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知識的詛咒


  第485章 知識的詛咒

  認知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叫做知識的詛咒。

  大概意思就是,當一個人掌握了某種極為深刻的知識又或者高難度的思維方式,這個人就很難去理解不知道這種知識又或者不會這種思維方式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毫無疑問,這就是此時喬源的困境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兩個學生的學習進度始終無法讓他滿意原因,但這個時候卻對此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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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源甚至無法理解為什麼經過一周的專項訓練,陳曦和奧斯卡·米勒還是無法用這種方法去嘗試處理最簡單的那一類辮結問題。

  當然對於陳曦和奧斯卡·米勒來說,兩人的感覺截然相反。

  他們同樣無法理解老師究竟是怎麼去思考類似問題的。

  對於這些數學院的學生來說,尤其是陳曦,從小到大其實聽多了老師對於數學天賦的論斷。

  比如初三開始,老師就會建議數學成績不是那麼好的一批同學,在考試時放棄最後一道大題。

  到了燕北大學,很多教授甚至會說得很直白,直接建議天賦稍差的學生放棄數學,到了大二直接分流————

  但關鍵是陳曦一直是本科階段教授們最看好的那一檔。

  績點長期在班上都牢牢霸占第一的位置,只有一個學期排到了第二。

  這也是他當年敢直接衝到喬源面前毛遂自薦,一定要讀喬源博士的原因。

  至於奧斯卡·米勒就更不用說了。他的求學經歷其實更純粹,數學上沒有天賦的學生老師壓根就不會管————

  能夠在美國靠著老師的賞識,拿到推薦信上了名校。然後又一路被推薦到普林斯頓大學,跟著曾獲菲爾茲獎的導師讀博,已經足以說明他在數學方面的天賦了。

  但即便是這種曾經的天之驕子,也根本無法理解喬源為什麼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讓陳曦想到了一句在數學院流傳很久的話。文雅些說就是,天才跟天才之間的鴻溝也是跨了物種的————

  當然陳曦並不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說陳曦覺得他還算是正常人的範疇,至於自家老師還能不能算人,就真不好說了,反正肯定是跨物種了。

  但這個時候他是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那些崇拜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太過蒼白。

  至少陳曦覺得他那些貧瘠的語言,已經無法形容他此時的心情了。

  至於喬源則已經開始陷入了思考。

  既然這種思維方法連他最有天賦的學生,都無法通過一般性訓練來快速掌握,那他就得默認未來國際博士班的學生都是差不多的水平。

  這也意味著他得把之前決定的教學計劃做個大改。

  起碼不能兩年教下來,他覺得教了很多,但一幫花了巨額學費的國際博士生們卻覺得什麼都沒學到。

  那就太尷尬了。

  喬源倒不太在平他在教育界的名聲如何,但自家導師對這個國際班很重視,他總得上點心。

  總不能讓老師出門的時候走哪都被人說在坑錢吧。

  「看來原本的教學計劃還是得改一下,教學內容可以適當少一點,重點還是要放在基礎概念上。至於那些高階內容還是等他們畢業之後,自行去看文章吧。」

  喬源思考片刻後,做出了決斷。

  這番話是對奧斯卡·米勒說的。因為奧斯卡·米勒是這份教材編纂的助手。

  聽了這話,陳曦和奧斯卡·米勒都沒應聲,既然不知道說什麼,聽了之後心情也很糾

  結。

  對於那些在學術上沒什麼追求的學生來說,學習難度驟減當然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因為這意味著畢業大概率會更容易些。

  畢竟燕北大學要求的論文數量和質量對兩人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QU(N)群本就一套全新的甚至還在不斷補充和完善的數學分支理論體系。

