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欲行篡逆』——你,可拿得出證據?
第296章 『欲行篡逆』——你,可拿得出證據?
翌日。
太極殿。
辰時三刻。
五品以上官員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這是太子李承乾監國以來,第一次主持如此規模的正規朝會。
丹陛之上,御座空懸。
御座左前方略低處,設一紫檀案幾,李承乾端坐其後,一身明黃儲君常服,頭戴遠遊冠,面色雖仍顯蒼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殿中百官。
他的右腳因久坐而微微調整了姿勢,動作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中,仍被許多人收入眼底。
「眾卿。」李承乾開口,聲音平穩,帶著監國儲君應有的威嚴,卻並不刻意拔高。
「今日朝會,所議之事,皆已列於議程。有本奏來,無事便議常例。」
殿中靜了片刻。
隨即,各部堂官依序出列,稟報近日政務。
民部尚書唐儉稟報各地秋收情況和過冬情況。
工部奏報黃河幾處堤防加固進展。
兵部稟報北疆突厥動向,稱薛延陀部似有異動,已加派斥候。
刑部呈報數樁積年舊案重審結果。
李承乾或詢問細節,或當場指示,或命相關部司會後詳議,處理得有條不紊。
他並未長篇大論,往往三言兩語切中要害,顯然對奏報內容早有了解。
朝會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氣氛看似平穩。
然而,許多敏銳的官員已經察覺到,今日的太極殿,暗流涌動。
那些出身世家、與東宮素有齟的官員,今日格外沉默,但眼神交換間,隱有鋒芒。
果然,當議程所列諸事將盡時,御史台隊列中,一人出列。
「臣,監察御史王弘,有本奏。」
聲音不高,但在漸趨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李承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講。」
王弘手持笏板,躬身道。
「臣彈劾兵部尚書、英國公李積,大理寺卿孫伏伽,並兵部職方司、大理寺刑獄司相關官員玩忽職守,查案不力,致使陛下遇刺一案,延宕多日,至今未獲真兇,有負聖恩,有虧職守!」
話音落下,殿中空氣驟然一凝。
李承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看著王弘。
「王御史,陛下遇刺一案,由英國公總責,百騎司、兵部、大理寺協同偵辦。案情複雜,刺客狡猾,豈是數日可破?你以此彈劾,依據何在?」
王弘抬頭,聲音提高。
「殿下!陛下遇刺,乃驚天大案!刺客竟能混入獵場,持軍弩行兇,事後逃匿無蹤此非尋常匪類所能為!」
「必是蓄謀已久、裡應外合!英國公坐鎮兵部,掌天下兵馬情報,竟讓如此兇徒得逞,事後又遲遲不能破案,豈非失職?」
「大理寺專司刑獄,孫伏伽號稱神斷,如今卻束手無策,豈非無能?」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激憤:。
「更可疑者,案發至今,已近十日!朝廷卻將消息嚴密封鎖,民間只知陛下靜養」,不知遇刺!」
「朝中除寥寥重臣,余者皆不得聞!臣等身為言官,負有監察、諫言之責,竟連陛下真實情形都不得而知,此豈非堵塞言路,蒙蔽上下?」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許多官員雖然早聽到風聲,但如此公開在朝堂上挑明,仍是首次。
又有兩名御史出列。
「臣附議!陛下安危,關乎國本!遇刺如此大事,朝廷卻諱莫如深,是何道理?」
「臣亦附議!英國公、孫寺卿等辦案不力,當受責罰!更應開放消息,讓朝野知曉實情,群策群力,方有望早日擒凶!」
李承乾靜靜聽著,等幾人說完,才緩緩道。
「王御史,還有兩位,你們所言,孤聽明白了。其一,彈劾英國公、孫寺卿辦案不力。其二,質疑朝廷封鎖消息。」
他目光轉向李積和孫伏伽:「英國公,孫寺卿,你二人有何話說?」
李積出列,面色沉靜。
「回殿下,陛下遇刺一案,臣與孫寺卿及百騎司日夜追查,不敢有片刻懈怠。」
「刺客所用弩機為軍中舊制,來源正在追索。」
「獵場人員龐雜,逐一排查需時。當場斃命之刺客,身份已初步查明,其所持路引系偽造,背後主使尚未顯露。」
「此案確有疑難,但臣等絕非玩忽職守。若殿下與朝臣認為臣無能,臣願自請罪,但請給予時日,必給朝廷一個交代。」
孫伏伽也出列道。
「殿下,大理寺已調集精幹人手,會同刑部、京兆府,梳理近年所有可疑案卷,並與百騎司緊密協同。」
