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太子中舍人
第247章 太子中舍人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詫,或探究,或深沉,都瞬間聚焦到了太子身後那個一直垂首斂目、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年輕司議郎身上。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後,面上沉靜如水,唯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光滑的木質表面。
他的目光越過李承乾,落在那青衫年輕人身上,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銳芒。
李逸塵————又是他。
這個名字,如同鬼魅般,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與東宮相關的關鍵事務中。
山東賑災、乃至如今的遼東定策!
每一次,都伴隨著令人側目的「奇策」。
他早已密令百騎司詳查此子底細,得到的回報卻始終乾淨得過分一隴西李氏邊緣旁支,父祖官位不顯,自身入東宮三載庸碌,近半年卻似突然開了竅。
李承乾深知父皇多疑,越是藏著掖著,越是引來無休止的窺探。
如今將這「奇策」之源主動推到明處,看似冒險,實則是以退為進。
父皇定會疑心李逸塵是否就是那「高人」,或至少與「高人」密切相關。
但只要查下去,既能部分滿足父皇的探究欲,又能將更深的秘密隱藏起來。
他對先生有著絕對的信心。
先生既能教他這些,自然早已備好了應對探查的後手。
這點暴露,傷不了先生根本,反而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心念電轉間,李承乾臉上適時地露出對賢才的讚賞與倚重之色。
「父皇明鑑。此次北上,幾臣雖總督事宜,然諸多具體方略,尤其關乎幽州民生安定、乃至遼東後續羈縻之策,多賴李司儀郎殫精竭慮,獻計獻策。」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身後的杜正倫與竇靜。
杜正倫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躬身接口,語氣沉穩而懇切。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李司儀郎雖年少,然見識不凡,思慮縝密。」
「尤其此次於幽州籌劃新式農具官坊,以鹽換具,無償分發之策,既能解民困、促生產,又不傷國本,兼顧各方利害,實乃老成謀國之言。」
「尤其是設立假行轅,讓高句麗精銳被伏,李司儀郎居功至偉!」
竇靜也隨之出列,他性情更為耿直些,言辭也更為直接。
「陛下,老臣附議。李司儀郎,確是我大唐年輕一輩中難得一見的人才!不尚空談,專務實際,所出之策皆能切中時弊,且行之有效。」
「更難得的是,此子品性端方,不矜不伐,有功而不居,每日只是默默輔佐殿下,處理文書,協調各方,任勞任怨。」
「觀其言行,沉穩持重,絕非那等輕浮狂悖之輩。」
「東宮能有如此良才,實乃殿下之福,亦是國家之幸!」
他將李逸塵的「才」與「德」都誇了一遍,意圖塑造一個完美實幹臣子的形象。
立於御案之側的長孫無忌,半闔的眼皮微微抬起,精光內斂的眸子在李逸塵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子————他自然早就注意到。
只是此前一番調查,皆指向其平庸,故而未多加留意。
如今看來,竟是走了眼?
太子身邊何時籠絡了如此人物?
觀杜正倫與竇靜二人態度,不似作偽,對此子確是頗為推崇。
能得此二位,尤其竇靜這老倔頭真心誇讚,此子怕是真有些本事。
岑文本則捻著頷下短須,眼中露出純粹的欣賞與好奇。
他身為中書令,更重實務策論。
聽聞那以鹽換具、東宮直管作坊之策,竟是出自此年輕司儀郎之手,不由暗暗稱奇。
此策巧妙繞開了朝廷度支和地方財政的困境,直指問題核心,非深諳地方情、精通經濟循環者不能為。
東宮當真是藏龍臥虎,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司儀郎,竟有這般經世之才?
看來日後對此子多加關注了。
他並未如長孫無忌般立刻想到權謀層面,只是單純為發現一位實幹之才而感到些許興奮。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李逸塵。
杜正倫的老成持重,竇靜的耿直讚賞,都做不得假。
這李逸塵,看來確有其才。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點疑慮反而更深。
這般年紀,這般出身,這般過往,如何能突然擁有如此老辣的眼界和手段?
