招致滅頂之災。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衣角,腦海中閃過蘇蓋文跋扈的身影,閃過唐人那看似謙和實則高傲的眼神。

  閃過列祖列宗創業守成的艱難————

  他不想再當傀儡了!

  無論是蘇蓋文的,還是大唐的!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越燒越旺。

  終於,他抬起頭,眼中猶豫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光芒。

  他看向淵淨土,沉聲道:「淨土,你所言,雖有風險,卻實為我高句麗唯一生機。本王————決定一試!」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壓下去。

  「具體該如何行事?唐軍雖非舉國而來,但李積、程知節亦非易與之輩,太子身邊想必守衛森嚴。」

  見高藏王終於下定決心,淵淨土精神大振,他壓低了聲音,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計劃。

  「大王明鑑!此事需周密策劃,不可力敵,只可智取。」

  「唐軍新定策略,意在長期經營遼西,初期必以穩固防線為主,警惕心反而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鬆懈。此其一。」

  「其二,太子李承乾,雖有謀略,但畢竟年輕,且身有足疾,行動不便。」

  「他欲建功立業,穩固儲位,未必會一直安坐於幽州後方。只要我們創造出合適的機會」,在退回幽州之前,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高藏王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其三,地點選擇至關重要。」淵淨土目光銳利。

  「不能靠近唐軍重兵布防的懷遠鎮、燕郡等地。」

  「臣建議,將伏擊地點選在遼水中游,一個名為「響水陂」的地方。」

  「那裡水勢相對平緩,有淺灘可渡,但兩岸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極易設伏。」

  「我們可以佯裝順從,主動提出在響水陂附近開放一個小的邊市,以示誠意,麻痹唐人。」

  「同時,暗中調遣絕對忠誠的王城禁衛精銳,以及擅長山林作戰的部隊,秘密集結於響水陂對岸的密林之中。」

  「其四,時機把握。需等待一個唐軍防線初步建立,心態略有鬆懈,且太子有可能前來的時機。」

  「我們可以散布一些流言,比如國內有蘇蓋文殘部在響水陂對岸活動,劫掠商旅,甚至打出為蘇蓋文復仇的旗號。」

  「以此為藉口,邀請唐軍協同清剿。太子若想迅速樹立威信,很可能親自前來督戰,至少也會派重要將領前來。」

  「只要唐軍渡河,進入我們的預設戰場————」

  淵淨土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確。

  高藏王聽得心潮起伏,淵淨土的計策環環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心理和時機,確實堪稱妙計。

  他沉吟片刻,問道:「此計雖妙,但如何確保能認出並擒獲太子?若其只是派將領前來,又當如何?」

  「大王放心。」淵淨土成竹在胸。

  「我們安排在唐營的細作,會盡力探查太子行蹤。」

  「即便太子不來,能殲滅其一支渡河精銳,俘獲其重要將領,同樣能沉重打擊唐軍士氣,達到示威和動搖其戰略的目的。」

  「若能擒獲太子,則是天佑高句麗!屆時,我們便可依前策而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此舉風險極大,我們必須做好一旦失敗,立即轉入全面防禦的準備。」

  「加固平壤、國內城等要塞,囤積糧草,動員全國兵力,準備應對唐軍的報復性進攻。」

  「但只要我們初戰能勝,哪怕只是小勝,便能極大鼓舞國內士氣,震懾周邊觀望的部落,甚至可能引來薛延陀的呼應。」

  「這值得一搏!」

  高藏王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

  淵淨土的分析,將可能的機會和風險都擺在了檯面上。

  最終,對權力的渴望,對擺脫控制的執著,壓倒了對大唐龐然大物的恐懼。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只有屬於王者的決斷。

