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京營整頓,遼東商屯
第165章 京營整頓,遼東商屯
暮色初臨,鎮遠侯府的花廳內已掌起燈燭。
顧寰今日設的是家宴,並無外客,只有陳壽一人。
菜餚也不甚豐盛,不過四五樣時鮮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金華酒。
顧寰終於是脫了那身武服,只穿一件石青色的長袍,親自執壺,為陳壽斟滿酒盞。
「當默。」
顧寰以字稱陳壽,神色間頗有幾分鄭重:「今日當默登門直言,對老夫並無假話,老夫敬你膽量見識。」
陳壽忙欠身謝過,雙手捧盞,卻不急於飲,只靜靜聽顧寰下文。
顧寰擱下酒壺,微微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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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世襲侯爵,年未滿六十,兩鬢已經皆是霜色,此刻燭影搖紅,映得他眉宇間儘是沉鬱。
「當默雖不在兵部,但京營的情形,並不比老夫少了解多少。」
顧寰開門見山。
「三大營,額設十四萬有奇,現今在冊者不足八萬,而能披甲執銳者,又不及半數。」
「像老弱占籍,虛伍冒糧,營伍空虛,器械朽爛這等話,老夫在朝堂上說過不知多少回,陛下信重老夫,委以重任,可陛下也有難處————」
陳壽默然片刻,低聲道:「侯爺所言,句句是實。京營之弊,積重難返,非一人一時所能為。」
顧寰苦笑:「可我不能不為。」
他頓了頓,自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先父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咱顧家世受國恩,萬不能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死後無顏見列祖列宗。這話,我記了二十年。」
他收回目光,望向陳壽:「你今日說的話,有不少本就是老夫想做的事情,勛貴不易擅動,卻也不能不動,老夫又何嘗不知?」
陳壽神色微動。
顧寰繼續道:「你說,京營之病,不在兵少,而在將不習兵、兵不知將;不在餉薄,而在虛冒侵漁、層層盤剝;不在器械不利,而在訓練全廢、營伍如市。這話,一針見血。
三大營專練其法,輔兵營專事全局,讓那些勛貴只得名頭,而不掌營兵,更是老夫未曾想過的事情。」
他起身,從書案上取過一份手卷,展開在陳壽麵前。
「這是老夫原先草擬好了的,只等過完年後,便要呈奏給陛下的。」
顧寰一一指去:「第一,清厘營伍,徹底核查實額;第二,嚴選將弁,罷黜庸劣,拔擢材勇;第三,定訓練之法,春秋兩操,立程課考較;第四,革除積,追繳侵餉,懲辦貪墨。」
陳壽望著那份手卷,上面密密麻麻添了許多批註,皆是顧寰親筆。
他心頭一熱,起身長揖:「侯爺如此用心,只叫晚輩汗顏?」
顧寰連忙扶住他,將他又按回座上,親自斟酒,語氣懇切。
「老夫不瞞你,這些法子好是好,可單憑我一人上奏,朝中那些人只會說我是武將攬權、沽名釣譽。」
「當年陛下命老夫總督漕運,便是這般。」
「我顧寰不怕被罵,可我怕的是好端端的整頓之策,就這麼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
他直視陳壽,目光灼灼。
「當默如今在朝中聲名鵲起,更是陛下親信的臣子,坐值西苑,處置國事。若是能將今日所提之事,悉數擬定章程,你我二人聯名簽署,呈奏陛下,想必更為妥當。」
陳壽心頭一震。
聯署具名。
這在官場上是極重的承諾,不啻將自己與顧寰綁在同一條船上。
顧寰見他不語,又道:「我知此事干係甚大。你若為難,只將條陳借我一用,我獨自具名便是。」
陳壽抬起眼,燭光下,顧寰鬢邊的霜色愈發分明。
陳壽緩緩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微辣,帶著桂花的余香。
「侯爺。」
他擱下盞,聲音不高,卻穩:「明日我便動手整理,半月之內,當將條陳奉上。」
