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恃險負隅,勞我中國。


  第280章 恃險負隅,勞我中國。

  貞觀十七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肅爽些。

  關中平原上的粟米垂下了沉甸甸的穗頭,官道兩旁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層。

  長安城的坊市間,多了些叫賣的吆喝聲。

  朝堂之上的氛圍,亦如這天氣般,表面明朗,內里卻自有一種漸深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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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王李泰今來,不可謂不勤勉。

  信行運轉日漸順暢,第二期針對河南道水利修繕的債券已然發售,雖認購勢頭不及首期轟動,但也算平穩。

  朝廷官報在他的強力督促下,已按期發行了四期,紙張印刷越發精良,配送範圍也穩步擴大至全國主要州府的官學及驛館。

  江南、山東一些世家,確與魏王府往來更密,宴請詩會,時有舉辦。

  李泰本人的聲望,在「務實肯干」、「重視文教」的聲浪中,也著實漲了一截。

  陛下幾次在朝會上,對他經辦債券、籌辦官報的效率亦有口頭嘉許。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這股漲起來的聲勢,與東宮那邊相比,總隔著一層難以逾越的薄幕。

  太子的地位,非但沒有因魏王的活躍而動搖,反而愈發穩固,甚至更顯從容。

  《大唐旬報》的影響力,已深入骨髓。

  它不僅在兩京士林中被廣泛傳閱討論,更通過商旅、遊學士子之口,將影響力輻射至更遠的州縣。

  那連載數期的《寒門燭》已然完結,結局是陳生憑藉智勇與確鑿證據,在關鍵時刻得正直上官主持公道,扳倒豪強與貪腐州官,最終造福一方。

  故事雖完,引發的議論卻未平息。

  國子監、州縣官學中,寒門子弟談及此事,眼中多有光采。

  市井間,說書人甚至已將故事改編,在茶樓瓦舍講說,每每座無虛席。

  太子「重才學、恤寒微」的形象,通過這小小的報紙,無聲無息地深入人心O

  更關鍵的是,東宮行事愈發沉穩持重。

  太子李承乾專注處理皇帝交辦的日常政務。

  對魏王那邊的種種舉動,東宮大多保持沉默,既不公開貶斥,亦不刻意迎合,仿佛那些熱鬧是另一世界之事。

  唯有《大唐旬報》一期不落地發行,內容不斷推陳出新,除「市井閒譚」外,又增設「四方風物」、「農桑小識」等欄目,介紹各地特產、農時技藝,務實而平和。

  此消彼長之間,差距不是縮小,而是在一種奇異的「各忙各事」的表象下,悄然拉大。

  李泰忙的是「事」,是具體差事。

  而太子李承乾,似乎已在經營一種「勢」,一種超越具體事務的、更為根本的威望與人心向背。

  這一日,兩儀殿內。

  李世民批閱完一摞奏章,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目光落在殿角銅漏上。

  時辰尚早。

  他起身渡步至窗前,推開半扇,秋日的風帶著涼意灌入,吹動他頜下的須髯。

  王德悄步上前,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今日魏王殿下呈上了信行近三月收支簡表,還有禮部關於官報下一階段擴大至邊州驛館的條陳。」

  王德低聲稟報。

  「嗯,放下吧。」

  李世民未回頭,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已見蕭瑟的秋菊。

  「青雀近來,確是辛苦了。」

  這話聽不出太多情緒。王德依言將文書放在御案一角,垂手侍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王德,你說這報紙一物,是好是壞?」

  王德心中一跳,謹慎答道。

  「臣愚鈍,不敢妄議朝政。然則————臣聽聞,如今不少寒門士子,乃至市井中略識得幾個字的百姓,都頗愛看那東宮的旬報。」

  「說能知朝廷動向,能看有趣故事,還能學些實用道理。便是國子監里,生徒們私下議論政事,引據也多來自報上文章。」

  「是啊。」李世民緩緩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慨然。

  「以往政令出自朝廷,達於州縣,至於民間知曉多少,領會幾分,全看胥吏宣講、口耳相傳。」

  「如今白紙黑字印出來,只要識得字,便能看個大概。雖則能看報者仍是少數,然此少數,恰是民間之頭腦、鄉里之楷模。他們懂了,便能說與更多人聽。」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手指輕輕拂過那份禮部關於擴大官報送達範圍的條陳。

