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八百里加急
第167章 八百里加急
陳壽這幾日幾乎沒有太多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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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告假。
玉熙宮那邊日日都要去坐值,戶科的案牘也堆了半尺高。
只是每到下值回府,他便徑直鑽進書房,直到後半夜才熄燈。
陸攸寧已有數月身孕,腰身日漸沉重,卻仍每日親自端湯送藥。
有一回她推門進去,正撞見陳壽對著一幅京營布防圖出神,圖上用硃筆圈了七八處,密密麻麻批著小字。
「夫君這幾日————」
她將湯盅擱下,輕聲道:「是在忙京營的事?」
陳壽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陸攸寧不再問,只將燭火撥亮些,默默退了出去。
她隱約知道,鎮遠侯顧寰近來頻頻遣人過府,有時一談便是兩個時辰。
她也知道,西苑那邊關於武學營考課條規的公文已來回了三趟。
她還知道,成國公府前幾日設宴,英國公、定國公、武定侯等七八家勛貴都到了,唯獨鎮遠侯府稱病未赴。
這京城的雪下得再靜,底下的暗流卻從未停過。
陳壽將最後一筆批完,擱下筆,揉了揉額角。
他忽然想起海瑞。
那個離京前與他論權臣之道的人,此刻正在河東的風雪裡,對著滿案帳冊,一筆一筆地審那些陳年舊帳。
他想起海瑞臨行前說的話。
「侍讀所求神劍,必會出世。」
窗外,不知誰家的犬吠了一聲,復歸寂靜。
此刻的陳壽不知道,一千二百里外的河東解州,那柄神劍已出鞘。
海瑞在解州待了整整兩個月。
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解州衛、平陽府、河東鹽運司,三處的帳冊被他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周銳帶著幾個錦衣衛日夜在外奔走,每帶回一條線索,海瑞便在紙上添一筆。
那張紙越寫越密,最終織成一張網。
網的中心是一個名字,陳瑄。
太原中護衛指揮使、晉王府儀衛司副指揮使、解州衛指揮僉事張秉忠的連襟。
周銳花了三天才把這層關係釐清。
張秉忠的髮妻王氏,與陳瑄的髮妻王氏是同胞姊妹,同出太原府陽曲縣王家。
王家不是勛貴,不是高官,只是個尋常的殷實人家,尋常到不會引人注目。
可正是這個尋常的王家,連著解州衛的軍倉,連著太原中護衛的軍屯,連著晉王府的儀衛司。
「解州衛那三千多石霉變糧食。」
周銳低聲道:「小人查了倉場底檔,嘉靖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三年入庫糧數逐年遞增,出庫數卻紋絲不動。說是霉變折耗,可那三間倉房是嘉靖三十五年新修的,房頂用的還是潞州產的青瓦。」
海瑞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青瓦意味著什麼。
潞州青瓦,一瓦三文錢,尋常衛所絕用不起。
能用得起的人家,不是藩王府,便是京中勛貴。
而陳瑄的後台,是晉王。
海瑞將那頁寫滿線索的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下,提筆蘸墨,另鋪一張空白奏本。
周銳侍立在側,不敢出聲。
他看見海瑞的筆尖落在紙面,一筆一划,穩得像刻碑。
奏疏寫的很長,屋中沉默的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響起。
海瑞頓了頓,又添一筆。
「陳瑄系晉王府屬官,臣不敢擅專。然軍屯乃國本,王府不可逾法,伏惟聖裁。」
墨跡漸干。
海瑞將奏疏從頭到尾默誦一遍,折好,裝匣,用火漆封口。
「發往京師。」
周銳雙手接過奏匣,招來兩名麾下,看著對方翻身上馬,朝北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消失在雪夜中。
海瑞立在廊下,望著驛道盡頭。
他沒有去想這道奏疏入京後會激起多大的風浪。
他也沒有去想,晉王府、晉黨、楊博,這些名字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會不會將他這道摺子撕成碎片。
他只是想,陳瑄侵吞的那些軍屯和糧食,原是分配給軍中將士養家餬口的。
如今不知在何處。
固原的雪比河東更大。
張四維已經在衛衙後堂坐了整整五個時辰,面前的炭盆換了三次火,他的手仍是冰涼的。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兩本花名冊。
——
左邊那本,是固原衛呈報兵部的官冊。
精裝封面,工楷繕寫,每頁都蓋著衛印和指揮使的籤押。
兵部依據這本冊子撥發糧餉,每名兵丁月糧一石二斗,從不拖欠。
右邊那本,是固原衛內部發用的底冊。
麻紙裝訂,字跡潦草,邊角已被翻得卷了邊。
