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霧中的歲月靜好
第459章 霧中的歲月靜好
首爾時間 2014年4月16日 04:30仁川港
霧大得離譜。
能見度不到50米,碼頭上的路燈在濃霧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像溺水者最後呼出的氣泡。
港務局的廣播在霧裡斷斷續續地飄:「因天氣原因……所有出港客輪暫停運營……復航時間另行通知……」
九艘客輪靜靜地靠在泊位上,舷窗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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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停航。
只有一艘船亮著燈。
歲月號。
船體全長145米,寬22米,1994年日本造,船齡整整20年。
2012年被韓國清海鎮海運公司以58億韓元的價格購入,然後進行了一次「現代化改造」。
其實就是在原有船體上違規加建了一層客艙。 甲板往上多堆了一層鋼鐵盒子,船身重心被硬生生擡高了兩米。
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船穩性有問題,但沒人說。
或者說,說了也沒用。
船尾的貨艙門敞開著,起重機正把最後一捆鋼材吊進去。
工人叼著煙,操作手柄扳得飛快。
鋼纜吱呀作響,那捆目測至少十噸重的型鋼在空中晃晃悠悠,最後「哐當」一聲砸進貨艙底部。
貨艙里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2215噸鋼材,像垃圾一樣胡亂堆疊在一起。
沒有固定支架,沒有專用卡具,只有十幾根那種平時綁行李都嫌不結實的尼龍繩象徵性地橫七豎八捆了幾道。
核定載重987噸的貨艙,硬生生塞進去兩倍多的重量。
「差不多了吧?」有個工人喊。
「再塞兩捆!反正地方還有!」 工頭吐掉菸頭,腳踩在鋼材上,鞋底沾滿了鐵鏽和油污。
「超太多了……出事咋辦?」
「出事?」
工頭嗤笑一聲,「這船跑多少回了?要出事早出了。趕緊的,裝完收工。」
05:20駕駛台
船長李俊錫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他今年52歲,頭髮白了一半,眼袋浮腫得像是掛了兩個水袋。
制服皺巴巴的,領口沒扣好,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襯衫。
他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那根弦繃了太久了。
按理說,他這二級航海師的資質,是根本沒資格駕駛這種噸位的客輪的。
但公司說「沒事,航線熟就行」,他就上了。 一個月跑八趟,工資比在正規公司高30%。
代價是每次出航前都要吃兩顆安眠藥才能睡著。
「船長。」門開了,三副朴恩雅走進來。
26歲的姑娘,入職才四個月,臉上還帶著剛出校園的青澀。
她手裡拿著航行計劃表,指尖有些發白。
「嗯。」李俊錫沒擡頭。
「港務局說霧太大,建議我們等霧散了再……」
「等?」
李俊錫終於擡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等多久?一小時?兩小時?船上三百多號人,等的起嗎?」
朴恩雅抿了抿嘴唇:「可是規定……」
「規定是死的!」 李俊錫突然拔高聲音,又猛地壓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喘了口氣,聲音變得疲憊,「公司昨晚打電話了,這船必須準時到濟州。耽誤了,你賠違約金?」
朴恩雅不說話了。
她轉身走到雷達屏幕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航線設定好了:仁川到濟州,途經孟骨水道。
自動舵模式,航線保持。
屏幕上的綠色航線像一根纖細的蛛絲,橫貫在茫茫海圖上。
06:00客艙
學生們湧上船時,天還沒亮。
325名檀園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嘰嘰喳喳,背包、行李箱、零食袋塞滿了走廊。
他們是去濟州島修學旅行的。
韓國高中每年的傳統,算是高考前最後的放鬆。 「金敏兒!這邊!」有人喊。
靠窗的位置,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回過頭。
17歲,臉頰還有點嬰兒肥,眼睛很亮。
她懷裡抱著個相機,脖子上掛著學生證,證件照上的笑容燦爛得沒心沒肺。
她的夢想是當海洋生物學家。
這次修學旅行,她特意帶了相機,準備拍濟州島的海底生態。
雖然只是浮潛,但老師說能看到珊瑚和小魚。