  「青雀力主將官報送至邊州驛館,亦是看到了此點。讓戍邊將士、羈縻州府的官吏也能及時知曉朝廷德音,穩定人心。此事,他看得准,做得也對。」

  「陛下聖明。」王德附和。

  「不止青雀,」李世民繼續道,目光變得幽深。

  「高明那邊,做得更早,也更————活絡。他那旬報上的故事、雜談,看似瑣碎,實則將忠孝仁義、勤勉持身的道理,化入市井人情之中。潛移默化,其功不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

  「朕有時在想,假以時日,當天下有更多寒門子弟,亦能通過這般報紙,開闊眼界,知曉朝廷治國之難、安民之要,他們之中,是否會湧現更多心存朝廷、

  知曉實務的幹才?」

  「屆時朝堂之上,或不再僅是世家子弟與勛貴之後,亦有真才實學、明理知事的寒俊————若能如此,於我大唐根基,當是幸事。」

  這番話,李世民說得並不快,更像是一種自語。

  王德屏息聽著,不敢插言。

  他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心緒,是較為舒展的,甚至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許O

  這期許,既源於對兩個兒子在「教化」一事上或主動、或被動做出的推動的認可,也源於對自己治下海內漸安、文教可興局面的欣慰。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竭力放輕的腳步聲。

  一名通事舍人手持一份封著紅漆、插著鳥羽的緊急文書,趨步至殿門外,躬身道。

  「陛下,遼東六百里加急捷報!」

  李世民精神一振:「呈上來!」

  王德急忙接過文書,檢查火漆無誤後,雙手奉至御前。

  李世民拆開迅速瀏覽,臉上先是凝重,隨即舒展開來,眼中進發出明亮的光彩。

  他看完,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如釋重負與由衷的喜悅。

  「好!好!李、程知節不負朕望!」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興奮。

  「高句麗殘部負隅之最後幾處山城,已於上月盡數攻克。其王族、貴酋或降或擒,境內已無成建制抵抗。」

  「李勵已著手安排屯田、編戶、設置州縣之事。大局————已定!」

  王德聞言,臉上也露出激動之色,深深躬身。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遼東至此徹底平定,此乃不世之功,陛下文治武功,曠古爍今!」

  自太子親征重創高句麗以來,歷時數月,大將李、程咬金等人持續經略,步步為營,終將這個困擾中原王朝數十載的邊患徹底拔除。

  消息雖在意料之中,但正式捷報傳來,仍令人心潮澎湃。

  這意味著,帝國的東北邊疆,將迎來一個相當長時間的安定期。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內渡了幾步,那份捷報帶來的振奮,與之前對文教之興的期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為飽滿的情緒。

  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遼東那片廣袤區域,手指虛點。

  「傳旨,」他沉聲道。

  「嘉獎安東都護府全體將士,具體封賞,待李、程知節還朝後,由兵部、

  吏部詳議上奏。另,命張亮暫理安東軍政,安撫新附,李積、程知節可先行班師回朝。」

  「是!」王德領命。

  李世民想了想,又道。

  「程知節與李勣勞苦功高,待其返至長安十里亭,命————太子代朕,親往迎接。」

  王德心中微凜。

  命太子親迎凱旋大將,此乃殊榮,亦是對太子地位的再次確認。

  「遵旨。」

  捷報迅速傳開。

  高句麗徹底平定的消息,如同在已漸微涼的秋日長安投下一塊巨石,激起層層喜悅的波瀾。

  朝野上下,無論此前立場如何,此刻皆沉浸在一片「海內一統」、「四夷賓服」的振奮情緒之中。

  酒樓茶肆,議論紛紛;坊間百姓,亦與有榮焉。連續數日,《大唐旬報》與朝廷官報皆以頭版重要位置,刊載了這一消息,並附有對前線將士的褒揚之辭。

  十日後,長安城東,灞橋之畔,十里長亭。

  秋陽高照,天空湛藍如洗,遠山呈現出清晰的黛色輪廓。

  官道兩旁,旗幟招展,甲士肅立。

  太子李承乾身著儲君常服,頭戴遠遊冠,在杜正倫、竇靜等東宮屬官及禮部相關官員的陪同下,靜立於亭外。

  他的腳站立時間稍長,仍會感到隱痛,但他身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符合身份的莊重與溫和。

