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京營的職業化兵種化
第164章 京營的職業化兵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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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
寂靜無聲。
陳壽默默的注視著,眼前這位執掌京營戎政的鎮遠侯顧寰。
歷史的發展總是充滿了滑稽的極端。
唐末藩鎮割據,武人統兵,王朝傾覆,五代十國,更是武人的天下。
於是。
等趙家再次統一中原,就陷入到了另一個極端,極致的以文御武。
等到了大明。
大明開國太祖洪武皇帝,雖然出過家,要過飯,可起兵之後倒也開始讀書了。
明初的那幾十年,大明是純粹的文武平衡。
如此歷經洪武、永樂、洪熙、宣德四朝。
大明朝的文武平衡,從來都沒有被打破過。
文官貪贓枉法,要被嚴懲不貸。
武將浪戰敗仗,同樣要被治以軍法。
皇帝只需要在文武之間,做出平衡即哥。
國家創立之初,一切的規定,都是積極的。
但沒有人能想到。
一場土木堡之變,就那麼悄然發生了。
從此之後,大明就像是缺了一條腿的人,走向了國初四代君王都未曾能設想過的道路0
並非是絕對的以文御武,也沒有出現武人做大的局面。
而是文官可以插手軍務,但開國、靖難的那批勛貴武將,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兵馬。
於是乎大家一合計。
既然都這樣了,就一起安享富貴吧。
大明的勛貴,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的腐化鏽蝕。
成為了文官嘴裡豬狗一樣的廢物。
身為這個群體中的一員,但尚且還有一些勇武的顧寰,眼看著陳壽當著自己的面,撕破他們這些大明勛貴最後的那一點體面。
心中悄然生出了濃濃的感慨。
他輕嘆一聲。
面露唏噓。
「聽聞陳侍讀飽讀詩書,應當清楚我大明朝這近二百年的事情。」
陳壽點了點頭:「大體皆有了解。」
顧寰輕聲道:「如此,陳侍讀也自然知道,太祖洪武皇帝創立大明,身邊追隨的淮右功勳,如今大多數都在南京。而追隨成祖皇帝的靖難功臣,則大多在京中。」
陳壽再一次的點了點頭。
當年朱棣北遷京師,將整個朝廷復刻了一份,從南京城帶到這座北京城的時候。
將大多數開國淮右勛貴都留在了南京。
只有那些靖難功臣,被一同帶回了北京。
顧寰又說:「陳侍讀可知,成祖之後,從仁宣二帝開始至今,除了那些宗戚之外,我大明朝又有多少因功封爵的功勳?」
不等陳壽開口。
顧寰便已經一個個數了起來:「洪熙、宣德、正統、景泰、天順、成化、弘治、正德,七位君王,八個年號,因軍功榮封爵位,且爵位承襲至今的人家,不超過兩手之數!」
他目光深邃的看了陳壽一眼。
「陳侍讀先前說,了不得便是換一批人,敢問如何換?」
「恐怕大明朝要再來一場數年之久的傾國之戰,才能再有一批從軍中脫穎而出的軍功侯伯吧?」
顧寰兩眼直直的盯著陳壽。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和笑意。
「敢問陳侍讀,如今大明外面還有哪個敵人,值得朝廷發起一場傾國之戰?」
顧寰很清楚陳壽今日登門,說的那些話的意思。
陳壽想要的,是從軍中選拔那些立有軍功的人,一步步的替換了那些早就不堪任用的勛貴。
可現在的大明,哪裡還能有這麼多的軍功,讓足夠的人獲封爵位。
顧寰輕笑著搖了搖頭:「陳侍讀並非勛貴,不知我等勛貴人家的子弟,到底為何憑著祖宗們昔年的功勞,就能平白得一個與國同休的殊榮。」
「世人也大多只以為,這是我們這些人家的祖宗們,當初為大明朝立下的功勞。可想必就連陳侍讀也未曾想過,那與國同休四個字,就是一座囚牢。」
