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正月里的家國之事
第166章 正月里的家國之事
時光悄然,已是嘉靖三十九年的正月。
京師的街巷裡,爆竹碎屑還殘留在積雪上,朱紅的春聯在風中微微掀動。
小時雍坊的陳府門前,兩隻新掛的宮燈尚未來得及取下,燈穗上結著細細的冰凌。
陳壽扶著陸攸寧,小心翼翼地走上馬車。
「仔細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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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托著陸攸寧的臂肘,另一手虛護在她微微隆起的腰後。
不過四個多月的身孕,陸攸寧的身形變化尚不明顯,只是行動間多了幾分遲緩,平日裡那雙靈動的眸子也添了幾分溫軟的沉靜。
「妾身又不是琉璃做的。」
陸攸寧抿著嘴笑,卻還是順從地倚著陳壽的手臂:「爹娘看見您這般模樣,只怕又要笑話。」
陳壽一本正經:「岳丈要笑便笑,自家夫人,自己不心疼,難道等旁人來心疼?」
陸攸寧臉一紅,輕輕啐了一口,卻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雙映著雪光的眼睛裡,盛滿了旁人難以窺見的安穩。
正月的京師,各衙門封印休沐,便是玉熙宮那邊,嘉靖皇帝也循例罷朝十日,只留呂芳、黃錦等近侍隨駕。
陳壽難得從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輿圖、帳冊中抽身出來,這幾日便只在家中陪著陸攸寧。
只是有些事,終究是放不下的。
陸府的門房遠遠望見陳家的馬車,早已一溜煙跑進去通稟。
待陳壽扶著陸攸寧進了二門,便見陸炳已站在正堂廊下。
這位執掌錦衣衛二十餘年的天子近臣,今日穿了件喜慶的袍服,鬢邊白髮比去年又密了些。
他負手而立,自光先是落在女兒微顯的腰身上,眉頭微微舒展,隨即才看向陳壽。
「來了。」
陸炳沒有多言,只側身讓開半步,示意二人進屋。
廊下候著的僕婦早已機靈地迎上來,將陸攸寧攙扶去後堂見母親。
正堂里只剩下翁婿二人。
陳壽落座,接過侍女奉上的茶盞,沒有立刻飲,只是捧在掌心。
窗外隱約傳來後堂李氏驚喜的笑聲,與這廂的沉靜形成奇異的對照。
「見過鎮遠侯了?」
陸炳開門見山,聲音不高,目光卻直直落在陳壽臉上。
陳壽沒有意外。
錦衣衛都督若連這點風聲都不知,那才是怪事。
「臘月去的。」
陳壽放下茶盞:「顧侯留了飯,談了兩個時辰。」
陸炳嗯了一聲,沒有追問談了什麼,只道:「顧寰這個人,可以信任。」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他爹顧仕隆,正德年間掌五軍營,是個能打仗的。他襲爵時年紀尚幼,在家讀書,養出些文氣,但不酸腐。漕運數年,帳目清楚,不貪不占,在勛貴里是難得的明白人。」
陳壽靜靜聽著。
「庚戌之後,陛下點他總督京營戎政。」陸炳端起茶盞,語氣平淡:「你可知為何是他?」
陳壽想了想:「資歷、家世、不結黨。」
陸炳嘴角微動,算是笑了笑。
陳壽點了點頭。
這話他聽明白了。
他低聲開口:「顧侯與我說了京營的事,他想動,但動不了。勛貴占著位子,不做事,也不讓位。」
陸炳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陳壽迎著這道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我說,那是因為沒人能替他們。」
「他說,是。」
「我又說,若有人能替,他們便一文不值。」
屋裡靜了片刻。
陸炳擱下茶盞,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你想用武舉那些人,填京營的缺?」
陳壽沒有否認。
「陛下已降旨加開武舉,兩京一十三省衛所指揮、千戶、百戶,乃至總旗、小旗,凡有戰功、通武藝、識兵略者,皆可赴京應試。」
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這些人,身家都在衛所冊籍上,世代食國祿,無勛貴之驕,有軍戶之韌。」
他頓了頓。
「他們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陛下給他們機會,他們便是陛下的人。」
陸炳沉默了很久。
窗外後堂的笑聲漸漸低下去,隱約傳來杯盞輕碰的細響。
陸攸寧大抵正在與母親說些私房話,講陳家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兒,講這個正月里難得的安穩。
「你可知京營有多少勛貴?」
陸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陳壽點頭:「十二團營改三大營時,坐營官、佐擊、參將、游擊,勛貴占七成。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武定侯、陽武侯————各家都有人。
「你可知顧寰為何不敢動他們?」
陳壽沉默片刻。
「不是因為怕他們。」
陸炳替他答了:「是因為陛下不許。」
他直視陳壽,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沉靜。
「永樂以後,大明朝的勛貴,便不是開國時的勛貴了。他們的兵不是私兵,他們的權不是實權。」
「張家、朱家、徐家,哪一家的子弟不在京中?哪一家的親眷不在陛下眼皮底下?這些人不堪用,可他們好管。」
陸炳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
「你用軍功武舉換掉他們,新上來的人,手裡有兵,身後無累。你真當他們不會生出異心?」
這話,顧寰說過。
此刻陸炳又說了一遍。
陳壽沒有反駁,只是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岳丈。」
他放下盞,聲音很輕:「若是因為怕,便什麼都不做。那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人便該打進紫禁城了。」