「案情確有阻滯,但絕非毫無進展。臣願立軍令狀,一月之內,若不能擒獲主謀或重大線索,甘受任何處置。」
李承乾點點頭,又看向王弘等御史。
「英國公與孫寺卿的話,你們聽到了。案情複雜,非不盡力。至於封鎖消息」,他語氣稍稍加重。
「此乃父皇清醒時親口所諭!父皇重傷未愈,需靜心調養,最忌驚擾紛亂。」
「若消息擴散,民間惶恐,四夷蠢動,朝局動盪,豈非更不利於父皇康復?」
「此策,乃房相、長孫司徒等重臣一致贊同,只為維穩大局,何來蒙蔽之說?」
王弘卻不肯退讓,反而踏上一步。
「殿下!此一時彼一時!當初封鎖消息,是為維穩。
「然如今十日已過,案情無果,朝野猜疑日盛!」
「民間已有各種流言蜚語,反傷朝廷威信!依臣之見,當此之時,更應公開部分實情,以安人心!且「」
他聲音陡然拔高。
「臣等身為朝廷命官,陛下臣子,連陛下龍體真實情形都不得而知,如何能安心?如何能盡忠?」
「今日朝會,五品以上官員俱在,臣斗膽懇請殿下—允准臣等前往兩儀殿,向陛下請安問疾,親眼得見陛下安好,方能心安」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
「臣附議!」吏部侍郎崔琰出列,他是清河崔氏。
「陛下遇刺,臣等憂心如焚!若能面見陛下,親睹天顏,確能安定臣心!」
「臣亦附議!」
「不見陛下,人心難安!請殿下體恤臣等忠君之憂!」
「臣附議!」
「臣附議!」
短短片刻,竟有十餘名官員出列,躬身請命。
這些人,多為世家背景,或與世家關係密切的中層官員。
他們言辭懇切,口口聲聲「忠君」「心安」,卻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直逼丹陛之上的太子。
要求面見皇帝—這是將太子的軍。
若不許,便是太子阻攔臣子盡忠,心中有鬼。
若許了————皇帝重傷,如何見?
李承乾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緊,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看著下方那十餘名官員,緩緩道。
「諸位愛卿忠君之心,孤甚感欣慰。」
「然父皇傷勢,御醫再三叮囑,需絕對靜養,最忌打擾。」
「莫說朝臣,便是孤與、晉王侍疾,亦須屏息凝神,不可多語。」
「此時讓諸位前往探視,若驚擾父皇休養,豈非得不償失?」
崔淡抬頭,自光直視李承乾。
「殿下!臣等豈敢驚擾陛下?只求於殿外行禮問安,若陛下能有一言半語,或讓御醫通傳一聲陛下安好,臣等便心滿意足!」
「此乃人臣本分,亦是孝道所在!難道殿下竟要阻撓臣子盡忠盡孝嗎?
這話已帶著明顯的質問意味。
禮部侍郎盧承安接口道。
「殿下監國,代陛下理政,臣等自是遵從。然陛下乃君父,臣等見君父而不得,心中煎熬,殿下可能體會?」
「若殿下執意不允,恐寒天下臣子之心!」
殿中氣氛徹底緊繃。
許多中立官員低下頭,不敢作聲。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重臣眉頭緊鎖,卻暫時沒有開口。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就在他準備再次嚴詞拒絕時,一個聲音從東宮屬官隊列中響起。
「臣,太子中舍人李逸塵,有言。」
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去。
李逸塵出列,走到殿中,向李承乾躬身一禮,隨即轉身,面向那十餘名請命的官員。
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疑惑的神情。
「方才聽聞諸位大人之言,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
李逸塵開口,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學問。
崔琰皺眉:「李中舍人有何疑問?」
李逸塵看向他,又掃過王弘、盧承安等人,緩緩道。
「下官想問,諸位大人,是如何得知——陛下「遇刺」的?」
殿中一靜。
王弘臉色微變。
「李中舍人此言何意?陛下遇刺,我等身為朝臣,自然知曉!」
「自然知曉?」李逸塵重複了一遍,臉上那點疑惑更深了。
「下官愚鈍。據下官所知,陛下遇刺之消息,自案發之日起,便是朝廷最高機密。」
「除陛下身邊侍疾之人、主持查案之重臣、以及必要之經辦官員外,其餘人等,一律不得與聞。」
「此乃太子殿下遵陛下口諭、並與房相、長孫司徒等重臣議定之國策,明令嚴禁泄露。」
他頓了頓,目光逐一掃過那十幾人。
「那麼請問,王御史、崔侍郎、盧侍郎,還有諸位大人你們的官職,似乎並不在「必要經辦官員」之列。」
「你們,是從何處「自然知曉」此等機密國事的?」
此言如刀,直剖核心!
