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縱觀貞觀朝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了。


  第347章 縱觀貞觀朝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了。

  上元節的燈火在長安城亮了三夜。

  朱雀大街的彩燈還未完全撤去,各坊的百姓仍沉浸在領到雪花鹽的喜悅中。

  那雪白晶瑩的鹽,許多人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雪花鹽用油紙裹得整齊,捧在手裡沉甸甸的,仿佛捧著一小袋碎銀。

  坊間議論紛紛。

  「東宮真是大手筆……」

  「我表兄在安上門當差,親眼看見那鹽堆得像小山一樣……」

  「太子仁德……」

  這些議論從市井傳到坊里,又從坊里傳到那些有心的耳朵里。

  第三日,一個數字開始在某些圈子裡流傳。

  三千石雪花鹽。

  初聽時,許多人只是感慨太子大方。

  但稍微算一算帳,臉色就變了。

  可那是雪花鹽。

  沒人說得准。

  因為市面上根本沒得賣。

  有胡商從西域帶來過類似的白鹽,一斗要賣到三百文以上,還常常有價無市。

  趙國公府,書房。

  燭火只點了一盞,光線昏黃。

  長孫無忌坐在書案後,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看文書。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案上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水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時辰。

  三千石雪花鹽。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

  他早知道東宮有雪花鹽。

  去歲山東賑災時,太子就拿出過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那時他只當是數量不會太多。

  可現在……

  三千石。

  這是能堆成山的財富。

  長孫無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清醒了些。

  他開始算另一筆帳。

  東宮能在上元節一次性拿出三千石雪花鹽發放,說明東宮手裡的存量,至少是這個數的數倍。

  否則不會如此大方。

  那麼東宮實際有多少鹽?

  五千石?一萬石?還是更多?

  這些鹽如果全部投入市場,值多少錢?

  相當於大唐國庫一年歲入的十分之一。

  而這還只是按最低價算。

  若是壟斷經營,價格翻上幾倍都不成問題。

  長孫無忌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想起了去年太子推行債券時,東宮拿出的那批鹽作為抵押。

  那時他以為只是小打小鬧,現在看來,太子手裡握著的,是一座鹽山。

  一座能買下半壁江山的鹽山。

  長孫無忌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為太子,是為皇帝。

  他了解李世民。

  這位妹夫、這位陛下,雄才大略,開創貞觀之治,四海賓服。

  但他有一個所有皇帝都有的毛病——猜忌。

  尤其是李世民。

  他的皇位來得不光彩。

  玄武門那一夜,兄弟的血染紅了宮門,也染紅了他後半生的夢魘。

  正因如此,他對權力格外敏感,對任何可能威脅皇權的勢力,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這些年,李世民對太子的態度,長孫無忌看得清楚。

  起初是失望,是怒其不爭。

  後來太子變了,變得能幹,變得有主見,李世民的態度就複雜起來——有欣慰,有驕傲,但也有猜忌。

  尤其是當太子展現出超越常理的能力時。

  開放東宮納諫,李世民默許了。

  推行債券募資,李世民批准了。

  甚至建立文政房、插手司法巡察,李世民也都點了頭。

  但每一次,長孫無忌都能從李世民眼中看到那一閃而過的疑慮。

  那是一個帝王對儲君勢力膨脹的本能警惕。

  而現在,太子手裡握著一座鹽山。

  一座只要願意,就能在頃刻間聚集起富可敵國財富的鹽山。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

  歷朝歷代,有哪個太子富可敵國過?

  沒有。

  因為皇帝不會允許。

  太子可以有賢名,可以有才幹,甚至可以有一定的勢力。

  但絕不能有錢,尤其不能有太多錢。

  錢能通神。

  錢能聚兵。

  錢能買命。

  一個富可敵國的太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需要依賴皇帝,不需要依賴朝廷,甚至不需要依賴那些世家門閥。

  他可以用錢自己養一支軍隊,可以用錢收買朝臣,可以用錢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包括……逼宮。

  長孫無忌睜開眼睛,目光深不見底。

  他不擔心太子會做什麼。

  以太子這一年的表現來看,他不是那種莽撞之人。

  就算太子真有那個心思,也一定會做得滴水不漏,不會動搖國本。

  甚至,就算太子真走上那條路,效仿陛下當年……以太子如今在朝野的聲望,加上那富可敵國的財力,成功的概率極大。

  而一旦成功,大唐還是大唐,李家還是李家。

  只不過換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罷了。

  朝局或許會動盪一陣,但根基不會動搖。

  長孫無忌真正擔心的,是陛下。

  是李世民會做什麼。

  一個手握重兵、猜忌心重的皇帝,面對一個富可敵國、聲望日隆的太子……

  會發生什麼?

