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熬鷹?
第298章 熬鷹?
李逸塵說出了對侯君集舊部和世家子弟在軍中擔任將領的擔心「軍隊。」竇靜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得對,文斗再凶,終究是嘴皮子上的事。真要亂起來,還得看刀把子在誰手裡。」
李逸塵點頭。
「侯君集在軍中經營多年,舊部遍布十二衛。即便他如今賦閒在家,只要振臂一呼,仍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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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那些世家子弟擔任的將領——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他們在軍中的人雖不多,但位置緊要。」
「若這些人也被說動————」
他沒說完,但竇靜已經聽懂了。
「互相牽扯。」竇靜緩緩吐出四個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
「不能讓他們擰成一股繩。」
「正是此理。」李逸塵道。
「如今太子殿下監國,朝局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涌動。」
「有人不會善罷甘休,世家也在觀望。若此時軍中出現異動,哪怕只是小規模的調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所以」;
他頓了頓,看著竇靜的眼睛。
「必須盯緊。侯君集舊部的動向,那些世家子弟擔任將領的軍隊的動向,糧草調配、
人員輪換、兵器領取————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
竇靜沉默了片刻。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竇靜才緩緩開口。
「老夫會留意的。」
「不過,」竇靜話鋒一轉。
「光靠兵部盯著還不夠。有些事,兵部不便明查。」
李逸塵明白他的意思。
「下官打算去找李君羨。」
竇靜眉頭微皺:「百騎司?」
「是。」李逸塵道。
「李君羨執掌百騎司,專司監察、偵緝。侯君集府中藏匿突厥人一事,本就該百騎司去查。」
「下官只是給他提個醒」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時太子監國,朝局敏感,不能大張旗鼓。但若有了確鑿證據,等殿下地位穩固之後,再行動不遲。」
竇靜沉吟起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如此反覆兩次,才開口道:「此事————還是老夫去找李君羨吧。」
李逸塵看向他。
竇靜解釋道。
「你是太子中舍人,又是此案的當事人。你去說,李君羨難免多想是太子的意思,還是你個人的意思?」
「他若應了,是奉了誰的命?百騎司直屬陛下,如今陛下昏迷,他行事自有顧慮。」
「沒有陛下的旨意,私自調查一位國公,這罪名可不小。」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老夫去說,則以兵部協查軍務為由。畢竟軍隊異動,關乎京畿安危,兵部請百騎司協助偵查,合情合理。李君羨那邊,也好交代。」
李逸塵聽罷,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竇公了。」李逸塵拱手。
「分內之事。」竇靜擺擺手,神色凝重。
「只是逸塵,你要明白,此事若真查起來,牽扯必廣。侯君集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整個侯氏一族,有那些軍中舊部,還有可能牽扯到————」
他沒說下去,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可能牽扯到魏王,甚至其他皇子。
「下官明白。」李逸塵道。
「所以更要謹慎。證據不足,絕不動手。但該盯的,一刻也不能松。」
竇靜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一哪些將領需要重點留意,哪些衛所可能存在問題,兵部與百騎司如何配合而不引人注目。
待到說完,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李逸塵起身告辭。
竇靜送他到值房門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你自己也當心。」
走出兵部衙門時,天色已暗。
皇城各衙署陸續點起燈火,甬道上有官員匆匆來往,多是結束一天公務準備歸家的。
李逸塵沒有直接出宮,而是轉道去了尚書省。
太子今日在尚書省聽政,這個時辰,應該還在處理政務。
果然,到了尚書省正堂,值房內燈火通明。
門外侍立著兩名東宮內侍,見李逸塵來,連忙行禮。
「殿下還在裡面?」李逸塵問。
「是,殿下批閱文書,尚未用晚膳。」
一名內侍低聲答道,臉上帶著憂色。
