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誰就掌握了……『輿論陣地』。


  第233章 誰就掌握了……『輿論陣地』。

  李承乾手中緊握著那片新紙樣本,指腹反覆感受著其平滑堅韌的質地,眼中的興奮光芒愈發熾盛。

  他抬頭看向李逸塵,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先生!此紙既成,成本大降,產量可增,當下第一步,便是要動用所有能調集的人力物力,大規模印製書籍!」

  「此乃提升教化之功,開啟民智的千載良機!」

  他話音洪亮,顯示出內心強烈的衝動與期待。

  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是他作為儲君,可以切實推行的一項重大德政,其影響力將遠超一時一地的具體事務。

  李逸塵面色平靜如常,並未因太子的激動而有所波動。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ʂƮօ55.ƈօʍ

  他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這個方向,隨即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切入具體執行層面。

  「殿下有此遠見,臣深以為然。」

  「然則,書籍種類浩如煙海,印製需分先後緩急,資源亦需集中使用。」

  「敢問殿下,首批欲印製何種典籍,以何為先,以何為次?」

  他的問題直接而關鍵,將李承乾從宏大的願景拉回到具體的選擇上。

  李承乾聞言,幾乎沒有絲毫遲疑,顯然胸中已有定見。

  他向前邁出一步,站定在李逸塵面前,屈指數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明確的分量。

  「學生已思慮過。首要,當為我大唐皇室尊崇之根本,《道德經》及其權威註疏,必須位列第一。」

  「其次,乃孔子所定,維繫人倫綱常之《五經》——《詩》、《書》、

  《禮》、《易》、《春秋》,以及必要之傳、注。」

  「再次,關乎治國選材之《論語》、《孝經》,此乃士子必讀,百姓亦需知曉其大義。」

  「最後,佛教重要經典,如《金剛經》、《心經》等流傳甚廣者,亦需擇要刊印,以示朝廷對佛法之尊重。」

  他一口氣將道、儒、佛三家的核心經典都點了出來,順序清晰,主次分明。

  這個選擇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深深植根於大唐立國以來的基本國策,以及當前政治現實的需要。

  李逸塵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這個選擇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太子這個決定,絕非單純出於個人喜好或簡單的文化推廣。

  其根源,在於自高祖李淵皇帝時期便定下的國家意識形態序列,即「先道,次儒,末佛」的基本國策。

  高祖皇帝李淵在晉陽起兵時,便充分利用了「老子李耳後裔」的身份。

  他宣稱自己是道教始祖李耳的子孫,以此爭取門閥士族和民間信仰的支持,為奪取天下提供合法性依據。

  武德八年,高祖皇帝正式下詔,明確規定三教次序。

  「老教、孔教,此土之基;釋教後興,宜崇客禮。今可老先,次孔,末後釋宗。」

  這道詔書以國家法令的形式,確立了道教在政治上的優先地位,儒家次之,佛教則位列最後。

  其根本目的,在於神化李氏皇權,將君權與道教始祖直接關聯,賦予其「君權神授」的色彩,使其超越尋常帝王,更具神聖性與不可挑戰性。

  當今陛下李世民,對此國策的推行更為深入和系統。

  貞觀十一年,李世民頒布《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詔》,再次以強力行政手段重申和強化了這一順序。