「給你占座了!」同桌揮揮手。
金敏兒擠過去,把背包塞進頭頂行李架。
窗外,碼頭的燈光在霧裡暈開,像蒙了一層毛玻璃。
她舉起相機,對著窗外按了張快門。
「霧這麼大,能看見啥呀。」同桌湊過來。 「記錄一下嘛。」金敏兒笑,「等到了濟州,對比照。」
她翻出之前存的濟州島海灘照片。
碧海藍天,白沙細膩。
想像著再過幾個小時就能踩在那片沙灘上,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07:30教師休息室
安相烈看了眼手錶。
42歲,前海軍士官,退役後當了體育老師。
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寬,手臂肌肉線條分明。
他不太喜歡坐船。
在海軍服役時經歷過一次小規模事故,知道大海翻臉時有多無情。
但這次他是帶隊老師之一,沒辦法。
「安老師,喝咖啡嗎?」有女老師遞過來紙杯。 「謝謝。」
他接過,抿了一口。
速溶咖啡,甜得發膩。
他皺皺眉,還是喝完了。
窗外,霧似乎散了一點。
能看見海面了,墨綠色的海水緩緩起伏,像在呼吸。
「大概多久能到?」女老師問。
「正常的話,中午吧。」
安相烈說,「不過今天霧大,可能慢點。」
他走到窗邊,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
孟骨水道。
他知道那段航線。 水流急,暗礁多,是事故高發區。
但客輪天天跑,也沒見真出事。大概是自己多慮了。
08:00早餐時間
食堂里鬧哄哄的。
學生們領了飯糰和牛奶,三五成群地擠在桌前。
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打遊戲,有人把耳機音量開到最大,搖頭晃腦地跟著哼歌。
嬉笑聲、打鬧聲、流行音樂聲混在一起。
背包、飯盒、手機胡亂堆在桌上、地上。
金敏兒小口小口地啃著飯糰。
紫菜有點皮了,米飯也有點硬,但她吃得很認真。
同桌把蛋黃醬擠得到處都是,她笑著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哎,你們看群!」前排突然有人喊。 幾個腦袋湊到一部手機前。
班級群里有人發了張照片。
朴槿惠總統在阿布達比簽合同的新聞截圖。
標題很大:《450億美元超級訂單!韓國造船業迎來史詩級救援!》
「哇!450億!」
「美元?」
「廢話!美元!」
「現代和大宇這下爽翻了……」
「關我們屁事。」有人嗤笑,「又不會分給我們。」
「怎麼沒關係?造船業好了,就業就好,經濟就好……」
「得了吧,財閥賺的錢能流到你口袋裡?」
少年少女們爭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金敏兒沒參與,她低頭翻著自己的相機。
剛才拍的那張霧港照片,灰濛濛的,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她刪了。
重新舉起相機,對準窗外。
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海水顏色變了。
從墨綠色變成了一種近乎黑色的藍。
陽光刺破雲層,在水面上鋪開一片碎金。
她按下快門。
「海水顏色變了……」她輕聲說。
同桌湊過來看屏幕:「哪兒變了?不都是藍的。」
「不一樣。」
金敏兒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一樣。 08:30駕駛台
朴恩雅盯著雷達屏幕。
船已經進入孟骨水道。
水流明顯急了,船體搖晃幅度比剛才大了些。
她下意識地握緊舵輪。
雖然現在用的是自動舵,但手指還是扣在輪輻上,像是尋求某種安全感。
航線保持正常。
偏航度顯示0.2。
微乎其微的偏差,系統自動就能修正。
她鬆了口氣,擡手擦了擦額頭。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駕駛台空調太差,她劉海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有點癢。
李俊錫坐在後面的椅子上,閉著眼睛。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他懷裡抱著個文件袋。
剛才從保險柜里取出來的。
裡面是什麼,朴恩雅不知道,也不敢問。
大副在旁邊的海圖桌上寫航行日誌,筆尖沙沙作響。
一切都很平靜。
……
時間:2014年4月16日首爾時間08:45
鏡頭一:首爾城南機場。
太陽剛爬過仁川的山脊線,把停機坪照得一片金燦燦。
紅毯從舷梯底下一直鋪到貴賓通道口,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
安保人員站得跟標槍似的,媒體區的長槍短炮早就架好了。 鏡頭齊刷刷對準那架剛剛停穩的波音747專機。