  長孫無忌仿佛看到了一幅畫面:陛下下旨,收回東宮鹽場。太子不從。陛下調兵。太子……

  他不敢想下去。

  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父子相殘,就是國本動搖。

  而最諷刺的是,如今這個局面,和當年恰恰相反。

  當年是太子李建成勢大,秦王李世民被迫反擊。

  如今卻是太子李承干勢大,皇帝李世民……

  當年的秦王,如今的陛下,成了那個「勢弱」的一方。

  而當年的太子,如今的……

  長孫無忌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

  大唐需要穩定。

  而現在,這個穩定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

  威脅不是來自外敵,不是來自內亂。

  是來自皇宮裡那對父子。

  來自陛下可能的不理智。

  長孫無忌停下腳步,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冷冷地掛在天上。

  他必須做點什麼。

  但他能做什麼?

  勸陛下?怎麼勸?說你不要猜忌太子?說太子有錢是好事?

  陛下會聽嗎?

  不會。

  只會讓陛下更疑心他是不是和太子站在一起。

  勸太子?讓太子把鹽交出來?交多少?怎麼交?

  太子會聽嗎?

  長孫無忌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件事必須妥善處理。

  否則,貞觀朝的盛世,可能就要在父子相疑中,走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同一時間,梁國公府。

  房玄齡也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卷《史記》,但半個時辰過去了,一頁都沒有翻。

  他的心思全在那三千石雪花鹽上。

  和長孫無忌不同,房玄齡對太子的變化,更多是欣慰。

  至於雪花鹽……

  房玄齡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

  這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錢本身不是問題。

  太子有錢,能做事,是好事。

  山東賑災、幽州債券、上元識字會,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問題在於,這錢太多了。

  多到讓皇帝睡不著覺。

  房玄齡太了解李世民了。

  這位陛下,能容人,能納諫,能開創盛世。

  但他骨子裡,永遠是個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秦王。

  他的安全感,建立在絕對的權力掌控上。

  任何可能威脅這種掌控的存在,都會讓他不安。

  以前是世家門閥,是權臣悍將。

  現在,可能是太子。

  房玄齡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漢武帝晚年的巫蠱之禍,想起了隋文帝廢太子楊勇。

  不是太子做錯了什麼,是當皇帝的覺得受到了威脅。

  現在的李承干,聲望、能力、財力,都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增長。

  而陛下……老了。

  不是年齡上的老,是心態上的老。

  箭傷未愈,兄弟謀逆,兒子們各有心思……這些事耗盡了陛下的心力。

  一個心力交瘁的皇帝,面對一個如日中天的太子……

  房玄齡不敢想。

  他同樣擔心的不是太子,是陛下。

  擔心陛下會採取不理智的行動。

  比如,強行收回東宮的鹽利。

  比如,削減太子的權柄。

  比如……更極端的事。

  而一旦陛下這麼做了,太子會怎麼反應?

  以太子如今的實力,真要對抗起來……

  房玄齡感到一陣心悸。

  陛下手中還有軍權。

  十六衛的大將軍,多是陛下的老部下。

  北衙禁軍,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但這是現在。

  再過一年呢?兩年呢?

  太子的雪花鹽,能收買多少人?

  那些將領的部下要不要養家?那些士兵的家人要不要吃飯?

  錢能通神。

  更何況,太子如今在民間的聲望,已經高到了一個可怕的程度。

  上元節發鹽,百姓高呼。

  這種場面,房玄齡為官幾十年,從未見過。

  民心所向,有時候比刀劍更鋒利。

  房玄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想到了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能幫太子把東宮治理得井井有條。

  他應該能看到眼前的危機。

  他應該想到了什麼幫太子了吧?

  但願如此。

  房玄齡只能這麼希望。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勸陛下?陛下會聽嗎?

  勸太子?太子會聽嗎?