王弘等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這————朝中之事,豈能完全封鎖?總有風聲————」
王弘強辯道。
「風聲?」李逸塵點點頭,語氣依舊平和。
「原來如此。朝廷明令嚴禁泄露的機密,在諸位大人這裡,只是風聲」。
「那麼下官再問朝廷的法度,在諸位大人眼中,是可以隨意被風聲」吹破的嗎?
「」
「你!」崔琰怒道。
「李逸塵!你休要強詞奪理!陛下安危,關乎社稷,朝臣關切,有何不對?」
「難道非要如你這般,對陛下傷勢漠不關心,才是忠臣?」
「崔侍郎此言差矣。」李逸塵搖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惋惜。
「下官何時說過不關心陛下?下官問的是—諸位為何能知曉本不該知曉的機密?」
「這與下官是否關心陛下,是兩回事。崔侍郎混淆概念,偷換議題,莫非是心虛?」
「本官心虛什麼?」崔琰漲紅了臉。
「心虛————」李逸塵緩緩道。
「心虛於,你們口口聲聲忠君」,行為上,卻率先違背了君父與朝廷為穩定大局而下達的嚴令。這,真的是忠嗎?」
「你胡說八道!」盧承安喝道。
「我等一片赤誠,天日可鑑!反倒是你,李逸塵,東宮近臣,在此巧言令色,阻撓臣子面君,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陛下情形,真有不可告人之處,爾等欲行篡逆之事,故阻攔我等見駕?」
這話已是極其惡毒的指控!
殿中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閃。
李逸塵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
「盧侍郎,好大一頂帽子。」李逸塵看著他。
「按我大唐律,誣告反坐。你無憑無據,在這太極殿上,眾目睽睽之下,指控東宮屬官「欲行篡逆」你,可拿得出證據?」
盧承安一滯。
「若拿不出,」李逸塵聲音轉冷。
「那你便是誹謗儲君,構陷朝臣。此罪,你可認?」
「我————我只是一時激憤,口不擇言!」
盧承安自知失言,連忙補救。
「但爾等阻攔面君,確令人生疑!」
「好一個一時激憤,口不擇言」。」李逸塵點頭。
「盧郎中讀聖賢書,當知君子慎言」。」
「在朝堂之上,關乎儲君清譽、朝臣名節之事,竟可口不擇言」?」
「你這讀的,是哪一家的聖賢書?教的便是這等肆意誣陷、不負責任的忠君」之道?」
盧承安被噎得面紅耳赤,一時說不出話來。
王弘見狀,再次上前。
「李逸塵!你休要轉移話題!我等要求面見陛下,乃是出自忠孝本心!」
「你百般阻撓,究竟為何?朝廷法度,也大不過君臣綱常!見君盡忠,乃是天理!」
「好一個天理」。」李逸塵轉向他,目光銳利起來。
「王御史,那我問你——陛下重傷未愈,御醫言須絕對靜養」。此刻若充准數十官員前往探視,即便只在殿外,難免嘈雜紛擾,若因此驚擾陛下,延誤康復,甚至釀成更嚴重後果——這責任,誰來承擔?」
「是你,還是我?還是你們口中那「忠孝本心」?」
他踏前一步,聲音提高,字字清晰。
「你們口口聲聲要盡忠」,要心安」。那我問你們你們的忠」,是忠於陛下,還是忠於你們自己那份求心安」的私慾?」
「若真忠於陛下,此刻最該做的,難道不是遵從陛下旨意、遵從太醫囑咐,讓陛下好好靜養,而不是打著忠君」的旗號,行可能危害陛下龍體之事?」
「你這是強詞奪理!」崔淡厲聲道。
「我等豈會驚擾陛下?只求通傳問安!」
「通傳?問安?」李逸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