除非————他得到的,並非全是自身領悟,而是承自他人之學!
「李逸塵。」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帝王的威壓,直接點名。
李逸塵聞聲,上前一步,在太子側後方行禮,姿態恭謹,聲音清晰。
「臣在。」
「太子與杜卿、竇卿皆言你於幽州、遼東之事多有建樹。朕問你,那以鹽換具、無償分發農具之策,確是你所獻?」
「回陛下,」李逸塵垂首應答,語氣不卑不亢。
「此策確係臣之愚見。然若非太子殿下虛懷納諫,杜公、竇公竭力完善,幽州李使君鼎力配合,絕難推行。臣不敢居功。」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獻策,又將功勞推予上官和同僚,顯得謙遜知禮。
李世民盯著他低垂的頭顱,仿佛要透過那頂普通的官帽,看清其下的真實思緒。
「哦?你可知,此策看似利民,實則需東宮承擔巨額花費,更以雪花鹽此等利器等同於交換,長遠看來,於東宮可有損益?」
他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既是考校,也是試探。
李逸塵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問,從容應道。
「陛下聖明,洞悉秋毫。短期而言,東宮確需投入內帑,雪花鹽亦有所耗。然臣以為,此非損耗,實為經久之計。」
「經久之計?」李世民眉峰微挑,這個詞有些新奇。
「是。陛下。」李逸塵解釋道。
「農具分發,可提升幽州乃至邊地農耕之效,糧食增產,則民安。民安,則邊穩。邊穩,則朝廷可省卻大量維穩、賑濟之費,此其一。」
「東宮藉此掌控部分農具打造與分發,於邊地民生影響力大增,此其二。」
「雪花鹽雖讓渡部分利益於地方官府,卻藉此打開了更穩固的官方銷路,並換取了地方對東宮事務的積極配合,長遠看,利於朝廷布局,此其三。」
「故而,臣以為,此番投入,利在長遠,功在社稷。」
一番話,將「虧本買賣」解釋成了「戰略投資」,格局宏大,條理清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這番見解,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此子不僅懂實務,竟還有如此長遠的戰略眼光?
「嗯,析理明白,確有見地。」
李世民淡淡贊了一句,卻不再深入,轉而看向李承乾。
「太子能識人善任,不拘一格擢拔人才,朕心甚慰。李逸塵獻策有功,著即擢升為太子中舍人,仍隨侍左右,參贊機要。」
這是一次意料之中的升遷,既是對李逸塵「功勞」的肯定,也是將其放在更顯眼位置,便於觀察。
「兒臣,謝父皇恩典!」
李承乾立刻躬身謝恩。
李逸塵也再次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
李承乾繼續說道:「盧國公、英國公此番統兵有方,進軍神速,震懾不臣,揚我國威,亦是大功。」
他又看向杜正倫、竇靜。
「杜卿、竇卿輔佐兒臣,安定地方,查察民情,功不可沒。」
然後李承乾又列舉了幾位需要論功行賞的人員。
將功勞分攤下去。
李承乾知道,前奏已畢,該進入正題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凝重之色,再次躬身。
「父皇,遼東、幽州諸事大致已定,然兒臣尚有一事,關乎國本,需單獨密奏父皇。」
又來了。
長孫無忌眼角微微抽動一下,與岑文本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這已是第二次了。
太子總是要在最後來這麼一出,將他們這些重臣排除在核心機密之外。
雖然身為臣子,深知天家之事有些確非外臣所能與聞,但接連如此,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此次太子立下大功,聲望正隆,這單獨密奏的內容,恐怕非同小可。
李世民對於李承乾的請求似乎並不意外。
他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沉吟一瞬,便揮了揮手。
「既如此,爾等先至偏殿等候。太子留下。」
「臣等告退。」
長孫無忌、岑文本、杜正倫、竇靜、李逸塵等人齊聲應道,躬身退出兩儀殿。
李逸塵在轉身的剎那,他感受到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來自御座之上的皇帝。
他面色平靜,步履穩健,仿佛毫無所覺。
殿門被內侍從外面輕輕合上,沉重的聲音隔絕了內外。