兩本冊子,相差數千人。
數千人,每人每月一石二斗糧,一年便是數萬石糧食。
這些糧食沒有入兵丁的口,入了誰的口,張四維已經查清楚了。
書辦花了六天時間,從固原、平涼、隆德三處找到了七十八名兵部冊上有名、衛所冊上無人的軍戶。
他們都在籍,都在屯,只是不在營。
「每年交三錢銀子,便可免役。」
「交了錢,冊上仍留名,餉銀歸管事的。」
管事的。
張四維闔上眼。
他當然知道管事的是誰。
固原衛指揮使趙德,嘉靖三十三年到任,迄今七年。
趙德的前任是誰,他沒查過,但他查到了趙德的薦主,直指京中的小閣老嚴世蕃。
張四維睜開眼,將兩本花名冊緩緩合上。
他鋪開奏本,研墨。
他握筆的手停在空中。
窗外風雪大作,將院中那株老棗樹的枝丫壓得更彎。
不多時,一份奏疏寫好,墨跡漸干。
張四維擱下筆,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他將奏疏折好,裝匣,封上火漆。
門外驛卒已候了半個時辰。
而在榆林衛的倉場值房,羅龍文已經在這間四面漏風的屋子裡守了大半個月。
他沒有像海瑞那樣翻帳冊。
那些帳冊他早就翻爛了,每一筆糧草出入、每一道鹽引核發,他都爛熟於心。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查到的真相寫進奏疏里。
知曉內情,卻又被延綏鎮拋棄的人被安置在城中的一處民宅里,每日有人送飯送炭。
羅龍文沒有提審對方,只是每天黃昏去坐一坐,聽對方講那些年在倉場經手的舊事。
今天那人講的是嘉靖三十五年。
「那年開中的鹽引特別多。」
老吏眯著眼,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比往年多了一萬五千道。巡撫衙門說是朝廷體恤邊鎮,多撥了鹽引好讓商人多運糧。可那年延綏壓根不缺糧,秋糧剛入庫,倉都滿了。」
羅龍文立馬詢問:「多出來的鹽引呢?」
「賣了。」
老吏答得很平淡:「巡撫衙門自己收著,轉手賣給蒲州的商人。一引官價五錢,商人出七錢買,轉手去河東兌鹽,能賣到一兩二。」
羅龍文沉默。
蒲州的商人。
他沒問是哪一家。
他知道老吏也未必知道。
老吏忽然說:「那年巡撫離任,帶走了三大車東西。」
羅龍文抬眼:「什麼時辰的事?」
「臘月十九,雪下得很大,城門洞子都封了半截。巡撫衙門的車駕從東門出,說是往太原方向去。三大車,蓋著油布,守城的兵丁沒敢攔。」
羅龍文沒有追問車上是什麼。
他站起身,朝老吏拱手一禮,轉身出了門。
回到值房,他點上燈,鋪開奏本。
他寫了四行字,停住。
他想起離京前嚴世蕃召見自己時說的那句話:「延綏的事,查清楚就行,不必窮追。」
他又想起嚴世蕃那張陰沉的臉。
他在嚴家做了七年幕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嚴世蕃的脾氣,用人時千金不吝,棄人時棄如敝履。
老吏已經把門道送到了他面前。
真相也已經浮出了水面。
羅龍文攥著筆,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卻又想到了嚴閣老的話。
深吸了一口氣。
羅龍文終於是據實而書。
也不知過了多久。
等羅龍文擱下筆,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將奏疏折好,裝匣,封上火漆。
門外驛卒接過奏匣,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遠。
羅龍文獨坐值房,對著那盞孤燈,坐了很久。
眼瞅著正月就要過去。
北京城,通政使司衙門。
當日的值宿經歷正靠在炭盆邊打盹,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以為是尋常的驛報,懶洋洋起身,卻見門吏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煞白。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三封!」
經歷一個激靈。
八百里加急一日三封,他當差數十年,只見過兩次。
上一次是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兵臨城下。
他跌跌撞撞奔出堂外。
三匹驛馬俱已口吐白沫,三名驛卒跪在雪地里,懷中各抱一隻黃綾包裹的奏匣。
經歷雙手發抖,一一接過。
第一封: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海瑞,自山西發。
第二封:翰林院編修、固原清軍御史張四維,自固原發。
第三封:中書舍人、延綏清軍御史羅龍文,自榆林發。
經歷腿一軟,險些跪在雪裡。
「快!快送內閣!」
內閣的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嚴嵩斜靠在鋪著貂皮的大椅上,膝上蓋一床舊氈毯,雙目微闔。
他今年八十有二,內閣首輔當了二十年,早已不需日日坐堂。
——
只是這幾日山西那邊風聲緊,他便每日都來,從辰時坐到申時。