李逸塵點點頭,推門進去。
值房內,李承乾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前堆著兩摞高高的奏疏。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書,正低頭看著,眉頭微蹙。
燭火將他的臉映得有些晦暗,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黃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
聽到腳步聲,李承乾抬起頭,見是李逸塵,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先生來了。
「殿下。」李逸塵行禮,走到案前。
「政務雖要緊,也該顧惜身體。」
李承乾放下文書,揉了揉眉心。
「積壓的事情多。父皇傷重,許多原本該父皇決斷的事,如今都推擠了起來。」
他說著,又咳嗽了兩聲。
李逸塵注意到,太子的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些,嘴唇也缺乏血色。
「殿下這幾日睡得可好?」李逸塵問。
李承乾苦笑。
「夜裡總醒,醒了便難再入睡。」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轉而問道。
「你去兵部了?」
李逸塵將方才與竇靜的商議簡要說了,略去了一些細節,只道竇公會留意軍中動向,並與百騎司配合。
李承乾聽罷,點了點頭:「竇公辦事,孤放心。」
他說完,又拿起一份奏疏,但手有些抖,險些沒拿穩。
李逸塵看在眼裡,沉默片刻,開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講。」
「殿下今日已勞累整日,不如早些歇息。政務雖重,也不急在這一時。」
李逸塵道。
「明日讓晉王殿下暫代一日,殿下好生休養。」
李承乾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李逸塵能看到他眼臉下細微的顫動,能聽到他呼吸中帶著的些許吃力。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才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說得對。學生是覺得————越來越累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幾日侍疾,看父皇雖醒了些時候,但也總是疲憊。御醫說,箭傷失血過多,元氣大損,需長久調養。學生看著父皇那樣,心裡————」
他沒說完,但李逸塵明白。
皇帝重傷昏迷,太子監國,壓力如山。
既要穩住朝局,又要擔心陛下安危,還要提防暗處的冷箭。
這樣的重壓,便是鐵打的人也難熬。
「所以殿下更該保重。」李逸塵道。
「休息一日,不礙事。」
李承乾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也好。」
他說著,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有些久,臉都憋紅了。
李逸塵上前一步,想喚內侍進來,李承乾擺擺手,自己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勉強壓下去。
「殿下這幾日服的什麼藥?」
李逸塵忽然問。
李承乾一愣。
「就是太醫院開的方子,安神補氣的。御醫說學生憂思過度,心血耗損。」
李逸塵看著他的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殿下,」他緩緩開口。
「可否將您服用的藥方給臣一觀?」
李承乾又是一愣。
「你看藥方做什麼?」
「臣略讀過些醫書,知道些皮毛。臣只是想————看看。殿下近日疲憊日甚,臣擔心是藥不對症,或是————劑量有誤。」
李承乾沉思片刻,點點頭。
「一會兒讓內侍把方子抄一份給你。」
「謝殿下。」李逸塵躬身。
兩人又說了會兒文政房的事。
考選的日子在接近。
吏部和杜正倫已在準備考題。
李逸塵將一些細節稟報後,見李承乾臉上疲色愈重,便不再多留,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值房時,門外已徹底黑透。
皇城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遠處傳來巡夜禁軍的腳步聲,整齊而沉悶。
李逸塵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藥方。
他閉上眼,腦中飛快地轉著。
太子疲憊,皇帝也疲憊。
都是重傷或憂思所致,服的都是太醫院的藥。
李逸塵知道,在古代有些安神藥本身是有毒的。
他不懂醫學,只是希望能從藥方中識別出有毒的部分。
他睜開眼,朝宮外走去。
漢王府,書房。
夜已深,燭火在琉璃罩中跳躍。
李元昌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一身暗紫色常服,手裡捏著一隻玉杯,杯中酒液微漾。
他今年剛過二十四歲,是李淵的第七子。