  目光平靜地望向官道盡頭,那裡煙塵漸起。

  不多時,馬蹄聲與車輪聲由遠及近。

  先是一隊精銳騎兵開道,甲冑鮮明,刀槍映日。隨後,兩面大旗映入眼帘,一面上書「程」,一面上書「李」。

  旗下,兩員大將並轡而行。

  左邊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虬髯戟張,雖年過五旬,猶自精神矍鑠,正是盧國公程咬金。

  右邊一位,面容清癯些,眼神沉靜,氣度內斂,乃是英國公李。

  二人見十里亭前儀仗,知是朝廷派人迎接,便放緩速度。

  及至近前,看清亭外為首之人竟是太子,程咬金與李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即翻身下馬,大步上前。

  「末將等,參見太子殿下!」

  二人抱拳,躬身行禮。

  身後親兵將佐,亦齊刷刷下馬行禮。

  李承乾上前一步,虛扶道。

  「二位國公免禮!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父皇命孤在此相迎,以彰二位與遼東將士為國靖邊之大功。」

  他的聲音平穩,舉止得體,雖因足疾行動稍顯遲緩,但氣度從容。

  程咬金性子粗豪,哈哈一笑,聲若洪鐘。

  「勞殿下親迎,折煞老臣了!陛下隆恩,將士用命,高句麗撮爾小丑,終是蕩平了!」

  言語間滿是快意。

  李則更為持重,再次躬身。「此皆陛下廟算深遠,將士效死之功,臣等不過奉旨行事,不敢言勞。殿下親迎,臣等惶恐。」

  李承溫言慰勞數句,又代表朝廷,向二位將軍及其部屬宣讀了簡短的嘉勉之辭。

  儀式雖不冗長,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程咬金與李見太子應對得當,態度謙和,心下也各自點頭。

  此次能將高句麗收入囊中,太子應當是首功。

  迎接禮畢,太子車駕在前,二位國公及其親隨在後,一行人浩浩蕩蕩返回長安城。

  城內主要街道早已淨水灑掃,百姓夾道圍觀,爭睹凱旋大將風采,歡呼之聲此起彼伏。

  當晚,宮中設宴,為程咬金、李接風洗塵,兼賀遼東大捷。

  兩儀殿偏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殿中設數十席,皇室成員、在京三品以上文武重臣及有爵者皆在邀請之列。

  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身著常服,面色愉悅。

  左下首為太子李承乾,右下首為魏王李泰、晉王李治等皇子。

  程咬金、李的席位,設在御榻之左前方,位次尊隆。

  宴席伊始,李世民舉杯,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今日此宴,一為英國公、盧國公及遼東將士凱旋接風,二為慶賀高句麗自此平定,東北邊陲得享安寧。」

  李世民聲音朗朗,迴蕩殿中。

  「自前隋以來,高句麗屢為邊患,恃險負隅,勞我中國。」

  「幸得二位卿家不辭勞苦,歷時數載,步步為營,終竟全功。」

  「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朕,敬二位卿家,敬所有為國戍邊、浴血奮戰的將士!」

  「陛下萬歲!」殿中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程咬金與李離席,面向御榻深深下拜:「臣等謝陛下隆恩!唯願大唐江山永固,陛下聖體安康!」

  李世民含笑命二人歸座。

  樂聲起,宮廷樂伎翩然起舞,姿容曼妙。

  一道道珍饈美味由宮人魚貫奉上,殿中氣氛漸趨熱烈。

  李世民顯然心情極佳,不時與左右重臣談笑,詢問程咬金、李遼東戰事細節、風土民情。

  程咬金口若懸河,講述攻堅拔寨的驚險場面,形容生動,引得眾人時而驚嘆,時而大笑。

  李則補充些安撫地方、設置州縣的具體方略,言辭簡練,條理清晰。

  太子李承乾坐在席間,大多時候靜靜聆聽,只在父皇問及時,才得體地回應幾句。

  他偶爾與身旁的杜正倫低語,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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