  他只能等,等這場風波自己過去,或者在某個聰明人的運作下,悄然化解。

  而這個聰明人,只能是李逸塵。

  接下來的幾日,朝野的氣氛開始微妙地變化。

  上元節的歡樂還在民間延續,但在那些高門大宅、官署衙門裡,談論的話題已經變了。

  三千石雪花鹽。

  這個數字像一塊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

  有人震驚,有人羨慕,有人嫉妒。

  也有人,開始寫奏疏。

  正月二十。

  恢復朝會。

  天色未亮,承天門外已經聚集了等候入朝的百官。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話題不可避免地繞到了上元節,繞到了那三千石鹽。

  「聽說東宮的鹽場在隴右,產量驚人……」

  「何止驚人,簡直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這樣一來,朝廷的鹽稅豈不是……」

  「噓——慎言。」

  氣氛有些壓抑。

  卯時初,宮門開啟。

  百官依次入宮,穿過長長的宮道,來到太極殿。

  今日李世民依舊沒有上朝,由太子監國。

  李承干坐在御階下的椅子上——那是李世民特許的,以示儲君監國之尊。

  他穿著明黃色常服,腰背挺直,面色平靜。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百官行禮。

  「平身。」李承乾的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朝會開始。

  照例是先處理一些日常政務:各地春耕的準備情況、邊關軍報、州縣官員的任免……

  李承干處理得有條不紊。

  該問的問,該批的批,該留中的留中。

  遇到拿不準的,他會徵詢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的意見。

  一切都顯得很正常。

  直到……

  「臣有本奏。」

  一個聲音從御史隊列中傳出。

  眾人望去,是侍御史王弘義。

  李承干抬眼:「講。」

  王弘義出列,手持笏板,朗聲道。

  「臣彈劾東宮與民爭利,擾亂鹽法,致使鹽商困頓,民怨沸騰!」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弘義,又偷偷看向御階下的太子。

  李承干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王弘義,緩緩道。

  「王御史,細細說來。東宮如何與民爭利?如何擾亂鹽法?鹽商如何困頓?民怨又如何沸騰?」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弘義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殿下明鑑。鹽鐵之利,自古為國家專營。朝廷設鹽鐵使,立鹽法,定課稅,一為充實國庫,二為穩定鹽價,三為規範流通。」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輕廢。」

  「然則,」他話鋒一轉。

  「東宮於上元節發放雪花鹽三千石,此舉雖惠及部分百姓,卻嚴重擾亂了鹽市!」

  「長安及周邊州縣鹽商,多賴販鹽為生。東宮雪花鹽一出,百姓皆言東宮鹽好價廉——雖未售賣,卻已讓民間對市面粗鹽心生鄙棄。」

  「鹽商存貨滯銷,錢財難以周轉,長此以往,恐有大批鹽商將落魄!」

  「此其一。」

  王弘義頓了頓,見太子沒有打斷,繼續道。

  「其二,東宮雪花鹽產量巨大,卻未納入朝廷鹽法體系。如此巨量私鹽流通,朝廷鹽稅從何徵收?」

  「長此以往,國庫歲入必受影響!」

  「其三,」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鹽商亦是民!《孟子》有云:『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

  「鹽商有恆產,有恆心,依律納稅,乃是朝廷基石。」

  「殿下厚待底層百姓,卻無視鹽商死活,此非偏廢乎?」

  「其四,」王弘義越說越激動。

  「底層百姓,自古便該安於本分。」

  「《管子》曰:『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不可使雜處。』」

  「又曰:『處士就閒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此乃聖人之教,治國之要!」

  「而今殿下以雪花鹽引誘百姓,使農不安于田,工不安於坊,商不安於市,皆聚於安上門前,只為領那一包鹽!」

  「此非亂民之始乎?」

  「《尚書》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然此『民』,非指那些只知逐利、不識大體的底層細民!」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然則,能載舟覆舟之水,乃是士大夫之心,乃是商賈之財,乃是四民有序之天下!」