陸炳眉頭一動。
「庚戌之變後,陛下改十二團營為三大營,為何?」
陳壽抬起頭:「因為舊制已朽,不改,便是等死。」
「如今京營與二十年前有何分別?」
「空額、虛冒、老弱充數、器械朽爛。那些勛貴坐營官,有幾個能通曉陣法?有幾個能親率士卒操練?」
「顧侯不敢動他們,不是不想動,是動了怕亂。可若永遠不動,這京營便永遠是紙糊的長城。」
他緩了口氣,聲音復歸平緩。
「我不是要一日廢盡勛貴。只是————」
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在陸炳面前。
「三大營額設十四萬,實則堪戰者不足兩萬。我的法子,便是以這兩萬人為骨幹,編為神機、神樞、五軍三營,專事戰陣殺伐,其餘老弱另編輔兵營,專事輔重、築壘、運糧。」
他手指點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勛貴仍可為坐營官,仍可領俸祿,仍可隨營出征。但他們不掌兵符,不預營務,只領虛銜,隨營督戰。」
陸炳低頭細看,半晌不語。
「這是————」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架空。」
「是體面。」
陳壽糾正道:「陛下給他們體面,他們便該知進退。若連體面都不要,那便不是臣子的本分了。」
陸炳沒有立刻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捲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輕輕撫過陳壽親筆寫下的每一條條陳。
「顧寰看過這個?」
「看過。」
「他怎麼說?」
「他說可以聯署。」
陸炳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陳壽。
那雙因年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種複雜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隱隱的嘆息。
「顧寰這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
陳壽沒有否認。
「臘月那晚,顧侯與我說,他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咱顧家世受國恩,萬不能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死後無顏見列祖列宗。」
他頓了頓。
「他說這話時,眼眶是紅的。」
屋裡靜了很久。
陸炳將那份條陳輕輕擱在案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攸寧的身子如何了?」
話題忽然轉開,陳壽卻沒有意外。
「太醫說脈象平穩,只是頭胎,需仔細養著。」
陸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後堂傳來僕婦們擺膳的動靜。
李氏的笑聲隔著幾重院落傳來,帶著幾分嗔怪,大約是陸攸寧又在挑嘴。
「當默。」
陸炳忽然開口,用的是字。
陳壽抬眼。
「你這法子,陛下會準的。」
陸炳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篤定:「不是因為你說得對,是因為陛下自己想這麼做。」
他頓了頓。
「武舉是他要加的,軍校是他要辦的。你不過是把這兩件事,與京營捏在一處,替他搭好了梯子。」
他看向陳壽,目光里有一種旁人難以領會的深意。
「但你要記住,陛下用你,是覺得你可用。可用之人,便要有可用之人的分寸。」
陳壽垂下眼臉。
「是。」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這簡短的一個字,說得極穩。
正月里的日子,過得比平日快些。
陳壽隨後幾日沒有再出門。
玉熙宮封印,六科直房閉門,他便只在家中,陪陸攸寧說說話,或是去書房整理那份已經改了七八遍的奏疏。
陸攸寧有時會端著茶進來,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看他寫字。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移過案角,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間,像一層薄薄的金紗。
又過了幾日,便是正月十五。
上元節。
京師的街巷早早掛滿了花燈,從宣武門到正陽門,十里長街燈火如晝。
小時雍坊的孩童們提著兔兒燈跑來跑去,笑聲穿牆過院,連陳府後園那株老梅上都掛了幾盞小小的琉璃燈。
陳壽卻不在家中。
西苑的玉熙宮,今夜也亮著燈。
嘉靖皇帝沒有如前些年那樣,在上元節設醮祈福。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道袍,盤坐在內殿道台上,面前只放著一盞清茶。
呂芳侍立在側,黃錦守在門外。
陳壽跪在道台前,雙手舉過頭頂,將那封厚達十餘頁的奏疏呈上。
嘉靖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陳壽,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旁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朕聽聞,臘月里你去了一趟鎮遠侯府。」
陳壽沒有抬頭。
「是。」
「顧寰留你吃飯了?」
「是。」
「說了什麼?」
陳壽沉默片刻。
「臣與顧侯,論京營兵事。」
嘉靖輕輕哦了一聲,尾音上揚,卻沒有追問論了什麼。
他伸手,接過那封奏疏。
殿中很靜,只有燈花偶爾爆裂的細響。
呂芳屏息侍立,自光低垂,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
嘉靖看得很慢。
他時而眉頭微蹙,時而指尖輕叩案沿,時而又停頓良久,仿佛在反覆咀嚼某一句措辭。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奏疏。
