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生死難料。
第282章 生死難料。
一聲悶響。
弩箭深深扎入了李世民左大腿外側,勁力之大,幾乎穿透!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絳色獵服。
「呃!」
李世民悶哼一聲,劇痛傳來,身體控制不住地向一側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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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颯露紫」受驚,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護駕!!」
程咬金目眥欲裂,聲如炸雷,猛地抽出腰間佩刀。
「有刺客!拿下!」
李反應極快,一邊大吼,一邊已張弓搭箭,向著那黑影射去。
那刺客一擊得手,毫不戀戰,扔下弩機,身形如同鬼魅,向側後方茂密的叢林疾竄!
速度奇快!
「抓住他!」
「別讓刺客跑了!」
怒吼聲、馬蹄聲、兵刃出鞘聲響成一片。
附近的侍衛瘋了一般撲向刺客逃竄的方向,更有騎兵催馬試圖包抄。
程咬金、李勣等人則第一時間沖向墜馬的皇帝。
現場一片大亂!
李世民已從馬背上摔落,所幸落地時有所緩衝,未傷及頭頸,但左腿劇痛鑽心。
幾名侍衛已撲到他身邊,用身體組成人牆,刀劍向外,驚恐萬分地查看皇帝傷勢。
「父皇!」
李泰臉色慘白如紙,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衝到近前,看到李世民腿上那支深入近半、箭羽猶在顫動的弩箭,以及迅速擴大的血漬,聲音都變了調。
「御醫!快傳御醫!」李泰嘶聲大喊,手足無措。
李世民額上冷汗涔涔,臉色因疼痛和失血而發白,但他咬緊牙關,竟未昏厥。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侍衛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穩——穩住!收攏隊伍——封鎖獵場——搜捕刺客——活要見人——死——死要見屍!」
「陛下!您別動!」
程咬金已趕到,看到傷勢,倒吸一口涼氣,急得雙目赤紅。
李則相對冷靜,一邊指揮侍衛擴大警戒圈,防止還有同夥,一邊迅速檢查李世民傷口周圍。
御駕周圍,甲士層層環護,刀劍出鞘,弓弩上弦,所有侍衛的面色都緊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處草叢、每一片樹林的陰影。
騷亂的中心,是那架已被迅速移入最近一處堅固營帳的御輦。
帳內,光線因厚重的氈簾而顯得昏暗,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四名隨駕的御醫官額上皆是冷汗,圍在臨時鋪設的軟榻旁。
李世民仰臥其上,面色如紙,唇上毫無血色。
他左腿大腿外側的箭傷已被清理,敷上了厚厚的止血藥粉,並用潔淨的白麻布緊緊纏繞包紮。
但暗紅的血漬仍在緩慢地洇出,在白布上綻開刺目的印記。
「血————為何還止不住?」
首席御醫王令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附近的脈位上。
「弩箭力道極猛,入肉近三寸,恐傷及血脈————」
另一名御醫顫聲道,用沾濕的布巾擦拭著皇帝額上不斷滲出的冷汗。
「已用了最好的止血散,按壓許久————只能盼著藥力起效,血脈自凝。」
李世民雙眼緊閉,眉頭因疼痛而緊鎖,呼吸微弱卻還算平穩。
他並未完全昏迷,意識在劇痛與失血的暈眩中浮沉。
帳內除了御醫們壓抑的喘息和器物輕碰聲,便只有皇帝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的、極輕的悶哼。
帳外,氣氛凝重。
程咬金和李勣為首的重臣們聚在一處,個個面色慘白,衣冠因方才的混亂而略顯凌亂。
他們竭力維持著鎮定,但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惶與憂慮,暴露了內心滔天的巨浪。
李則相對沉靜,但那雙平日溫和的眼睛此刻銳利,不斷掃視著周圍每一張面孔,每一個侍衛的站位。
心中已飛速盤算著獵場的兵力布置、可能的漏洞以及最快護送陛下回長安的路線。
魏王李泰臉色同樣蒼白,嘴唇微微發抖,一副受驚過度、憂心如焚的孝子模樣。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扯來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瞳孔深處卻有無數的念頭在瘋狂衝撞。
父皇————要死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讓他渾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箭傷在大腿,血流不止————御醫們束手無策的模樣————父皇那慘白的臉色——
.