顧寰怔了怔,隨即眼眶微紅,霍然起身,向陳壽深深一揖。
「當默!我替京營謝過。」
陳壽連忙避開,側身還禮,口中道:「侯爺言重。整頓京營,本就是晚輩欲要做的事情。只是————」
他頓了頓。
正色道:「侯爺須得知道,這幾條法子若真施行,觸動的不僅是武官膏梁,還有那班坐吃空額的勛貴。屆時彈劾攻訐,必如潮湧。」
顧寰直起身,唇角微微揚起,竟是幾分凜然的笑意。
「我顧寰半生蹉跎,已負先父之託。若這把年紀還畏首畏尾,怕得罪人,活著還有何趣?」
他重新落座,提起酒壺,為陳壽與自己各斟滿一杯。
「當默,且飲此杯。願你我同心,為朝廷練一支能戰之兵。」
兩盞相碰,清音冷冷。
窗外夜色愈濃,庭中桂花暗香浮動。
同一片夜空下,遼東撫順城外的曠野上。
卻是另一番景象。
寒風從北邊席捲而來,掠過綿延的丘陵與稀疏的白樺林,帶著凜冽的寒意。
然而在撫順城東北三十里處,一處向陽的山坳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百餘名民壯正揮鋤掘土,夯築牆基。
已經立起的一座土堡雛形矗立在山坡上,雖尚未完工,已可見稜角分明的牆垣與角樓。
堡外是初墾的田畝,新翻的泥土覆蓋著積雪,壟溝齊整,只待來年春耕。
蘇景和立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丘上,手執一桿測量地勢的水平尺,正與幾名老農比劃著名溝渠的走向。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官服已沾滿泥點,袍角掖在腰間,腳下是一雙沾透泥雪的布靴,與尋常田舍漢無異。
「蘇老爺,這條渠若從東邊山腳引過來,怕是要多挖二里地。」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農指著遠處:「那邊有一道現成的溪澗,只是隔了片亂石灘。」
蘇景和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畫。
他自抵遼東以來,幾乎日日與屯田百姓一處,說話行事都少了幾分翰林院的文氣,多了幾分務實。
「老丈說得是,不過那溪澗水位夏漲冬枯,不穩當。」
他用樹枝點了點東邊。
「這邊雖說遠些,可上游是常年不凍的泉水。今年辛苦些,往後幾輩子都受益。」
老農想了想,點頭稱是,招呼幾個後生扛鋤頭往東去了。
蘇景和直起腰,活動了下酸澀的肩頸。
遠處,沈一石正指揮僱工從牛車上卸下一捆捆青磚,那是他前幾日從瀋陽採買來的,專為屯堡加固牆垛所用。
沈一石今日穿一件寶藍色繭綢直裰,外罩羊皮短褂,雖是商賈打扮,可站在一群粗布短褐的僱工中,仍是醒目得很。
蘇景和走下土丘,沈一石眼尖,忙迎上來,拱手笑道:「蘇御史,這座屯堡的牆基再有五日便能夯完。過年前,堡子的主體都能立起來。」
蘇景和望著漸成規模的屯堡,微微頷首。
他自奉旨巡按遼東,第一件事便是招撫流亡、屯田築堡。
撫順城外這片荒地,因近年賊虜寇邊稍緩,漸有流民冒禁私墾。
蘇景和沒有驅逐他們,反將這些人編入屯冊,發給種子耕牛,允其就地落籍。
如今不過兩月,已有三百餘戶願附籍開墾。
「沈兄。」
蘇景和邊走邊低聲道:「這幾日我粗算了一筆帳,這座屯堡、八百畝屯田,今歲雖不能有收成,可明年夏秋,至少可供五百兵丁半歲之糧。若再開荒地千畝————」
沈一石笑道:「蘇御史放心,銀子的事,我來解決。」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更低,眼中卻透出幾分沉著的志在必得。
蘇景和心知他近日頻繁往返廣寧,必有緣故,便不再多言,只與他並肩向堡內走去。
沿途遇見的屯民,遠遠見了蘇景和,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恭敬喚一聲蘇老爺。
有年輕的婦人捧著粗陶碗,硬要請他喝一碗新熬的茶。
有老漢拉著孫兒,非讓孩子給青天大老爺磕頭。
蘇景和一一扶起,溫言撫慰,心中卻愈發沉甸甸的。
這些百姓,多是從遼東各地逃荒來的流民,有的已在山林野居數年,朝不保夕。
如今有了屯堡遮風避雨,有了田地可耕,便將他當再生父母般感激。
可他心裡清楚,僅憑几座土堡、幾百畝初墾的生地,遠不足以在這片戰火頻仍的土地上真正立足。