  詔書中明確寫道:「老子是朕祖宗,名位稱號,宜在佛先。」

  此舉不僅是對高祖政策的繼承,更是李世民基於自身統治需求的鞏固。

  李世民大力推行此策,原因有多重。

  首要者,仍是延續並強化李氏與老子血脈相連的政治敘事,鞏固皇權神聖性。

  其次,道教思想中「無為而治」、「與民休息」的理念,與貞觀初期安撫百姓、恢復生產的國策有相合之處。

  其三,通過抬高道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抑制佛教勢力的過度膨脹。

  南北朝以來,佛教寺院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影響國家賦稅和兵源。

  前朝過度崇佛帶來的弊病,李世民深以為戒。

  其四,儒家思想畢竟是維繫社會秩序、規範君臣父子關係的根本,不可或缺,故位列第二。

  既保證了國家運轉的倫理基礎,又不會動搖道教在政治象徵意義上的獨尊地位。

  其五,佛教在民間影響深遠,完全壓制可能引發社會動盪,故給予其一定生存空間,但明確其「客位」,防止其干預政治、挑戰皇權。

  因此,太子此刻決定首批印製的書籍順序,完全遵循了這一自開國便確立、

  並由當今陛下強力維護的國家策略。

  先印《道德經》,是彰顯皇室根本,強化統治合法性。

  次印儒家五經及《論語》、《孝經》,是鞏固國家治理與社會倫理的核心基石。

  最後擇取部分佛經,則是體現朝廷對現有宗教信仰的包容與控制,維持三教平衡,避免社會矛盾。

  這每一步,都緊扣國策,符合李世民心意,在政治上是絕對正確,無可指摘的選擇。

  這些念頭在李逸塵心中流轉不過瞬息之間。

  他面上不動聲色,對著李承乾微微躬身。

  「殿下所定順序,臣以為妥當。此既合祖宗之法度,亦符當今之國情。大規模印製這些典籍,確可收教化之宏效。」

  李承乾見李逸塵贊同,心中更定。

  他走到案前,展開工部送來的詳細文書,目光掃過上面列出的新紙日產估算和預計成本。

  「工部奏報,新法造紙,日產可達過去五倍有餘,而物料人工耗費反降三成。」

  「學生之意,即刻從東宮府庫撥出專款,責成將作監全力督造新紙。」

  「同時,召集長安、洛陽兩地官營及民間可靠刻工,集中至將作監統一管理,按照學生方才所定書目,優先雕版!」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顯示出要將此事迅速落實的決心。

  李逸塵再次點頭,表示認可這一安排。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承乾,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殿下,典籍印製,分發州縣學宮、寺廟,乃至允許民間書坊翻刻售賣,此乃長久之計,利在千秋。」

  「然,殿下可曾想過,除了這些聖賢經典,此新紙與印刷之術,尚有一更直接、更迅捷之用途,可於當下便為殿下,為朝廷,帶來立竿見影之利?」

  李承乾正準備喚人進來傳達指令,聞言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探尋之色。

  「更直接、更迅捷之用途?先生所指是何?」

  他重新看向李逸塵,眼神中充滿了好奇。

  他深知李逸塵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見解,且往往直指核心。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

  「殿下可還記得,臣之前曾與殿下提及過的「官報」之事?」

  「官報?」李承乾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記憶被喚醒。

  「先生確實提過!言及信息傳遞與掌控之要,曾略略提及過類似之物。先生之意是————利用此次造紙與印刷之突破,將此事也一併推行出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又夾雜著興奮。

  因為他記得李逸塵當初提及此事時,語氣頗為鄭重,似乎內藏玄機。

  「正是。」李逸塵肯定道。

  「典籍教化,潤物無聲,乃固本之策。而官報之行,則可收立竿見影之效,於掌控輿論、傳達政令、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以往或因技術、成本所限,推行不易,如今障礙已去大半,正當其時。」

  李承乾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

  回到座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專注傾聽的姿態。

  「學生記得先生提過,但當時未及深談。先生快請詳細說說,這官報」究竟是何物?」

  「具體有何特點?又該如何運作?」

  他一連拋出幾個問題,顯示出強烈的求知慾。

  李逸塵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詳細闡述。

  「殿下,所謂官報」,顧名思義,乃由朝廷官方刊行、傳播之文書。然其形式與內容,可有不同模式。」

  「臣姑且將其分為兩種,以供殿下參詳。」

  「第一種模式,」李逸塵伸出食指。

  「其內容主要集中於朝廷動態、官員任免、皇帝諭旨、重要政令之傳達。」

  「其功能類似於前漢之邸」,但更為規範、系統。臣聽聞,如今各州郡在京設有進奏院,亦有類似文書抄傳,然其零散、遲滯,且內容多局限於官員層面。」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李承乾的反應。

