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這是機會!
第281章 這是機會!
魏王李泰則顯得更為活躍些,頻頻舉杯向二位將軍致意,言談間不乏對兵事、邊務的關切詢問。
努力展現其「博學多識」與「關心國事」的一面。
酒過三巡,宴酣耳熱之際,李世民放下酒盞,環視殿中,開口道。
「今歲秋光甚好,遼東又傳捷報,正是天朗氣清、人心振奮之時。朕意,三日後,往驪山獵場行秋狩之禮,一則習武閱兵,不忘戰備。」
「二則與諸卿、與將士們同樂,共享太平。」
秋狩是唐代帝王常行的活動,兼具軍事演習、娛樂及與臣子聯誼的多重功能。
李世民此時提出,合情合理,殿中立時響起一片附和贊同之聲。
「英國公、盧國公剛剛班師,正好一同參與,也讓京中兒郎們,見識見識我大唐百戰精銳的風采!」
李世民笑著看向程咬金和李勣。
程咬金立刻抱拳,聲如洪鐘。
「陛下有旨,老臣自當追隨!正好松松筋骨,看看京營那些小子們,這些年有無長進!」
李勣亦躬身:「臣領旨。」
李世民頷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左下首的太子:「高明,你也————
他話未說完,李承乾已扶著案幾邊緣,緩緩站起身來。
因飲了幾杯酒,他的臉頰微泛紅光,但眼神清明。
他面向御榻,微微垂首,聲音清晰。
「父皇,兒臣————懇請此次秋狩,便不參與了。」
「近日東宮尚有數件政務需加緊處理,兒臣也想趁此時間,將其理清。故,懇請父皇準兒臣留守京師。」
理由充分,態度懇切。
李世民沉默地注視了李承乾片刻。
他當然知道太子的腳不便騎射,以往秋狩,太子也多以觀摩為主,鮮少親自下場。
但像此次這般直接明確地提出不參與,倒是第一次。
他看向李承乾平靜的臉,那雙眼睛坦然地回望著,沒有閃躲,也沒有額外的情緒。
「既如此,」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溫和。
「你便好生留在宮中休養,處理政務。身體要緊。」
「謝父皇體恤。」李承乾躬身一禮,重新坐下。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
殿內的氣氛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又被程咬金的大嗓門打破。
「太子殿下勤於政務,心繫社稷,實乃臣等楷模!此次遼東戰事,殿下應當首功,殿下,老臣敬您一杯!」
眾人隨之舉杯,將方才那一點微妙的漣漪掩蓋過去。
魏王李泰垂著眼,端起酒盞,借飲酒的動作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太子不參加秋狩——這意味著,在接下來數日驪山獵場那個更為開放、也更容易拉近與武將們距離的場合,他將少一個最重要的競爭者。
這是機會。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直至夜深。
散席後,李世民回到寢殿,卸去冠服。
王德在一旁伺候著。
「太子今日,氣色似不如前些日子紅潤。」
李世民忽然道,像是自語。
王德小心答道:「許是近日政務繁忙,又或秋日天氣轉涼,殿下稍感不適。太醫請脈時,倒未提及有大礙。」
「嗯。」李世民應了一聲。
「秋狩他不去,也好。」
李世民緩緩道,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獵場奔波,確實於他無益。留在京中,處理些政務,安穩。」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王德以為陛下不會再開口時,卻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只是,為君者,有時————亦需示人以勇武剛健之姿啊。」
王德將頭垂得更低,恍若未聞。
三日後,辰時初刻。
長安城明德門外,旌旗蔽日,甲冑生輝。
皇帝御駕出城秋狩的儀仗已然列隊完畢。
李世民已換上一身絳紗戎服,外罩玄色披風,立於金根車前。
他自光掃過眼前浩蕩的隊伍,又抬眼望了望高闊的秋日晴空,臉色平靜,不怒自威。
魏王李泰騎馬立於宗室隊伍前列,一身親王常服,外罩軟甲,顯得精神抖擻。
