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御前辯經,舌戰群王(1)
第273章 御前辯經,舌戰群王(1)
「瓦立德。」
阿卜杜拉國王的聲音通過呼吸管傳過來,「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名的瓦立德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剛才發生的事情和他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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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動作很從容,白色長袍也跟著微微抖動起來。
「陛下、王儲殿下、各位殿下。」
瓦立德開口了,聲音很清亮,語速也很快,但是開口就是不善,「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大家,當大火把屋頂燒穿的時候,我們應該先爭論誰去取水,還是馬上撲滅火焰?」
不待眾人回答,他嗤笑了一聲,「程序正義是太平盛世的奢侈品,不是生死關頭的救命繩。
ISIS的旗幟已插在費盧傑,胡塞的槍口對準薩那,伊朗的絞索正在收緊,此時若還糾纏於議事規則,便是對國家的瀆職。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先止血,再論藥方;先救命,再談醫理。
這才是對國家,對王室,對教義真正的負責。
再說了,議案不是還等著諸位評價,陛下聖裁嗎?
你們急什麼急?」
瓦立德此話一出,會議廳頓時安靜了。
不是說他的話有多正確,也不是他講的道理有多麼高深莫測。恰恰相反,這番話的「道理」樸素得直白。
但問題就在於,他把當前王國面臨的危機直接比作「燒穿屋頂的大火」,「絞索」,把圖爾基的「議案」和激進戰略包裝成「止血救命」的緊急行動,而把米沙爾親王強調的「程序正義」貶低為「太平盛世的奢侈品」,「爭論誰該取水」。
這直接占據了「國家存亡高於程序細節」的道德制高點。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讓保守派一時間竟有些辯無可辯。
難道要站起來反駁說「不,現在不是危急存亡之秋,程序比撲火更重要」嗎?
這又直接否定了今天這次御前會議的意義,直接打臉國王了。
老頭都撐著病體召開會議了,你敢說這不是危急存亡之秋?
圖爾基眼睛一亮,隱晦的對著瓦立德豎起了大拇指。
高啊。
這一下,不僅把他自己「議案」口誤的程序瑕疵給糊弄過去了,還把米沙爾親王的質疑定性為「不顧國家安危的迂腐之見」。
這弟兒,沒白處。
穆罕默德也是鬆了口氣。
不過轉眼間,他的目光便在米沙爾親王和瓦立德之間來回巡視著。
議事廳里的寂靜只持續了幾秒鐘。
緊接著,不少親王眼中便生出了一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光芒。
因為瓦立德懟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便宜岳父,效忠委員會主席,米沙爾親王。
有瓜。
不是昨天兩家人才完成了手續,米沙爾親王的庶女住進了瓦立德的宮殿裡?
今天就鬧掰?
要不是是王室驗貞,他們都想懷疑是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大樂子了。
米沙爾親王此刻就坐在席位上,臉色從剛才的威嚴肅穆,變得鐵青。
他死死的盯著場中央那位年輕的女婿,胸膛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
瓦立德剛才那番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不識大體」,「在國家危難之際糾纏細枝末節」,「瀆職」。
這簡直是當著所有王室核心成員的面,狼狠扇了他這個岳父兼效忠委員會主席一記響亮的耳光。
昨天才簽了監護權轉移協議,今天就在御前會議上公開懟岳父?
而且還是以如此不留情面,占據道德高地的姿態?