「我等人家,哪一個不是人丁興旺,一家老小,叔伯兄弟,數不勝數。可真正能在軍中掌權的,一家也不過那麼一二人。」
「朝廷用我們,是因為我們不敢,也效仿不了唐末的那些藩鎮,因為我等的一家老小,都在這天子腳下。」
「從成祖之後,朝堂上的這些勛貴,有多少人是犯過錯的,可又有多少人家的爵位是被褫奪了的?」
「犯錯之人,最多也就是被問罪罷免,勒令閉門思過。等下一代大了,仍是要丟進營中做事。」
「因為我們這些人家好用。」
「各家都清楚,所謂的勛貴殊榮,都不過是天子隨手給的一份恩賞。因為天子從來不擔心我等會作亂,因為我等家人都在這裡。」
「陳侍讀今日說的法子,固然是好。」
「可陳侍讀敢保證,這些人從軍中一路因功而起,得了爵位,執掌兵馬,手下都是精兵強將,他們不會生出異心?」
「只要有一個人生了異心,便是一場禍事。」
「若是多上幾個人,再遇上一位昏聵的君上,大明朝只怕立馬就要復現唐末藩鎮割據的景象了。」
「即便陳侍讀敢保證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但天子會相信嗎?」
「天子會放心嗎?」
終於。
顧寰說完了。
他無聲的搖了搖頭。
陳壽有些意外。
今天顧寰說的這些話,他過去真的沒有想過。
對於這些大明勛貴而言,他們竟然會有這樣的作用。
只因為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所以這些人即便執掌兵權,也不敢犯上作亂。
勛貴與國同休。
在這些勛貴看來,實際上是天子和朝廷拿他們的家人作為人質,讓他們執掌兵權,提督京營。
「晚輩過去確實從未想過這件事。」
陳壽很誠實的承認了這一點。
顧寰擺了擺手:「陳侍讀在朝廷里做了不少事情,老夫即便是在營中,也不是沒有聽說過。」
「遼東前些年災患不斷,將士們逃往無數,軍戶更是苦不堪言。若不是陳侍讀在陛下面前直言進諫,建言獻策,這些軍中袍澤,今年還不知要死上多少。」
「老夫雖不比先祖,有先祖的那本功勳。」
「可老夫也不願看到這些軍戶子弟,因為幾場天災人禍就死傷連連。」
「就是衝著這一點,老夫也得要代遼東同袍,與陳侍讀道一聲謝。」
說完後。
顧寰當真是神色鄭重的,雙手抱拳,衝著陳壽拱手一禮。
陳壽趕忙起身還禮。
顧寰招了招手:「老夫坐鎮京營也有多年,近年來也常有思索,這京營到底要如何整飭,才能讓京畿有一份自保的餘力。」
「老夫當下也有些拙見,卻不成想陳侍讀今日會登門造訪,說了這些話。」
「若陳侍讀相信老夫,不妨先將已經想好的清軍法子,都說出來。」
「除開勛貴那一層的事情,餘下但凡是有助京營整頓的,老夫必定會應允,一併梳理成奏疏。」
陳壽抬頭看向顧寰。
話都說到了這裡。
顧寰也已經給自己劃出了道道。
除了京營里那些勛貴他動不了,餘下的事情,他這位總督京營戎政的侯爺,還是能做一做的。
當下,陳壽便先將勛貴的事情壓下。
「若依侯爺所說,清軍整飭京營。」
「首當其衝,必然是要將營中那些老弱病殘盡數汰撤,或將其另編一營,以輻重之名安頓。」
「晚輩知曉,在京衛所兵馬,常被勛貴借調驅使做了私事,往後卻是萬萬不能的。至少,那些並非老弱、也無病殘的將士,是絕不能再被隨意調出營外。」
「自庚戌之變後,陛下將十二團營改回為三大營,重編營伍,是為求能振奮京營。」
「只是以晚輩之見,十二團營也好,三大營也罷,營中皆是繁雜無有頭緒。」
「各營兵丁,皆是要從京師衛所、中都留守司及山東、河南等處抽調馬步官軍輪番到京入營,宿衛操練。」
「然而各營官兵輪番,即便是操練得當,等到輪番之後,便又要散去。倒不如轉為常例,抽調各地衛軍入營,便專事操練神機營、神樞營、五軍營陣法,再不離營,各營若有缺額,則提調衛所兵馬補充。」
「且三營官兵,初常操軍陣武藝之外,必當專於一事操練。神機營練習火氣、神樞營勤練騎術、五軍營精練陣法。」
「三營官兵不在多少,而在於精。餘下兵丁,則可另編一營,充為輔兵,或為神機營搬運火炮、火藥,或為神樞營看護戰馬、甲冑,或為五軍營挖溝立營。」