  李承乾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各地進奏吏會將一些朝廷要聞抄錄,寄回本州,謂之進奏院狀」。然此物僅限官員內部傳閱,尋常百姓不得與聞。」

  「且內容簡略,傳遞緩慢,往往消息到時,已是舊聞。」

  他對這套體系並不陌生,但也深知其局限。

  「殿下所言極是。」李逸塵接口道。

  「臣所言第一種官報模式,便是將此種零散傳抄,變為由中樞機構一例如中書門下或尚書省某司一統一編纂、審核,然後利用新式印刷之術,批量製作,通過驛站系統,定期、快速發往各州縣官府。」

  「其內容,嚴格限定於朝廷政事、法令條文、官員黜陟。其讀者,主要為各級官吏、士紳。」

  李承乾一邊聽,一邊快速思考著。

  「統一刊印,定期發行————此法確實能避免傳抄訛誤,加快消息傳遞速度。」

  「讓地方官員能更及時、準確地了解朝堂動向與法令,利於政令暢通。」

  他指出了這種模式最直接的好處。

  「此乃強化中樞對地方控制之一法。」

  「殿下明鑑。」李逸塵肯定了他的判斷。

  「此模式之首要好處,便在於政令通達,上下一致」。其次,可彰顯朝廷威儀,規範信息源頭」,避免小道消息混淆視聽。」

  「其三,定期發行,可使地方官員形成閱讀習慣,時刻感知中樞存在,強化其歸屬與服從。」

  他將好處一一列出,條理清晰。

  李承乾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這種模式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主要服務於官僚體系內部的效率提升和管控強化。

  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李逸塵既然提出了兩種模式,那麼第二種可能更為關鍵。

  「先生方才說有兩種模式,那第二種是?」

  李逸塵的目光變得更深沉了一些,他緩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模式,臣暫且稱之為報紙」。其與第一種官報,有本質不同。」

  「本質不同?」李承乾追問,「不同在何處?」

  「不同之處有三。」李逸塵條分縷析。

  「其一,內容不同。第一種官報,只刊載嚴肅的朝廷政事、法令。而報紙」,其內容可遠遠超出這個範圍。」

  「除了刊登陛下重要詔書、朝廷大政方針、邊關捷報等政事之外,還可包含」

  「嗯,譬如,各地物產豐歉、漕運消息、重大工程進展、乃至————」

  「一些經過篩選的、有利於教化或引發思考的社會新聞,比如某地孝子受旌表、某官清廉事跡、某種新農具推廣見效等等。」

  李承乾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刊登政事法令他理解,但將各地瑣事、民間事跡也刊載上去?

  「先生,此舉————有何深意?朝廷文書,刊載這些民間瑣聞,是否————有失體統?」

  他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這與他所接受的關於朝廷文書莊重性、嚴肅性的教育有所衝突。

  李逸塵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平靜答道:「殿下,此舉之深意,在於接地氣」,在於讓這份報紙」不僅僅是官員的案頭之物,更能吸引————士子、商賈,乃至有一定識字能力的尋常百姓閱讀。」

  「吸引士子、商賈、百姓閱讀?」

  李承乾更加困惑了。

  「朝廷刊行文書,為何要特意吸引他們閱讀?其中可有深意?」

  「這便是第二種模式與第一種模式最核心的區別,也是其第二個不同之處。

  「」

  李逸塵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的內容卻開始觸及更深層的東西。

  「其目標讀者,不再局限於官僚體系內部,而是試圖面向更廣泛的社會階層。至於為何要如此————」

  他稍作停頓,讓李承乾有所準備,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誰掌握了能被大多數人閱讀、相信的信息渠道,誰就掌握了————輿論陣地」。」

  「輿論陣地?」李承乾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神中充滿了不解。

  「此為何物?與掌控言路、引導清議有何不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