  「絕非那些只會為了一包鹽而歡呼的愚民!」

  「殿下,」王弘義深深一躬,聲音鏗鏘。

  「臣懇請殿下將東宮鹽場納入朝廷鹽法,以安鹽商之心,以固國本之基!」

  一番話說完,太極殿內鴉雀無聲。

  許多官員低下頭,不敢看太子的臉色。

  也有一些人,眼中閃過贊同之色。

  李承干靜靜地坐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

  良久,李承幹才緩緩開口。

  「王御史。」

  「臣在。」

  「你口口聲聲說『民』,」李承干看著他。

  「那孤問你,你所說的『民』,包括那些在安上門前排隊的百姓嗎?」

  王弘義一愣,隨即道:「自然是包括的。但民有等差,有士農工商之分。殿下當依聖人之教,使四民各安其位——」

  「孤再問你,」李承干打斷他,「那些排隊領鹽的百姓,可是『民』?」

  「……是。」

  「他們可是大唐子民?」

  「……是。」

  「那朝廷該不該對他們負責?」

  王弘義噎住了。

  李承乾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

  「《尚書》說『民惟邦本』,可沒說『士惟邦本』、『商惟邦本』。既然都是邦本,朝廷為何不能給他們一包鹽?」

  「至於鹽商困頓……」李承干頓了頓,「孤倒想問問,鹽商販賣的鹽,從何而來?」

  王弘義下意識道:「自是鹽場而來。」

  「鹽場鹽工,可是民?」

  「是……」

  「鹽工辛苦煮鹽,所得幾何?鹽商轉手販賣,獲利幾何?」李承乾的聲音冷了下來。

  「王御史只看到鹽商存貨滯銷,可曾看到那些鹽工一年到頭,連一頓像樣的飽飯都吃不上?」

  王弘義張了張嘴,只是太子的這話讓他很不服氣。

  他們吃不上飯不應該是天經地義的麼?

  「至於鹽稅,」李承干繼續道。

  「東宮鹽場自去年設立以來,所有產出,皆用於山東賑災、幽州新農具發放、上元節惠民。未曾流入市面,何來偷漏鹽稅之說?」

  「倒是那些鹽商,」他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有多少是老老實實納稅的?有多少是勾結鹽官、私販官鹽的?王御史要不要去查查?」

  王弘義臉色發白。

  「最後,」李承干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瞰著殿中百官。

  「你說底層百姓就該安於本分,不該為了一包鹽而歡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孤告訴你!那些百姓,是大唐的子民!是朝廷的子民!他們辛苦一年,交租納稅,服役當差,從未拖欠!」

  「朝廷給他們一包鹽,讓他們過個好年,有什麼錯?」

  「至於聖人之言……」李承乾冷笑一聲。

  「孔子曰:『仁者愛人。』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才是聖人之教!」

  「而你,」他指著王弘義。

  「你讀聖賢書,卻只學會了區分貴賤,只看到了鹽商的『恆產』,卻看不到百姓的『恆心』!」

  一番話,擲地有聲。

  就在這時,東宮屬官隊列中,杜正倫站了出來。

  「殿下,」他手持笏板,朗聲道,「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李承干看向他:「杜卿請講。」

  杜正倫轉向王弘義,正色道。

  「王御史引經據典,卻句句曲解!《管子》四民之說,是為使民各專其業,以富國強兵,何曾有輕視底層百姓之意?」

  「《荀子》載舟覆舟之喻,明明是說君主當重民心、順民意。」

  「王御史卻將其曲解為『士大夫之心』、『商賈之財』,此乃斷章取義,欺君罔上!」

  他又轉向殿中百官,聲音激昂。

  「諸位同僚!我等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當憂民之憂!如今殿下以鹽惠及百姓,此乃仁政!何來與民爭利之說?」

  「真正與民爭利的,是那些囤積居奇、哄抬鹽價的奸商!是那些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的貪官!」

  「殿下,」杜正倫深深一躬。

  「臣以為,東宮發放雪花鹽,惠及百姓,安定民心,乃是大善之舉!當褒獎,不當彈劾!」

  話音落下,文政房其他官員也紛紛站出。

  「臣附議!」

  「杜中允所言極是!」

  「王御史危言聳聽,當治其罪!」

  一時間,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這場爭論,表面上是關於鹽,實際上是關於治國理念,關於權力,關於未來。

  李承干看著殿中的景象,心中冷笑。

  他知道,王弘義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面。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王御史,」他緩緩道,「你彈劾東宮與民爭利,可有實據?」

  王弘義伏在地上,顫聲道:「臣……臣只是據理直言……」

  「那就是沒有實據了?」李承干淡淡道。

  「身為御史,風聞奏事是本分,但若只憑臆測,便彈劾儲君,此非忠臣所為。」

  他頓了頓:「念你初犯,罰俸三月,以觀後效。退下吧。」

  李承干不再看他,轉向殿中百官。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散朝。」

  「臣等恭送殿下——」

  百官行禮。

  李承干起身,走出太極殿。

  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裡拿著一份奏疏。

  是王弘義的彈劾奏疏——朝會剛散,這份奏疏的抄本就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

  看完後,他把奏疏放在一邊,沒有說話。

  內侍王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要傳膳?」

  「不急。」李世民擺手。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這是民部尚書唐儉上的,內容也是關於東宮雪花鹽。