他目光不時掠過前方御駕,又看向隊伍中那兩位剛凱旋的大將程咬金與李。
兩人皆騎馬,未著全副甲冑,但一身勁裝,顧盼間自有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李泰心中已盤算了多日。
秋狩不僅是遊獵,更是皇帝與武將、臣子近距離接觸,展示武勇、聯絡情誼的場合。
太子缺席,此乃天賜良機。
他不僅要在此場合展現自己並非只知文墨的親王,更要趁機拋出籌劃已久的「軍事債券」之議,借程、李二位大將新勝之威,將其坐實。
「起駕——」典儀官拖長聲音高喊。
驪山獵場,位於長安以東,原是前隋禁苑的一部分,本朝加以修繕擴建,圈定大片山林草地,專供皇室騎射畋獵。
此地有起伏丘陵,有疏林草地,亦有水流溪澗,地形多樣,適宜演練各種狩獵與戰術動作。
午時前後,大隊人馬抵達獵場行營。
行營早已由先期抵達的衛尉寺官員與禁軍布置妥當,柵欄、營帳、望樓一應俱全,中央御帳更是寬大堅固,飾以明黃帷幔。
眾人安頓稍歇,用了午膳。
未時三刻,李世民升坐御帳,召隨行宗室、重臣及程咬金、李等將領議事。
帳中設座,眾人依序而入。
李世民開門見山。
「今日至此,一為行狩古禮,操練武備;二則,值此遼東大捷,將士用命之時,朕亦想聽聽諸位,對邊務國防,還有何建言。」
這便是定下調子,並非純然遊樂,仍有議政之實。
眾人略作沉默,魏王李泰深吸一口氣,率先離席起身,向御座躬身。
「父皇,兒臣近日協理信行,翻閱近年邊鎮糧秣軍械支用文書,又思及當前局勢,有一愚見,欲呈父皇與諸位將軍、大臣斟酌。」
李世民看向他:「講。」
李泰站直身體,聲音清晰。
「兒臣以為,高句麗雖平,然北疆隱患,並未根除。薛延陀部,自前歲求尚公主未成,心懷怨望。」
「去歲以來,其部雖表面仍奉表稱臣,然據夏州、勝州邊報,其游騎越界滋擾邊民、
劫掠商隊之事,較往年有增無減。」
「其首領夷男,更暗中收納我逃人,冶鐵練兵,其心叵測。」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世民和程咬金、李等人的神色,見無人打斷,便繼續道。
「以往朝廷應對,多以撫慰、賞賜加約束為主,然夷男貪得無厭,陽奉陰違。」
「長此以往,非但邊民不堪其擾,更恐其坐大,成突厥之後又一巨患。」
程咬金聽到這裡,濃眉一挑,忍不住插話。
「魏王殿下所言不差!薛延陀那幫狼崽子,老子在遼東時就聽說過他們不老實!仗著天高地遠,以為朝廷拿他們沒法子!」
李則微微頷首,示意李泰繼續。
李泰精神一振,聲音提高了幾分。
「兒臣愚見,對待此等桀驁部族,一味懷柔示好,反令其輕我大唐。當適時展示雷霆之威,予以懲戒,方能使四夷知所畏懼,邊境得享長久安寧。」
他話鋒一轉。
「然用兵之事,首重糧秣軍資。以往常因轉運艱難、國庫支應一時難以籌措,而貽誤戰機,或不得不縮減用兵規模。」
他再次躬身,拋出核心提議。
「如今,既有信行債券之法,可解一時之急。」
「兒臣以為,可於今秋,發行一期北疆安邊債券」,額度暫定十萬貫,專款專用,為明春之後,視薛延陀動向,酌情調兵遣將、實施懲戒性徵討之預作準備。」
「此債券可言明用途,許以稍高於尋常水利債券之息,面向兩京及北方諸道商賈、富戶發售。」
「一則,可迅速籌集一筆專項軍費,使朝廷用兵不受眼前錢糧掣肘;」
「二則,亦可使天下人知朝廷固邊安民之決心,凝聚人心。」
帳內安靜了一瞬。
軍事債券,專為可能發生的戰事籌集資金,這比之前的水利債券、教化債券更為敏感,也更具進攻性。
程咬金率先撫掌,聲如洪鐘。
「好!魏王殿下這個主意,俺老程覺得行!薛延陀那廝,不給點顏色看看,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有錢有糧,兵精甲足,來年找個由頭,揍他娘的!」
李沉吟片刻,也緩緩開口。
「殿下所慮深遠。薛延陀確需戒備。以往用兵,常因糧草不繼而功敗垂成,或不得不速戰速決,難以竟全功。若能預先籌得一筆專款,則大軍調動、持久部署,皆可從容。」
「此債券若成,於邊事確有裨益。」
他雖未像程咬金那般激動,但支持的態度已然明確。
帳內其他文武大臣,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交頭接耳。
發行債券以備戰事,這確是前所未有的思路。
但聯想到近來信行運作順暢,朝廷通過債券興修水利、推行教化,確有效果,且未引起過大動盪,反對的聲音一時也難提出。