徐階坐在東首的官帽椅上,手邊一盞茶早已涼透。
他年過七旬,保養得宜,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不時抬眼瞥向門口。
李本坐在下首,翻著一卷《會典》,翻了三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門帘掀動。
嚴世蕃大步跨入,手裡攥著三封奏匣,面色鐵青。
「爹,通政司送來的。」
嚴嵩睜開眼,緩緩伸手接過。
他沒有立刻拆封,只是將三隻奏匣依次擺在手邊案上,像擺放三枚棋子。
徐階的目光掠過那三隻黃綾匣,又收回,落在自己茶盞的漣漪里。
李本放下《會典》,清了清嗓子,卻不知該說什麼。
嚴嵩先拆海瑞的奏匣。
他看得極慢,布滿老人斑的手指一頁一頁捻過紙箋,偶爾停住,微微眯眼,似在辨認什麼。
看到附冊那行陳瑄系晉王府屬官時,他的手指頓了一頓。
「太原中護衛。」
徐階抬眼看去,只是沒有接話。
嚴嵩將海瑞的奏疏放在左側,又拆開張四維的。
這回他看得快些,看到一半,輕輕嗯了一聲。
「固原的空額,近乎在冊十之三四。」
他把張四維的奏疏放在右側。
最後是羅龍文的。
這一封,他看了很久。
久到嚴世蕃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
嚴嵩沒有抬頭,只抬了抬左手。
嚴世蕃便釘在原地。
燭火跳動。
嚴嵩的手指停在某一頁,停得格外久。
嚴嵩闔上奏匣,放在中間,眼神悄無聲息的瞪了嚴世蕃一眼。
三封奏疏,三足鼎立。
「諸位,都說說吧。」
嚴嵩靠回椅上,闔眼。
徐階沉默片刻:「海瑞查到解州衛,牽出太原中護衛。太原中護衛是晉王府的衛所,陳瑄是晉王的人。宗藩的事,朝廷不便深究。」
他頓了頓。
「何況,陳瑄是楊惟約的同鄉。」
嚴嵩沒睜眼。
李本試探道:「解州衛那邊————先逮問張秉忠?陳瑄的事可移交宗人府,也可暫存。」
徐階搖頭:「張秉忠是陳瑄的姻親,逮了張秉忠,陳瑄藏不住,晉王府便藏不住。」
屋裡靜了片刻。
嚴世蕃忍不住:「那海瑞這道奏疏怎麼辦?壓著?」
嚴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闔上。
沒有人答話。
「固原的事————」
嚴嵩轉向徐階:「老夫不避嫌。」
徐階微微一怔。
最後是羅龍文的奏疏。
這一次,嚴嵩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隻奏匣往案中推了推。
徐階會意。
他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延綏鎮的鹽引私販,牽涉晉商。」
徐階放下茶盞:「蒲州的字號,楊惟約避不開。」
嚴嵩沒有接話。
李本小聲道:「那————這三道奏疏,如何票擬?」
嚴嵩睜開眼,依次看過案上那三隻奏匣。
「海瑞的奏疏,發兵部、都察院會勘。陳瑄的事,暫不議,等會勘結果。」
徐階點頭。
「張四維的奏疏,准其請。固原衛指揮使趙德,著錦衣衛逮問。糧餉追繳事,交戶部核辦。」
徐階又點頭。
「羅龍文的摺子————」
嚴嵩頓了頓。
「留中。」
徐階抬眼。
嚴世蕃急道:「爹!」
嚴嵩沒有看他。
嚴世蕃沉默片刻,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他將三隻奏匣依次收起,放回案上。
動作很輕,像在擺放易碎的瓷器。
李本研墨,徐階提筆,在三道奏疏的票擬簽上各自擬定的處置。
海瑞的奏疏,發兵部、都察院會勘。
張四維的依擬,錦衣衛逮問趙德。
羅龍文的留中。
墨跡漸干。
內閣值房裡,炭火啪作響。
嚴嵩又闔上眼,靠回椅上,像一尊風乾的古佛。
徐階擱下筆,端起那盞涼透的茶。
李本將《會典》翻到剛才那一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嚴世蕃站在門邊,面色鐵青。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雪。
雪花無聲地落在內閣的窗欞上,一片,又一片。
天色將晚時,這三道奏疏的票擬被送往司禮監。
呂芳接過匣子,翻看片刻,沒有說什麼。
他將匣子合上,親自捧著,穿過重重宮門,往玉熙宮去。
黃昏的太液池,水面已結了薄冰。
嘉靖皇帝沒有立刻看那三封奏疏。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池上暮色,很久沒有說話。
呂芳侍立在側,不敢出聲。
半晌,嘉靖問:「陳壽今日在做什麼?」
呂芳答:「陳侍讀今日在戶科當值,午後去了西苑校場,與鎮遠侯議武學營條規。」
嘉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
他轉身,拿起案上第一隻奏匣,那是海瑞的。
窗外,暮色四合。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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