  不過角度不同,說的是鹽稅問題。

  「東宮鹽場未入鹽法體系,產出巨量雪花鹽,卻未納一文鹽稅。長此以往,恐開惡例,使天下私鹽泛濫,朝廷鹽稅崩壞……」

  李世民看完,又拿起一份。

  這是民部侍郎上的,說的是市場問題。

  「雪花鹽質優,一旦流入市場,必將衝擊現有鹽價,致使鹽商落魄破產,鹽業凋零……」

  一份,兩份,三份……

  短短半日,暖閣里已經堆了十幾份關於雪花鹽的奏疏。

  有彈劾太子與民爭利的,有建議將東宮鹽場收歸朝廷的,有要求太子停止發放私鹽的,也有為太子辯解的。

  看了一會兒,他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覆。

  「太子忠孝,朕所深知。雪花鹽之事,乃東宮自籌,用以惠民,並無不妥。卿等所言,過於憂慮。」

  寫完後,他放下筆,將奏疏扔到一邊。

  然後,又拿起另一份類似的奏疏,批覆的內容大同小異。

  「東宮製鹽,未違律令。」

  「雪花鹽製法,乃東宮秘傳。強行收歸,恐傷父子之情。此事容後再議。」

  一份份奏疏批覆下去,內容都是安撫的,都是替太子說話的。

  但李世民心裡清楚,這些批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根本問題是,太子確實太有錢了。

  有錢到讓朝臣不安,讓他這個皇帝也不安。

  李世民閉上眼,腦中浮現出李泰前幾日說的話。

  「若朝廷兌現債券有困難,太子哥哥一定會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當時他覺得李泰聰明,現在想想,李泰還是膽子不夠大。

  為什麼要等朝廷有困難,才去找太子幫忙?

  為什麼不直接把東宮的雪花鹽,變成朝廷的?

  這天下都是他的,他兒子的東西,難道不應該是他的嗎?

  只是,想要拿,需要一點策略。

  直接下旨強奪,會傷了父子之情,也會讓朝野非議。

  得讓朝臣們想更好的理由,更充分的藉口。

  讓他們去爭,去吵,去彈劾。

  等到輿論發酵到一定程度,等到所有人都覺得東宮雪花鹽必須收歸朝廷的時候,他再順水推舟,下旨辦理。

  那樣,就是順應民意,不是皇帝猜忌太子。

  李世民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重新拿起硃筆,在一份彈劾太子的奏疏上批覆。

  「卿所言,不無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貿然。」

  這句話,看似維護太子,實則留了餘地。

  「不無道理」,就是承認彈劾的內容有可取之處。

  「從長計議」,就是告訴朝臣,這件事可以繼續議論。

  而那些想要討好皇帝,或者真正擔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這樣的批覆,就會明白該怎麼做。

  他們會繼續上疏,繼續彈劾,繼續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說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筆,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暖閣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鹽。

  這個數字,他今天已經聽了很多遍。

  每聽一次,心裡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貪婪。

  是一種……不安。

  一個太子,怎麼能有這麼多錢?

  怎麼能有這麼龐大的財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幾日李泰的提議——發行二百萬貫債券,若朝廷還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轉。

  當時他還覺得這主意不錯。

  現在想想,只覺得可笑。

  二百萬貫?

  太子手裡的鹽,價值何止二百萬貫!

  而且,這還只是現在能看到的。

  東宮到底有多少鹽?鹽場到底有多大產量?除了鹽,還有沒有別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這種未知,讓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這天下的一切都該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現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財力。

  李世民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為國的,有趁機攻訐的,也有渾水摸魚的。

  但有一點是一致的——都認為東宮的雪花鹽,不能這麼放任下去。

  要麼收歸國有,要麼納入管制。

  總之,不能讓它繼續作為太子的私產。

  李世民也是這麼想的。

  只是,怎麼收?怎麼管?

  直接下旨,讓太子把鹽場交出來?

  太粗暴了。也太傷父子感情。

  而且,太子會交嗎?