艙門打開。
朴槿惠出現在門口。
深藍色套裙,珍珠項鍊,髮型一絲不亂。
這是她專門在機艙休息室里重新打理過的。
朴槿惠站在舷梯頂端,手扶著欄杆,迎著晨風深吸了一口氣。
嘴角那抹笑容標準得像是用模具刻出來的:矜持,自信,帶著勝利者恰到好處的克制。
陽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但眼神很亮。
450億美元。
她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現代重工、大宇造船的代表剛才在飛機上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反覆計算這筆訂單能創造多少就業、拉動多少p、穩住多少財閥的現金流。 幕僚長甚至提前草擬好了回國後的新聞發布會講稿,標題就叫《韓阿合作新紀元:450億訂單背後的國家勝利》。
她一步步走下舷梯,腳步沉穩。
高跟鞋敲在金屬階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每一聲都像在敲打權力的鼓點。
停機坪上,等候多時的政府官員、財閥代表、媒體記者黑壓壓一片。
記者們的快門聲瞬間炸開,閃光燈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
她擡起手,輕輕揮了揮,笑容又加深了些。
這個畫面明天會登上所有報紙的頭版。
疲憊但凱旋的總統,為國家帶回救命訂單的英雄。
走到紅毯中央,停下腳步,朴槿惠站定,面向鏡頭,清了清嗓子。
「此次訪問阿聯,取得了歷史性成果!」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們成功簽署了價值四百五十億美元的超級造船訂單!
這不僅是韓國造船業的強心劑,更是韓阿兩國戰略互信與深度合作的里程碑!」
掌聲雷動。
現代重工的閔季植、大宇造船的高在浩站在後排,嘴角的笑意比還難壓。
朴槿惠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掌聲,胸腔里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政績到手了。
支持率要暴漲了。
200多億美元的現金流入,將化作材料採購款,在產業鏈之中傳導。
製造業,活了。
財閥的現金流危機,暫時緩解了。
……
鏡頭二:仁川外海,孟骨水道。 晨霧還沒完全散盡,海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像蒙了層紗。海水在這裡變得湍急,暗流在底下無聲地攪動。
一艘白色客輪正平穩地航行在航道上,船首劈開水面,留下兩道漸漸擴散的白色尾跡。
船首,「sel」(歲月)的字母油漆有些剝落。
這是「歲月號」。
船身有些斑駁。
仔細看能看出新舊油漆的色差。
尤其是上層那突兀加建的一層客艙,像在原本流暢的船體上硬生生嫁接了一塊腫瘤。
船身高聳,重心虛浮,航行時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輕微搖晃。
但這搖晃太細微了,細微到船上沒人察覺。
駕駛室里。
船長李俊錫打了個哈欠。
…… 鏡頭三:阿布達比王宮,主臥室。
厚重的遮光簾拉著,房間裡光線昏暗。
瓦立德躺在寬大的床上,左右兩邊是蜷縮著熟睡的含恩靜和朴孝敏,腳邊還趴著個睡相不老實的朴智妍。
這丫頭半夜踢被子,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
瓦立德睜著眼睛。
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那些繁複的阿拉伯風格雕花。
阿布達比凌晨3:45,此刻他卻毫無困意。
他腦子裡像有個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走得格外清晰。
他算過時間。
阿布達比時間4月15日晚上8點45分飛機起飛,首爾時間4月16日上午8點45落地。
前世那場災難里,朴槿惠因為該死的整容手術恢復期,拖到下午事發後7小時才露面,3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間被硬生生浪費掉。
這一次,他親自安排專機起飛時刻,甚至讓王宮禮賓部門「委婉提醒」韓方代表團「埃米爾殿下明日另有要務,今晚的送行儀式請務必準時」。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安排,都只為了一個目的:
把那7個小時搶回來。
給那些孩子一個機會。
有些忐忑,
他翻了個身,白髮恩靜在睡夢中悶哼了一聲,往他懷裡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