空曠恢弘的兩儀殿內,只剩下大唐的皇帝與他剛剛立下大功、卻關係微妙的太子。
李世民沒有立刻發問,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御座靠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階下的兒子,等待著。
李承乾能聽到自己胸腔內心臟有力的搏動聲。
他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將至關重要。
他必須把握好每一個字,既要拋出足夠分量的「秘密」來取信父皇,轉移其注意力。
又不能真正觸及核心,暴露先生的全部謀劃和自身的終極目標。
他調整了一下因長時間站立而有些不適的右腳重心,抬起頭,迎上父皇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緩緩開口。
「父皇,兒臣要密奏之事,關乎————信行。」
「信行?」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詞語組合,他從未在典籍或奏疏中見過。
「是。」李承乾組織著語言,儘量讓自己的表述聽起來像是自己深思熟慮的結果,而非直接複述。
「此乃兒臣近日反覆思量,結合幽州、遼東事務,乃至朝廷度支現狀,所構想的一種————新的錢糧管理之法。」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父皇的反應。
李世民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示意他繼續。
「父皇明鑑,此次遼東戰事,雖獲全勝,然軍費開支、戰後撫恤、新附之地治理,皆需巨額錢糧。」
「朝廷度支,壓力驟增。而此前東宮發行西州開發債券」,雖是小試,卻也可見,若能善用民間資財,或可緩解朝廷一時之困。」
李世民微微頷首,這一點他認同。
尤其自己發行的貞觀卷讓自己再次燃起雄心壯志。
效果,確實出乎意料。
「然則,」李承乾話鋒一轉。
「債券之利,顯而易見;其弊,亦不容忽視。」
「若發行無度,管理不善,或遇突發之事,信用崩塌,則非但不能解困,反會釀成大禍,動搖國本。」
「前有貞觀券因齊王之亂而波動,便是明證。」
聽到「齊王之亂」,李世民的眼神驟然銳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自然記得那次風波,若非處置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太子能意識到這一點,很好。
「故而,兒臣以為,朝廷需有一套完善之制,來規範債券之發行、流通與管理。」
「不能任由各部、乃至東宮自行其是。此制,兒臣思之,或可稱之為「信行」。」
李承乾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細細說來。」
李世民的身體稍稍坐直了一些,顯然對此產生了興趣。
他意識到,太子要說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新名詞,而是一套可能改變朝廷財政運作方式的構想。
李承乾心中一定,開始按照與李逸塵反覆推敲過的思路,循序漸進地闡述。
「幾臣愚見,此信行」,當為一個獨立於現有朝廷部寺之外的特殊機構。其首要之責,便是統管天下所有債券事宜。」
「獨立機構?」李世民捕捉到了關鍵。
「為何不交由民部或太府寺執掌?此二者本就負責錢糧度支。」
「回父皇,民部、太府寺職責繁重,且深陷原有官僚體系之中。」
「債券之事,專業性強,牽涉甚廣,若交由他們,恐難專精,且易受各部利益牽扯,或為權臣干預,難以確保公正。」
「再者,」李承乾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理由。
「東宮已先行發行債券,若再由朝廷部寺接手,權責重疊,恐生新的爭鬥,不利於朝局穩定。」
李世民目光閃動。
太子考慮得很周全,甚至考慮到了避免與東宮產生衝突。
這份「避嫌」的姿態,讓他心中的戒備又鬆了一分。
「繼續。」
「是。此信行,其核心權柄,兒臣設想,可分為數層,層層制約,以確保其不被濫用。」
李承乾開始描繪具體的架構。
「首先,於決策層面,設一議事堂」。其成員,非由信行首腦指定,而應由父皇您親自欽點」
「哦?由朕欽點何人?」李世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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