  以太子如今的聲望和勢力,如果硬抗……

  李世民也願想。

  他需要的是一個溫和的、體面的方式。

  一個讓太子主動交出來的方式。

  或者,至少是讓太子接受朝廷管制的方式。

  讓朝臣們去討論,去制定方案。

  讓太子看到,這是朝野共識,不是皇帝一個人的意思。

  這樣,太子的牴觸可能會小一些。

  至於最後能達成什麼結果……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件事必須做。

  正月二十一,文政房。

  李逸塵坐在自己的值房裡,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幾份剛從三省轉來的奏疏抄本。

  幾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樣:東宮的雪花鹽必須納入朝廷管制。

  李逸塵放下奏疏,端起旁邊的茶盞。

  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上元節發三千石鹽,動靜太大了。

  那些鹽商坐不住,那些靠鹽稅吃飯的官員坐不住,那些擔心太子勢力膨脹的人更坐不住。

  這些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上疏,會有更多的理由,會有更大的壓力。

  李逸塵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這場爭論,表面上是鹽,實際上是權。

  是朝臣對太子勢力膨脹的警惕,是某些人對東宮財富的覬覦,也是皇帝對儲君的複雜心態的折射。

  李逸塵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文政房的院子,幾個書吏正抱著文書匆匆走過,見到他,都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李逸塵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們,看向遠處宮牆的輪廓。

  當初已經預料事情發展的軌跡。

  硬抗是不行的。

  朝臣們說的有道理——至少表面上有道理。

  所以,得換個思路。

  李逸塵轉身回到案幾後坐下,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他開始寫。

  不是寫辯駁的奏疏,不是寫解釋的文書。

  是寫方案。

  一個能把東宮雪花鹽、朝廷鹽法、鹽商利益、百姓需求全部囊括進去的方案。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奏疏。