  各大期對這塊的論文都很重視,兩人又是直接跟著理論開創者學習,很多期刊知道找喬源約稿沒希望,都把主意打到過他們身上。

  但陳曦和奧斯卡·米勒畢竟都是那種有學術追求的。否則當年陳曦也不會找喬源毛遂自薦。奧斯卡·米勒更不會千里迢迢跑來華夏,跟著喬源學習。

  所以他們既想能跟國際博士班一樣,老師能對他們的學業水平要求放低些,但又想能多學點東西,保證未來能做出成績。

  畢竟想要在學術上有所成就核心競爭力從來都不是那張博士學位證書,而是自身積累的厚度和獨立科研能力。

  雖然兩人都清楚人不能既要又要,但真的落到自己身上大家又都想既要又要——————

  喬源說完這番話後,看了眼兩人,大概是也感覺到了兩人此時的糾結,突然笑了。

  「行了,別這副表情。我這的只是一種思維方法,沒什麼大不了。而且你們跟國際班那些學生不一樣,我會想想其他辦法,看能不能讓你們接受得更快些。」

  聽了喬源這番話,兩人也露出了笑容。

  太溫暖了。

  果然親學生跟那些來蹭兩年導師課程的所謂國際博士生待遇還是不一樣的。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你們回去也再思考一下,把之前學習的內容做一個梳理。

  以後我們還是要恢復每周一次組會。時間就暫定在周三的下午吧,三個小時左右。」

  喬源最後又交代了一句。

  兩人道別後飛快地溜了。

  沒辦法,哪怕已經有了跟老師相差甚遠的預期,今天的討論還是很受打擊。

  哪個學生不想青出於藍勝於藍呢?

  但今天的對話,大概能絕了兩人的幻想。這種天賦上的碾壓的確需要喘口氣的時間。

  「你說我們老師的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走出全齋,奧斯卡·米勒忍不住感慨了句。

  他算是徹底服了,服到了已經沒了一絲稜角。

  當年在課堂上開始學習微積分,學習愛因斯坦方程,導師提到牛頓,提到愛因斯坦的時候,奧斯卡·米勒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感受。

  因為那些東西他很容易就學會了。

  雖然學會跟開創之間差了很大一截,真正精妙的是其中包含的數學思想和能力。

  但人的大腦總是很善於欺騙自己。對容易學會的東西會升起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說不定當年自己靈機一動也能開創一個時代呢?

  現在真正跟一位時代科學巨匠的直接對話,終於讓他認清了自己。

  他的天賦和能力也許很出眾,但還遠遠沒到能夠開山立派的地步。

  這種頂級學術大佬思維方式根本不是他能觸碰的。

  「我咋知道?不過跟我們的可能不太一樣。我懷疑老師是外星人或者有系統。」陳曦隨口答了句。

  「系統?什麼系統?」奧斯卡·米勒錯愕地問道。

  「哈,我高中提前拿到了保送名額後看的小說。就是說有些人能獲得某種未知高階意識的垂青。

  只要一直完成這種高階意識下達的任務,就能不斷的變強————算了,你沒看過華夏的網絡小說,跟你說不明白。」

  陳曦瞥了眼奧斯卡·米勒隨口解釋了句。

  「不,我聽懂了。你是說咱們老師就是系統。他屬於高階意識,只要我們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務,就能變強。」

  奧斯卡·米勒突然挺起胸脯,大聲說了句。

  陳曦愕然————

  不過仔細想想,這麼理解好像也沒錯。

  老師表現出的能力是真跟小說里的系統差不多了。

  無非是小說里的系統給出的任務都比較簡單,但老師交代的任務大都難度極高罷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真能完成老師的任務,獲得那種思維能力,還真讓人想想都覺得挺激動的。

  於是陳曦提議道:「要不我們再找個地方討論一下,看能不能試著掌握老師說的那種

  思維方式?」

  奧斯卡·米勒愣了,狐疑地看著陳曦,說道:「昨天你不是說根本沒效果嗎?還是你先決定破罐子破摔的。」

  陳曦立刻反駁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萬一我們其中一個狀態好,突然就開竅了呢?」

  奧斯卡·米勒想了想,隨後咬了咬牙,說道:「行,我們再試試。

  不過我覺得要嘗試下其他方法,比如我們可以先試著把整體結構給畫出來。

  總之得先用輔助工具一步步來,不能像老師說的那樣完全靠腦子去想。」

  「嗯,走吧,多試幾種方法,萬一成功了呢!」

  此時的喬源站在辦公室的窗前,透過窗戶目送著自己的兩個得意門生,突然加快了腳步走出研究中心大門,消失在他的視野後,才放心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雖然聽不到兩人在聊的內容,但能看到兩人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頹喪情緒。