若父皇此刻就撐不過去————那麼,按照禮法,按照父皇至今未曾廢黜的詔令,那個跛子,就將名正言順地在大行皇帝靈前,在百官朝拜中,坐上那把龍椅!
不!絕不可以!
李泰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隱晦地、極其迅速地抬眼,瞥了一眼御帳緊閉的簾門,又飛快地掃過程咬金、李勣————
這些人的態度,將決定一切。
長孫無忌是舅舅,但更是朝廷的司徒,是關隴集團的代表。
他會為了親情,還是為了集團的延續和利益?
房玄齡————這個老狐狸,向來明哲保身,但更看重「正統」與「穩定」————
程咬金、李勣是純粹的武將,他們忠於父皇,但父皇若有不測,他們會忠於誰?
是法統上的太子,還是————其他?
無數的念頭、算計、可能性,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他必須做點什麼!
絕不能坐以待斃!
趁著御醫又一次掀簾出來取熱水和乾淨布巾的短暫間隙,李泰猛地向前擠了兩步,用帶著哭腔、卻又強作鎮定的聲音急切問道。
「王御醫!父皇————父皇龍體究竟如何?血可止住了?你們——你們一定要救回父皇!無論用什麼藥,需要什麼,只管說!就是把天下的靈藥都找來,也要救回父皇!」
他的聲音很大,足夠讓周圍的重臣和將領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語氣中的「孝心」與「急切」毫無破綻。
王令德正心亂如麻,被魏王攔住,只得匆匆停下,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道。
「殿下————陛下洪福齊天,箭矢未傷及根本,眼下血勢————血勢稍緩,已用上最好的藥,臣等必竭盡所能————然、然傷處畢竟險要,失血過多。」
李泰身體晃了晃,似乎要暈厥,被身邊的內侍連忙扶住。
他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
還有時間!父皇還沒有立刻咽氣!
這就是機會!
御醫閃身回了帳內。
就在這時,御帳內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隨即簾門被猛地掀開,一名內侍驚慌失措地探出頭,尖聲道。
「陛下醒了!召長英國公、盧國公,還有————魏王殿下,入內覲見!」
眾人心頭一震,連忙整理衣冠,依序快速進入帳內。
帳內藥氣更濃。
李世民已勉強被內侍扶著,半坐起來,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
他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重新睜開,雖然黯淡了許多,卻依舊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銳利和清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榻前的幾人,看了看程咬金和李,最後,落在了李泰那張滿是淚痕、寫滿「擔憂」的臉上。
「朕————無事。」
李世民開口,聲音嘶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著————」
他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盡力氣,呼吸粗重。
「獵場————即刻起,只許進,不許出。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動者————
斬。」
程咬金重重叩首。
「臣領旨!老程這就去安排,一隻鳥也別想飛出去!」
李世民微微頷息,繼續道。
「朕受傷之事————嚴密封鎖。凡有泄露隻言片語者————誅九族。」
李積沉聲應道:「臣明白。已令千牛衛接管各處出入口及信使通道。」
「好————」李世民閉上眼,緩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量,再睜開時,目光直直看向李泰,又掠過李勣和程咬金。
「朕————要回長安。不能留在此地————」
他聲音更弱,卻帶著驚人的冷靜。
「秘密迴鑾。儀仗————留在此地掩人耳目。英國公、盧國公,你二人親自挑選最可靠的心腹精銳,護送朕————先行。」
「臣遵旨!」李勣和程咬金毫不猶豫。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朕若途中————有不測。即由太子————監國。留守長安之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等,輔佐太子,處理日常政務。」
「重大決策————待朕醒轉,或————由爾等與太子商議定奪。」
「父皇!」李泰失聲驚呼,猛地抬頭,臉上淚水縱橫。
「父皇切勿說此不吉之言!您一定會好起來的!兒臣————兒臣願折損壽數,換取父皇安康!」
他哭得情真意切,匍匐上前,似乎想觸碰李世民的手,又被內侍謹慎地隔開少許。
李世民看著李泰,那雙深邃的眼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欣慰。
他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聲音低不可聞:「青雀————有心了。」
隨即,那眼中的光芒迅速渙散,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陛下!」
「御醫!快!」
帳內頓時又是一陣慌亂。
李泰被內侍和御醫禮貌而堅決地請到一旁。
他跪在原地,用袖子掩著臉,肩膀聳動,泣不成聲。
然而,在袖子的陰影下,他的嘴唇卻緊緊抿成一條線。
父皇昏迷前最後的話————是讓太子監國!