入了堡中臨時搭建的議事堂。
不過是三間打通的大屋,夯土牆、茅草頂,地面尚是素土。
蘇景和褪下沾滿泥土的靴子,換上一雙乾淨布履。
沈一石在門邊跺了跺腳,也進來,自往爐邊烤手。
屋中燒著一盆炭火,火焰躍動,驅散了深冬的寒涼。
蘇景和倒了兩盞熱茶,遞一盞給沈一石。
「沈兄,廣寧那邊,如何了?」
沈一石接過茶盞,沒有立刻答。
他雙手捧著盞,感受那溫熱透過瓷壁傳來,沉吟片刻,方開口。
「我正要說此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炭火中。
「鎮守在廣寧的陳洪,我已徹底拿住了。」
蘇景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拿住了?」
他語氣平靜,眉宇間卻透出審慎。
沈一石點頭,聲音不高,條理卻極清晰。
「這個陳洪,如今一心想著撈錢,往京中使門路,好早日回宮當差。他既有所求,便是可拿捏的地方。」
「朝廷讓他來遼東,是為了給宮裡和朝廷增添錢糧進項,他自己也需要銀子往宮裡使手段。」
蘇景和問道:「後來呢?」
沈一石嘿嘿一笑,湊到蘇景和耳邊,低語道了幾句。
蘇景和頓時眼前大亮。
不由的多看了沈一石几眼。
蘇景和眉梢微挑:「他應了?」
「應了。」
沈一石道:「只是他要占五成。」
「你允了?」
沈一石從容道:「他拿五成,剩下的五成,我分三成給遼東商會,自留兩成,足矣。」
蘇景和沉默片刻,低聲道:「你這兩成,怕也要填進這屯堡里。」
沈一石笑了笑,沒有否認。
「陳洪那頭,如今已離不開我了。」
他繼續道:「馬市的帳目、私市的往來、與韃靼諸部的接頭,他都交給我去辦。他自己只管收銀子往北京孝敬。」
沈一石抬起眼,目光平靜而篤定。
「到明年開春,遼東七成以上的皮貨、八成人參、九成東珠,會從我沈一石手裡過。」
屋中炭火啪作響。
蘇景和望著沈一石,一時無言。
相識不過數月,他親眼見這個昔日在江南縱橫一方的商人,如何在遼東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落子如飛。
他不是不知道沈一石手段,只是此刻聽他說來,仍覺心驚。
「沈兄————」蘇景和緩緩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沈一石將茶盞擱在案上,坐直了身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在以商賈之術,為朝廷和陳侍讀收遼東利權。」
他頓了頓,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陳洪不過是個貪婪短視的內豎。」
「他不明白,那五成利是他的,可那些替他跑腿的人、那些掌握帳目的人、那些往來各部傳遞消息的人,是我沈一石的人。」
他直視蘇景和。
「蘇兄,你要屯田築堡,朝廷給的錢糧總是有數的。你要招撫流民,還是沒有足夠的錢糧。你要練兵備寇,甲仗器械不足。」
「朝廷那邊的事情我說不上話,也做不了主,更不可能捐輸錢糧給朝廷。」
「但朝廷允我等商人自備錢糧,在遼東屯田修築屯堡,招攬安置百姓。」
「沈某這條命,是侍讀給的。」
「侍讀沒說的事情,沈某不能不去想,遼東姓朱還是姓什麼,對沈某而言無關緊要。
「」
「沈某想的只有一樁事,當下做的這些事,能報答侍讀於某的恩情。」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一石輕輕吁出一口氣。
「我這等商賈,用些權謀機變,與太監往來,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將來侍讀和蘇兄的功業寫在青史上,不必記沈某的名字。只求遼東邊牆堅固,屯堡相望,百姓不再流離,沈某這一番經營,便不算白費。」
屋外風聲呼嘯,捲起枯葉拍打著草頂。
蘇景和沉默良久,起身,向沈一石鄭重一揖。
沈一石連忙避開,側身還禮。
炭火漸熄,夜色愈沉。
遠處傳來屯堡夜巡梆子聲,篤篤作響,在曠野中傳出很遠。
這一夜,撫順城外的新墾地安然無警。
而千里之外的京師,鎮遠侯府的花廳里,那壺金華酒已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