李世民坐在上位。
李泰這個提議,時機抓得准一正值遼東大捷,武將求戰心切,國庫因連年用度,也確實並不寬裕。
用債券預先籌措軍費,將未來可能發生的戰事與經濟手段捆綁,不失為一種新策。
而且,針對的是確實漸露不臣之心的薛延陀,於公於私,都站得住腳。
他看向李泰。
「發行債券專為邊備,事關重大。細則需詳加斟酌,額度、利息、還款來源、款項監管,皆需明確。」
「青雀,你既有此議,便由你主責,會同英國公,詳擬條陳。英國公熟知邊情,可於用兵規模、耗費預估上,多加參詳。」
「兒臣遵旨!」李泰強壓心中狂喜,深深一禮。
「臣領旨。」李勣亦躬身。
「好了,政事暫議到此。」
李世民起身,帳內眾人也隨之站起。
「秋高氣爽,正宜騎射。諸卿,隨朕入獵場!」
「遵旨!」眾人齊聲應和。
氣氛頓時從剛才的議政肅穆,轉向了狩獵前的躍躍欲試。
眾人退出御帳,紛紛去往各自馬匹、侍從處,準備器械。
李世民換上了更為利落的獵裝,佩弓矢,懸寶劍。
侍衛牽來他的御馬「颯露紫」,此馬神駿異常,通體深紫,唯四蹄雪白。
李世民翻身上馬,動作矯健。
千牛衛精銳騎兵迅速拱衛四周。
號角長鳴,鼓聲擂動。
大隊伍離開行營,向著獵場深處進發。
斥候早已放出,驚起林間飛鳥走獸。
起初是圍獵。
大批驅趕野獸的步卒、騎手散布開,敲擊鑼鼓,呼喊驅趕,將山林中的鹿、獐、狐、
兔等獵物,逐漸向預設的一片開闊草地驅趕。
宗室、武將、善於騎射的文臣,則按各自所屬,分列於草地外圍不同方位。
李世民駐馬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程咬金、李、李泰及部分重臣、侍衛簇擁左右。
他看著遠處草木搖動,野獸驚惶奔竄的景象,自光銳利。
驅趕的步卒漸漸合圍,獸群開始出現在開闊地上。
李世民舉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揮。
「陛下有令,狩獵開始!」
霎時間,各部人馬齊聲呼喝,縱馬衝出,弓弦響動,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場面頓時熱烈起來。
程咬金一馬當先,彎弓搭箭,幾乎不需瞄準,一箭便將一頭驚慌奔逃的雄鹿射翻在地,引來周圍一陣喝彩。
李則沉穩許多,箭矢不多,但每發必中。
李泰也努力表現,射中了幾隻野兔、獐子,雖不及程咬金那般悍勇,但也算中規中矩。
李世民並未急於下場,只是觀看著。
待眾人狩獵一陣,獸群四散,圍獵暫告一段落,開始各自分組自由逐獵時,他才輕輕一夾馬腹,「颯露紫」緩步走下土坡。
「朕也去活動活動筋骨。」
他笑道,從鞍旁箭壺中抽出一支鵰翎箭。
左右侍衛及程咬金、李勣等人自然緊隨。
李泰也連忙跟了上去。
李世民策馬向一片疏林方向行去,那裡地勢略有起伏,林木疏朗,更適合小範圍遊獵0
眾人散開些許,但目光始終不離御駕左右。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馬蹄踩在積年的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氣氛看似放鬆,但侍衛們的警惕並未降低。
李世民眼力極佳,很快發現百步外一叢灌木後,似有灰影一閃。
他不動聲色,緩緩張弓,瞄準。
就在弓如滿月,箭在弦上,即將激發之際異變陡生!
側後方約七八十步外,一處毫不起眼的土坎草叢中,一道黑影驟然暴起!
他手中赫然端著一把制式勁弩,弩機早已上好弦,一支黝黑無光的短矢正對著李世民的方向!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瞄準的前方獵物,或是周圍稍遠些的地方,誰也沒料到刺客竟潛伏在如此近的距離,且偽裝得如此之好!
「陛下小心!」
一名眼尖的千牛衛校尉嘶聲怒吼,縱馬想向前擋,但距離稍遠。
「咻——!」
短促悽厲的破空聲!
那支弩箭疾如閃電,直奔李世民!
李世民在聽到警示和弩弦響動的瞬間,已本能地向一側閃避!
但他畢竟是騎在馬上,動作受限。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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