蘇德里系裡小納伊夫、小蘇爾坦等親王的眼神也變得更加微妙。
瓦立德這小子果然是很厲害,也夠絕。
為了保圖爾基,就連自己的岳父的面子都敢直接踩。
但是瓦立德好像並沒有感覺到岳父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也沒有在意周圍看熱鬧的人。
他面色如常,甚至帶有一種「就事論事」的坦然,目光在場中掃過,特別是剛才咄咄逼人的保守派眾人,之後又繼續用他那清朗平穩的聲音說下去,「圖爾基殿下戰略眼光長遠,氣魄宏大,預見到了王國所處的機遇窗口」
他的肯定,讓穆罕默德、圖爾基的笑容更加燦爛。
但是緊接著瓦立德的話鋒一轉,「但是任何宏大的戰略其成功與否,最終取決於執行。執行就必須考慮國力的承受節奏。」
他走到匯報位,並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戰略圖,而是面向著全場的人,伸出了一根手指去指戰略圖。
「我採取五年蓄力,重點破局」的思路對圖爾基殿下的方案進行部分優化。」
「第一,把焦點放在葉門上,打造一個樣板戰爭」。」
瓦立德的聲音很清晰也很冷靜,「支持哈迪政府,但是公開的目標只能是維護邊境安全」和推動戰後人道重建」,不能夠完全消滅胡塞武裝。
把軍事行動和「紅海經濟帶」的建設緊密結合起來。
戰後在葉門北部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就業項目,使它成為沙特經濟的一個直接影響區域。」
看著穆罕默德、圖爾基,他說到,「這樣做的目的是用一場規模可控、目標明確的戰爭來練兵。
檢驗我們的新式戰法和指揮體系。
同時為沙特創造安全緩衝區+經濟附屬區」。
更重要的是,吸引葉門富裕的勞動力輸入,緩解我國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的困境。」
「第二,敘利亞與伊拉克,以經濟介入」替代軍事代理」。
瓦立德拋出第二個建議,「設立遜尼派社區穩定與發展基金」,不直接資助武裝,而是通過援助民生,基建,教育,醫療,爭取當地遜尼派民眾的民心,從根源上削弱極端主義滋生的土壤。」
「根據最新統計,除開外來務工人員————」
瓦立德直接搬出了昨天爺爺的話。
「諸位殿下,所以,我國公民中,有效勞動力僅421萬。
這421萬人,要支撐社會的核心架構,保證經濟運轉,還要維持龐大的社會福利和國防開支,本就捉襟見肘。
我們無力支撐在多條戰線上的長期軍事消耗。」
這數據讓在場不少親王都側目。
也讓穆罕默德的眉頭緊鎖了起來。
數據的詳實,表明瓦立德是早有準備。
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瓦立德拋出這個數據的時機,引用時的流暢程度。
也就是說,此時瓦立德在御前會議上提出的這整套與他「激進軍事戰略」完全背道而馳的「五年蓄力,重點破局」方略————
並非臨時起意,並非為了緩和保守派攻擊,給圖爾基解圍而進行的「權宜之計」或「言語技巧」。
絕對是之前便深思熟慮,甚至可能已經與塔拉勒親王等家族核心成員商議過,最終決定下來的戰略方向。
這個認知,如同沙漠正午的烈日,灼穿了穆罕默德心中因瓦立德先前「捨身救場」而剛剛升起的那抹暖意。
也就是說,瓦立德昨天便在思考如何應對,乃至如何否定他的戰略了。
為什麼不提前說?
這讓穆罕默德感到了一種深深的背叛。
瓦立德瞥了他一眼後,繼續說到,「但是,我們可以用石油資本」換取人口紅利」。
通過基金,有組織的資助敘利亞,伊拉克的遜尼派青年來沙特接受職業培訓,參與項目建設。
既緩解其國內的失業和社會動盪,也為我國注入急需的青壯勞動力,實現雙贏。
而且我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這些地方的遜尼派青年是可以被我們給歸化的。」
瓦立德的話說完之後,議事廳里靜了片刻。
主位上傳來幾下沉悶的敲擊聲。
是阿下杜拉國王用手指關節在桌子上敲打著。
「瓦立德————具體來說一下,你為什麼認為他們可以被歸化?
我們與他們屬於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統治者,這種歸化的基礎在哪裡?