  這說明年輕人還是有朝氣有信心的。只要還有信心就有希望。

  喬源最怕的還是兩個人因為這次挫折,對未來沒什麼信心了,那可就事與願違了。

  其實喬源骨子裡是個很好強的人,只是他自己不這麼覺得罷了。

  而好強的人大都又有個特點,那就是什麼事情都想要儘可能的做到最好。

  他在學術方面的能力,自然不用說了。

  但教育這塊喬源也不想差得太多。

  別人能不能學會喬源不太在意,但親學生總不能太差。

  坐在辦公桌前思考了片刻後,喬源拿起手機給駱余馨撥了過去。

  對自己一些與生俱來的能力有了基礎認知後,喬源很好奇其他人的思維模式是什麼樣的。

  「喂,喬大院士,有什麼事?」

  電話接通後,對面的語氣明顯頗為敷衍。

  「我給你出道題,你憑感覺最快給我一個答案。」

  喬源也沒跟駱余馨廢話太多,直接開口要求道。

  「你吃飽了?算了————趕緊問,我很忙的。」

  喬源立刻把他之前考奧斯卡·米勒的問題又直接重複了一遍。

  「σ2,看來你是真吃飽了閒的。」

  聽完喬源描述的問題,大概六秒鐘,駱余馨就直接給出了正確答案。

  這個速度讓喬源感覺頗為興奮,已經跟他很接近了。

  「講講你的思維模式?」

  「思維模式?一步步推不就行了?」

  「一步步推?你思考的時候沒有顧全局?」

  「什麼意思?」

  「你等等啊,我換一道稍微複雜的題。」

  很快,喬源出了一道高維環境下的非交換問題。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不藉助工具讓我光用腦子解這種問題?」

  「解不出嗎?」

  「難道你可以?」

  「這就是我剛剛想出來的問題。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已經有答案了。」

  喬源如實答道。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理直氣壯地說道:「這說明你不是人,但我是!」

  意興闌珊的喬源懶得跟駱余馨鬥嘴,打算直接結束這場對話。

  「行了,沒事兒了。掛了啊。」

  「等等,你不會真是最近太閒了,專門打個電話來打擊我吧?」對面惱火的聲音隨之傳來。

  「我沒那麼無聊。」喬源沒好氣地說道。

  隨後將他現在面臨的問題陳述了一遍。

  「別想了,思維模式屬於天賦,這種東西教不會的。你有那個閒工夫,不如想想怎麼把你創造的那些晦澀的概念給簡化一下。用人能聽懂的方式去傳授更靠譜。」

  喬源翻了個白眼。

  什麼特麼叫人能聽懂的方式?

  更別提數學語言本就是極簡的語言了,根本沒法再繼續簡化。

  「簡化不了!」

  「什麼簡不了?天啊,你還真是個榆木腦袋!我的意思不是讓你去把那套理論做數學描述上的刪減。

  而是讓你考慮怎麼在課堂上用更簡單更具體的方法去討論那些抽象的理論!學會以人類的方式思考問題。

  比如先放棄你那套所謂的全局思維模式,從正常的局部推導開始思考問題!別人學不會你的思考模式,你總能嘗試體會別人的思考模式吧?」

  喬源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果斷地掛了電話。

  說實話,喬源覺得駱余馨說的話有些難聽了,竟然敢罵他榆木腦袋,但偏偏對面說的很有道理,讓他無法反駁。

  學生學不會他的方法,但他能去體驗學生為什麼會覺得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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