「朕加開武舉,是想給那些軍戶子弟一個出頭之日。
「7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火的鐵。
「你倒好,把朕的武舉,與京營捆在一處,還與那西苑軍校揉成一團。」
陳壽垂首。
「臣愚鈍,不敢擅專。只是————」
「只是什麼?」
陳壽抬起頭,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
「陛下給武舉,是賜天下軍戶以恩。可恩澤落下,若無處承接,便如雨落江河,轉瞬即逝。」
「臣想做的,便是替陛下修一座蓄水池。」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京營,便是這座池子。」
「那些武舉中脫穎而出的軍戶子弟,入京後先入西苑軍校,習陣法、練火器、通兵略。學成之後,入京營實授職事,從把總、千總做起,積功升轉。」
「如此,陛下擇將,不假他人之手。軍中精銳,盡出天子門下。」
殿中靜了很久。
嘉靖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盞孤零零的宮燈上。
燈影搖曳,映在他略顯清癯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你這是要把九邊的精銳,都挪到朕的眼皮底下。」
陳壽沒有說話。
「遼東的王,大同的李文進,薊鎮的————」
嘉靖沒有說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冬夜裡的第一片雪,落地即融。
「陳壽啊陳壽。」
他喚的是全名。
「你可知,朕為何准你這些事?」
陳壽俯首。
「臣不敢揣測聖意。」
嘉靖沒有追究這句不敢是真是假。
他只是靠向身後的憑几,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悠遠。
「朕登極三十九年了。」
「三十九年前,朕從安陸入京,那時候才十五歲,比你現在還小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無處。
「那時候朕以為,只要勤政,只要用對人,大明朝便沒有過不去的坎。
「後來才知道,不是這樣的。」
殿中很靜,連燈花爆裂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有些事,不是你知道該怎麼做,便能做成的。」
嘉靖收回目光,落在那封奏疏上。
「你這法子,嚴嵩想不出,徐階想不出,楊博也想不出。」
「不是他們比你笨。是他們各有各的牽掛,各有各的顧忌,各有各的身後事要安排。
「」
他看向陳壽,目光里有一種罕見的坦誠。
「你如今也有了家室,有了未出世的孩兒。可你做事,還是敢。」
陳壽沉默良久。
「臣不是敢。」
他低聲道:「臣是怕。」
嘉靖眉頭微動。
「怕什麼?」
陳壽抬起頭。
「怕遼東的災民今年又有餓死的,怕邊鎮的將士明冬仍無寒衣,怕陛下四十年的江山,被臣等碌碌之輩坐吃山空。」
「怕百年之後,史書上寫,嘉靖朝,曾有一個陳壽,什麼都沒做成。」
殿中又靜了。
嘉靖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皇帝伸出手,按在那封奏疏上。
「京營整飭,准你所奏。」
「武舉章程,照此施行。」
「西苑軍校————」
他頓了頓。
「朕准你與鎮遠侯、兵部會同議處。」
陳壽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嘉靖沒有叫他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封奏疏,忽然又開口。
「你這疏里寫,三大營專練戰法,輔兵營專事輜重。又說勛貴可隨營督戰,不掌兵符。」
他抬眼。
「這是顧寰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陳壽沒有猶豫。
「是臣與顧侯共議。」
嘉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起來吧。」
陳壽起身,跪得太久,膝蓋有些發麻。他只是垂首站著,沒有去揉。
嘉靖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飲了一口。
「你方才說,百年之後,怕史書上寫你什麼都沒做成。」
他擱下茶盞。
「朕也是。」
陳壽抬眼。
嘉靖卻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遠處正陽門的燈山亮如白晝,隱約有爆竹聲隨風飄來,細碎而遙遠。
「朕在位三十九年,修過宮殿,打過倭寇,守過邊牆,也殺過大臣。」
「史書上會怎麼寫,朕不知道。」
他頓了頓。
「朕只知道,這些年想做卻沒做成的事,比做成的多得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陳壽。
「你還年輕。」
「有些事,朕做不完的,你替朕做。」
陳壽俯身。
「臣————」
「不必說了。」
嘉靖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輕快了些。
「去吧,上元節,你家中還有夫人等著。」
陳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恭恭敬敬叩首,而後緩緩退後幾步,轉身出了暖閣。
殿外,黃錦提著一盞琉璃燈候著。
「陳侍讀,這邊走。」
陳壽接過燈,道了聲謝,獨自沿著太液池畔的青石路向宮門走去。
夜風拂過水麵,帶著料峭的寒意。
遠處的燈山映在池中,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頭望去,玉熙宮的暖閣里還亮著燈。
陳壽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手中的琉璃燈微微搖曳,在青石路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