那個跛子!
他現在在哪兒?
他在溫暖的東宮裡享福,在處理他那些無關痛癢的政務,在看著他的報紙沾沾自喜!
而自己,卻守在這充滿血腥和危險的獵場,守在生死未卜的父皇身邊!
怨恨啃噬著他的心。
現在不是發泄怨恨的時候。
父皇還沒死,只是昏迷。
監國之命已下,但————只是「若有不測」之時。
只要父皇能醒過來,一切還有變數!
就算父皇醒不過來————監國,也還不是皇帝!
還有機會!
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獵場封鎖,但消息未必完全傳不出去,尤其是對某些人。
世家————山東的崔盧鄭王,江南的蕭沈朱張,還有關隴的那些家族————
他們此刻定然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正在躁動。
要讓他們動起來!
要讓他們感到恐懼!
太子上位,會清算誰?
會繼續推行他那套壓制門閥、提拔寒門的政策!
會繼續用報紙蠱惑人心!
會將他李承乾的個人威望,凌駕於數百年的世家秩序之上!
必須讓世家明白,支持我李泰,才是維護他們利益的唯一選擇!
信行!
李泰腦中猛地閃過這個念頭,心臟狂跳起來。
信行里,還有一筆剛剛募集的、數額巨大的錢糧!
名義上專款專用,但————事急從權!
若是用來「安撫」某些關鍵位置的將領,若是用來「激勵」那些搖擺不定的朝臣,若是用來在關鍵時刻「保障」某些行動————
自己是平準使,有一定的調度權,雖然掣肘很多,議事堂那幫宗室老東西看得緊————
必須謀劃出一條動用那筆錢糧的路徑,哪怕只是部分!
還有————父皇被秘密送回長安,太子監國的消息,恐怕很快也會傳開。
無數個念頭、計劃、陰謀,在李泰腦中瘋狂滋生、碰撞、重組。
御帳內的混亂漸漸平息下來,御醫們似乎暫時穩住了皇帝的情況。
李和程咬金已經開始低聲商議秘密護送回京的細節,挑選絕對可靠的兵卒,規劃最隱蔽的路線。
夜色如墨,長安皇城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寂中。
承天門、朱雀門、玄武門,所有宮門比往日提前一個時辰落鑰,值守的禁軍比平時多了三倍,且皆是右監門衛與千牛衛中的精銳。
兩儀殿後側的暖閣。
殿外廊下,百騎司的便衣與內侍省的心腹宦官交錯而立,將這片區域圍得鐵桶一般,連只蚊蚋飛過的聲響都能引來數道警惕的目光。
御榻上,李世民雙目緊閉,面無血色,呼吸微弱卻尚算均勻。
腿上傷處已由匆匆趕來的太醫院正親自重新處理、包紮,但昏迷依舊。
榻前,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四人已然趕到,皆是未著官袍,只著常服,顯是接到緊急密報後倉促入宮。
四人臉上再無平日朝堂上的從容,眉宇間凝結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懼與凝重。
李勣則目光沉靜,低聲向幾位重臣簡要敘述獵場變故。
「陛下中箭後,曾短暫清醒,口諭封鎖消息、秘密迴鑾,並言————」
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若途中有不測,即由太子監國,由留守重臣輔佐,處理日常,重大事機待陛下醒轉,或由臣等與太子商議。」
長孫無忌下頜線條繃緊,目光落在御榻上,久久不語。
「陛下龍體————究竟如何?」
長孫無忌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問的是榻邊的御醫。
太醫院正伏地,顫聲回道。
「回司徒,箭傷在股,入肉頗深,傷及血脈,失血甚巨。」
「眼下血雖暫止,然元氣大傷,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臣等————實無十分把握,唯竭盡全力,用最好之藥,聽天命————」
又是一陣令人室息的沉默。
御醫的話雖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生死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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