他面容保養得宜,但眼角的細紋和略顯鬆弛的下頜,透出常年放縱的痕跡。
此刻,他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
此人穿著漢人常見的深青色圓領袍,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平凡,是那種丟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長相,唯有一雙眼睛,偶爾抬起時,會閃過冷峭的光。
他叫阿史那·骨咄祿。
在中原生活了近二十年,口音、做派早已與漢人無異。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出自突厥阿史那王族遠支,家族在貞觀四年那場大戰中覆滅,他僥倖逃脫,隱姓埋名,活了下來。
活下來,不是為了苟且。
「先生此計,當真精妙。」
李元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那幫御史台的蠢貨,果然按捺不住,今日在朝堂上發難了。」
骨咄祿微微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空杯,語氣平淡。
「王上過譽。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太子監國,世家不安,魏王躁動,這些都是現成的柴。」
「先生比喻的好啊!只待烈火將他們化為灰燼。」
李元昌撫掌。
「王弘那老匹夫,平日裡裝得剛直不阿,本王稍加暗示他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
「還有崔淡、盧承安——呵,這些五姓七望的清流」,骨子裡也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貨色。」
骨咄祿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譏諷。
「人心如此。」他緩緩道。
「所求無非名利權位。太子近來推行新政,辦報紙,設文政房,明擺著是要抬舉寒門,打壓世家。」
「他們如何能不慌?」
「魏王那邊,雖然也拉攏世家,但終究隔了一層,且魏王性子急躁,非明主之相。」
李元昌點點頭。
「先生說得對。他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這場鬧劇,確實讓朝堂亂了起來。」
「太子雖然處置果斷,但猜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百官會想,太子為何如此強硬地阻止臣子探視陛下?」
「難道真如盧承安那蠢貨所言,東宮有不可告人之秘?」
他頓了頓,眉頭又皺起來。
「只是————太子今日應對,堪稱沉穩。」
「那李逸塵跳出來一番辯駁,更是將王弘等人駁得啞口無言,還扯出什麼史書典故,聽著倒真像那麼回事。」
「眼下看來,太子似乎還是穩穩控制著朝局。」
這才是他真正憂心之處。
鬧,是鬧起來了。
但太子的位置,好像並沒有因此動搖半分。
骨咄祿終於抬起眼,看向李元昌。
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像兩點幽深的火。
「王上,」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您見過熬鷹嗎?」
李元昌一愣:「熬鷹?」
「草原上馴鷹,不是一蹴而就。要將那野性難馴的蒼鷹熬得服服帖帖,需得先耗其體力,亂其心神,斷其念想。」
「白天不讓它睡,夜晚不令它安,用繩索拴著,用火光晃著,用飢餓熬著。」
「等它筋疲力盡,銳氣盡失,心神渙散之際,再給它一口水,一口食,它便會將馴鷹人視作依靠。」
骨咄祿語速平緩,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如今朝堂,便是那鷹籠。太子,便是籠中那隻看起來最神俊、站得最穩的鷹。」
「王弘等人今日所為,不過是第一夜不讓他安睡的那一火光。」
「讓他心煩,讓他不得不分神應對,讓他時刻警惕來自四面八方的窺探和質疑。」
「但這還不夠。」李元昌急切道。
「僅僅如此,耗不死他。」
「自然不夠。」骨咄祿點頭。
「所以,我們還有後手。魏王,便是那不斷撲騰、試圖爭食的另外一隻鷹。」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太子的精力。」
「信行債券,北疆安邊之議,都是魏王撲騰的翅膀。太子要防著他,要壓著他,要在他每一次試圖靠近食槽時將他啄開—這都需要力氣。」
李元昌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讓他們兄弟相爭,我們坐收漁利?」
「是,也不全是。」骨咄祿搖搖頭。
「魏王志大才疏,身邊又無真正的高人輔佐。杜楚客之流,守成或可,進取不足。」
「他鬥不過太子。但他是一塊很好的磨刀石,也能吸引很多不必要的目光。更重要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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