「三營只專殺伐之術,各自操練,一歲之中按季合練三營配合軍陣。」
職業化。
兵種化。
這是當下陳壽給顧寰提出來的京營整頓的核心內容。
三大營本來就是精銳。
精銳從來就不在多,而再於是否精銳。
神機營就該是大明最精銳火器和戰法的集中地。
神樞營也該是整個大明騎兵戰術最厲害的地方。
五軍營更應該是大明最硬的骨頭,只要軍陣擺開,任憑千軍萬馬也難以破陣。
至於剩下的雜事,就全都交給那些輔兵去干。
野戰軍就該是琢磨怎麼殺敵打勝仗。
其他的事情,都該交給工兵營和後勤去做。
建立健全,保障優質戰鬥力,才是關鍵。
終於。
隨著陳壽一步步的介紹。
顧寰的眼裡多了一些與先前不一樣的神色,他當即開口:「你說的那些輔兵,又當如何整頓安排?」
陳壽有些意外的看了顧寰一眼。
因為對方抓住了自己這套整頓京營的真正核心。
三大營的主力,神機營、神樞營、五軍營怎麼整頓操練,其實顧寰比自己更清楚。
朝廷里是個人都能說得出來。
而兵種化,固然從古至今都有,但從來沒有正式化,明確化。
陳壽當即解釋道:「軍中事務繁多,大軍一旦離營開動,便有數不盡的事情要做。」
「每日的安營紮寨、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調運糧草、輸運輻重等等事情,都該由三營之外的專營輔兵去做。」
「如糧草、輜重、營寨當由後營專做。」
「而如火炮、彈藥、戰車等則應由前營去做。」
「探馬斥候、夜襲放火、沖陣斬將,當由那些最是悍勇的士卒編練而成,專做此等常人做不得的事情。」
「如此一來三大營,合起來只需有兩萬兵馬,便可抵擋十萬大軍。」
「而這兩萬兵馬之外,諸般別營輔兵,也可稍加操練一些善於野戰的兵馬,隨時為三大營補充,或遇到戰事的時候,能在三大營之外單獨守御一方。」
陳壽說的很詳細。
顧寰也聽得很認真。
他時不時的點點頭,等看到陳壽說完了。
他臉上微微一笑。
「你雖說的,大體和宋元之前的正兵、輔兵相同,但老夫卻能聽出這裡面的不同。」
「只是你恐怕並非只是圖謀這些吧。」
說完後。
顧寰悄無聲息的看向陳壽:「你還是想對營中的勛貴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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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笑了笑。
雖然沒有開口承認。
他也沒有否認。
畢竟如果按照他的說法去做。
核心的三大營,就會徹底的職業化、兵種化,那些碌碌無為的勛貴,如何還能擔任主將?
可讓他們去營中擔任一隊管代,只怕他們也瞧不上。
至於其他的輔助營和兵種,乾的又都是苦力活,這些整日裡享受榮華富貴的人,也定然是嫌棄的。
就算有人看上了糧草輜重,也得想想自己能不能吃得了這個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苦。
陳壽悄然開口道:「其實晚輩也並非就一定是想要動他們。京營各營的坐營將軍,必定是要有真本事的,能掌控全營,揮之如臂。」
「但那些勛貴們,卻也可以一同坐營,只需他們不能執掌兵符,隨營操練,出征督戰,便也有同一份功勞,相比也不會失了體面。」
說完後,陳壽沉默停頓了一下。
按照主將執掌全營,負責作戰。
而這些勛貴們只需要隨營操練、督戰,在營中代表朝廷和皇帝,應該算是後世軍中某個職位的平替了。
顧寰也瞬間明白了陳壽的意思。
不是不動這些勛貴。
也不是必須動這些無能之輩。
而是將他們捧起來,架起來。
面子給足。
可里子卻半分不給。
他立馬站起身。
「來人!」
「告訴夫人!」
「老夫今日要在家中設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