  李逸塵筆尖懸於紙面,略一凝思,便落下「鹽道衙門章程」六字。

  他思慮此事已非一日。

  雪花鹽一出,必引覬覦與攻訐,遲早需納入朝廷法度。

  如今彈劾驟起,正是變被動為主動之機。

  他寫得很慢,每寫一段便停筆凝思片刻,確保每一條都經得起推敲。

  「鹽道衙門章程……」

  他重新起筆,在紙面最上方寫下這六個字,字跡沉穩端正。

  設鹽道衙門,總領天下鹽政。

  於民部下設鹽道衙門,設鹽道使一員、副使二員,主事、令史、書令史若干。

  專司全國鹽業生產、運輸、定價、課稅及鹽商管理諸事。

  建官營鹽場,統產統銷。

  於沿海及內陸主要產鹽區,由鹽道衙門擇址籌建官營鹽場,採用東宮雪花鹽提煉之法,產優質官鹽。

  各鹽場設監場官,直屬鹽道衙門,地方州縣不得干預其生產。

  官鹽定價權歸鹽道衙門統一行使。

  所產官鹽,定價須低於當前市面粗鹽均價至少一成,且各地同價,不得因地異價。

  行鹽引制度,劃定銷區。

  鹽道衙門每年核定全國官鹽總產量,依此制發鹽引。

  鹽商須至鹽道衙門購引,憑引領鹽。

  鹽引註明可領鹽數、指定銷售區域及有效期限。

  鹽商售鹽,須嚴格在鹽引劃定區域內進行,不得跨界販運。

  售價必須按鹽道衙門所定官價執行,不得私自加價或降價。

  統購民間私鹽,以安灶戶。

  民間煮鹽灶戶所產之鹽,不得自行售賣。

  須全部由鹽道衙門設於各產區的收購點統一收購,收購價由鹽道衙門根據當年糧價、柴價及人工成本核定,務使灶戶得利,足以維生。

  收購之私鹽,可經官營鹽場重新加工提純後,併入官鹽體系銷售。

  建官鹽常平倉,以備不虞。

  各主要州縣,由鹽道衙門籌建官鹽常平倉,儲備足量官鹽。

  平時存三放七,循環更新。

  遇災荒、戰事或運輸阻滯時,開倉平糶,穩市安民。

  常平倉存鹽不得低於該地三個月用度,鹽道衙門須每季稽查核驗。

  嚴查私販,重課鹽稅。

  鹽道衙門下設稽查司,專司巡查各地鹽市,嚴打無引私鹽、越界販運、抬價壓價等行為。

  違者初犯罰沒,再犯徒刑,三犯流放。

  所有官鹽銷售,均須按鹽道衙門核定稅率繳納鹽稅,稅銀直入戶部鹽課專項。

  鹽商完稅後憑稅單向地方州縣報備,州縣不得重複課徵。

  李逸塵寫到這裡,擱下筆,將墨跡吹乾。

  這份章程的核心,他早已想透。

  朝廷掌握生產與定價,鹽商負責運輸銷售,民間產鹽由官府統購。

  如此,鹽利歸公,市價得穩,私鹽可遏。

  更關鍵的是,東宮的雪花鹽技術移交鹽道衙門後,將化為國家公器,惠及天下百姓。

  而太子主動獻出技術,既能平息「與民爭利」的攻訐,又能彰顯儲君為公之心,堵住那些企圖藉此離間天家者的嘴。

  他將章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便起身走出值房。

  文政房正堂里,幾位官員見李逸塵拿著幾張紙出來,都抬眼看來。

  李逸塵將章程讓幾位同僚看了之後,又商討一番,最終定稿。

  李逸塵接過章程,朝幾人微微頷首,便轉身出了文政房,向兩儀殿偏殿而去。

  兩儀殿,偏殿。

  李承干剛聽完今日各地送來的簡報,正靠在椅中閉目養神。

  連日的朝爭與壓力,讓他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

  「殿下,」內侍輕聲稟報,「李中舍人求見。」

  李承干睜開眼:「讓他進來。」

  李逸塵步入殿中,行禮後,將手中章程呈上。

  「殿下,文政房草擬了一篇關於鹽政的條陳,請殿下過目。」

  李承干接過,展開細看。

  殿內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李承干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時而凝眉,時而舒展開來。

  看完後,他將章程放在案上,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向李逸塵。

  「先生此法,是要將東宮的雪花鹽,變成天下人的雪花鹽。」

  「是。」李逸塵道。

  「東宮獨握此技,終是隱患。獻之於朝,立鹽道衙門統管,則可化私為公,惠澤萬民。且新法定價低廉,百姓得實惠。」

  「官府統購,灶戶得生計。」

  「嚴管鹽引,市價得平穩;建立常平倉,應急有儲備。」

  「朝廷可收鹽稅之利,而無需直接下場販鹽與民爭利。」

  李承干手指輕輕敲著那幾頁紙,忽然問道:「先生可知,學生這幾日最擔心何事?」

  李逸塵抬眼。

  李承干緩緩道:「學生擔心,若朝廷將東宮鹽場收去後,為充國庫,將鹽價定得高高的,或是由官府直接高價售與鹽商,盤剝百姓。」

  「如此,則學生發鹽濟民之心,反成害民之始。」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

  「歷朝鹽鐵之利,常為貪吏豪商所據。朝廷若只視之為財源,則鹽政終是痼疾。」

  李逸塵心中微動。

  如今太子格局之大,縱觀貞觀朝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了。

  「殿下所慮極是。」李逸塵道。

  「故臣在此章程中,特將『官鹽定價須低於市面粗鹽』、『鹽稅直入戶部專項』、『鹽道衙門獨立於地方』等條寫明。」

  「更關鍵者,在於將生產、定價、徵稅、稽查諸權,統歸新設之鹽道衙門,與舊有鹽務體系切割,減少盤剝環節。」

  李承干點頭,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統購民間私鹽」與「建常平倉」等條,眼中漸漸有了光。

  「此法……很好。」他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朝廷掌生產與定價,鹽商負責運輸銷售,民間產鹽由官統購。如此,鹽利歸公,市價得穩,私鹽可遏。」

  他將章程輕輕放下,看向李逸塵。

  「先生此法,實是為大唐立一良制。鹽道衙門若成,往後百姓吃鹽不難,灶戶生計有靠,朝廷稅收有源,而奸商貪吏難以插手……」

  「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李逸塵躬身:「殿下明鑑。」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忽又停下。

  「只是……此法一旦上奏,朝中反對之聲必烈。」

  「那些與鹽利有涉的官員、地方豪強、還有慣於自由販運的大鹽商,都不會樂見。」

  「所以,」李承干轉身,目光堅定。

  「此事要麼不做,要做,便須做得徹底。」

  「學生會親自向父皇陳情,將東宮雪花鹽製法悉數獻出,並力主依此章程設立鹽道衙門。期間縱有千般阻撓,亦不退讓。」

  「先生且將此章程再斟酌完善,細節務求周密。後日,學生便以此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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