  「好!就依你之策!立即秘密著手準備。調兵、選將、散布流言、聯絡細作,一切都要隱秘進行,絕不可走漏風聲!」

  「我們要讓唐人在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嘗嘗我高句麗反擊的滋味!」

  「臣,領命!」

  淵淨土躬身應道,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而又充滿鬥志的神情。

  馬車依舊在返回平壤的道路上行進,但車廂內的氣氛已然完全不同。

  高藏王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握緊了拳頭。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遼水大營的軍務初步安排妥當,程知節已動身前往燕郡籌備前線防務,李積也返回幽州坐鎮中樞,調度全局。

  大營內一時間顯得空闊了不少。

  連日來的緊張議事、權衡利,讓李承乾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身處邊疆、執掌大局的新奇與亢奮。

  李承乾處理完幾份從幽州轉來的普通政務文書後,心中忽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他喚來貼身內侍,吩咐道:「去請李司議郎過來。」

  不多時,李逸塵步入王帳,行禮如儀:「臣參見殿下。」

  「先生,不必多禮。」

  李承乾臉上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神情,他示意李逸塵近前。

  「營中事務暫歇,這遼水之畔的風光,與長安、與山東皆不相同。」

  「孤有意換上常服,帶少數護衛,往營寨左近的村落、集市走一走,看一看此地真實民情,也瞧瞧這塞外風光。」

  「總困在這大帳之中,所見所聞皆是軍報文書,未免失之偏頗。」

  他此言一出,李逸塵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語氣平穩卻異常堅定地勸阻。

  「殿下,此事萬萬不可。」

  李承乾微微一怔。

  他只是想體察民情,且自信在唐軍控制範圍內,安全應無大礙。

  「哦?為何不可?此地雖近邊疆,然我大唐軍威在此,營寨周邊皆有巡哨,難道還有人敢對孤不利不成?」

  他以為李逸塵是擔憂安全問題。

  李逸塵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李承乾,緩緩搖頭。

  「殿下,臣所慮,並非僅僅是有人對殿下不利」這種簡單的風險。」

  他頓了頓,見李承乾面露疑惑,便繼續解釋道。

  「這並非是否有人意圖行刺的問題。關鍵在於,殿下不應將自己置於一個需要依賴無人行刺」或護衛周全」才能保證安全的環境之中。」

  「殿下之安危,關乎的並非一人之生死,而是整個東宮體系,是陛下交付的北疆軍政,乃至大唐國本之穩定。」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對於李逸塵的話他是非常信任的。

  李逸塵語氣依舊平穩。

  「殿下,陛下昔年臨陣,是在大軍環伺、局勢相對明朗之戰陣中,且陛下本身便是絕世統帥,勇武過人,此一時彼一時。」

  「而殿下此刻欲行之微服私訪,環境複雜,人員陌生,潛在風險不可控。」

  「殿下身為儲君,肩負社稷之重,行事首重持重」,而非冒險」。殿下需學會評估環境,權衡風險與收益。」

  「在此地微服私訪,收益不過是親眼所見些許邊地風俗,或許能補充一些軍報之外的細節。」

  「然其風險,一旦觸發,便是萬劫不復。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大唐也承擔不起。」

  李承乾沉默著。

  李逸塵的話,點出了他行為背後潛藏的危險邏輯——

  將個人安危寄託於環境的「大概率安全」和護衛的「足夠精銳」上。

  「殿下,《孫子兵法》有云: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為君者,亦當如此。」

  「首先要確保自身立於不敗之地」,不輕易涉險,不授人以柄,然後才能等待或創造敵人的失誤,從而克敵制勝。」

  「殿下此刻身處邊疆,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涌動。」

  「高句麗內部態度未明,蘇蓋文殘餘勢力未清,周邊部落心懷叵測。」

  「在此情境下,殿下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風險嘗試,都可能成為敵人眼中的可乘之機。」

  「這不是膽怯,這是戰略上的必要謹慎。」

  「殿下絕不能在這方面,有任何的狂妄自大之心,必須時刻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惕。」

  聽了李逸塵的話,李承乾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過於簡單和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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