」
國王提出的問題又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瓦立德身上。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策略可行性問題了,而是涉及到更深一層的民族、國家認同的問題。
瓦立德轉過身來面對著王座,微微鞠了一躬,之後又面向著全場,聲音洪亮且有層次地說到,「陛下,我認為有三個層面的基礎。」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阿拉伯民族的認同感,它超越了現代國家的界限。」
環顧四周之後,他說,「不管我們是沙特人、敘利亞人還是伊拉克人,在麥加天房面前,我們都是穆斯林。
我們在誦讀同一本《古蘭經》,用同一種古老而優美的阿拉伯語來進行思考和祈禱的時候,我們就屬於同一個民族,阿拉伯民族。
從血緣、語言、宗教以及歷史等深層次的認同中產生的這種歸屬感,是人為劃分的國界所不能分割的。
他們對於沙特、對於這個阿拉伯心臟地帶」的守護者,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第二,教派認同的現實聯繫」
瓦立德的話更現實一些,「在敘利亞、伊拉克等地,遜尼派社群正受到什葉派主導的政府以及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的巨大壓力,甚至有生命危險。
當他們在本國受到排斥、壓迫的時候,作為遜尼派並且是遜尼派世界公認的領袖的沙特向他們伸出援手,提供培訓、工作以及安全的未來————
基於共同信仰而產生的庇護與扶持,其吸引力是無法估量的。
這不但是經濟上的幫助,也是對信仰共同體」的承認、接納。」
「第三,也是最基礎的,就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安定和尊嚴的追求」
他說話的速度變慢了,語氣里也多了一份人情味,「不管他們來自何方,他們首先都是希望找到工作的普通人,希望養活自己和家人,希望讓家人過上安定的生活。
沙特可以給到的,並不是單純的工資,而是在戰亂地區所不能及的和平、秩序以及晉升的機會。
當一個人和他的家庭在沙特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看到下一代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擁有更好的未來的時候————
他們對於這片土地的歸屬感就會自然地產生。
基於現實利益的「歸化」要比任何口號都要牢固一些。」
瓦立德頓了一下,然後說,「陛下、各位殿下,民族情感、教派紐帶、現實利益這三種力量疊加在一起,就可以產生出一種強大的拉力」。
我們所需要的,就是建立一個精密的、可持續的機制,把這種可能存在的認同與嚮往轉化為對沙特、對沙特王室、對王國未來的建設事業的實際向心力和貢獻。
這不再是以前簡單的僱傭外勞」,而是吸收同族,壯大根基」。」
他把話說完了之後,議事廳里的人們陷入思索。
瓦立德所描繪的景象要比單純的金元援助或者軍事代理更有吸引力,並且觸及到了更深層次的力量。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默默聽著的老薩勒曼王儲也開口說話了。
他臉上帶著複雜的笑容,目光落在瓦立德身上,語氣中聽不出褒貶的意思,」不愧是塔拉勒家的新獅王。瓦立德,你比你爺爺更具智慧、格局。」
他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一樣,「你爺爺塔拉勒親王當年提出的泛阿拉伯主義」,,更像是一個理想化的旗幟,充滿激情,但是也很虛幻。
而你今天所提的,就是旗幟下具體的道路、精神的感召、經濟的利益、民族的敘述、人性的算計。
但是更加完整,更加實際一些」
聽到王儲將自己與爺爺相提並論並似乎給予了肯定,瓦立德心中並沒有感到欣喜,反而身體繃緊了起來。
他知道那個「但是」馬上就要來了。
果不其然,老薩勒曼的話鋒一轉,又說到,「但是瓦立德,你所描繪的藍圖中存在一個根本性的敘事障礙。」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炯炯有神,「我們和敘利亞、伊拉克遜尼派之間,確實有你所提到的阿拉伯民族向心力的空間。
但是長期以來,這個空間被三樣東西嚴重壓縮和撕裂了,根深蒂固的教派主義仇恨、不同的阿拉伯王朝對於「正統」和領導權合法性的爭奪、以及外部大國的干涉所造成的地緣政治分裂。」
老薩勒曼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洞察力,「而我認為,最大的敘事障礙,恰恰是阿拉伯民族主義」本身的歷史性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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