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兵圍陳府,西苑傳召
第168章 兵圍陳府,西苑傳召
更多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京中局勢愈發詭譎緊張了起來。
人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且還會是好幾樁大事接憧而至。
一直到出了正月,北京城的天氣一日暖過一日。
西苑太液池的冰層早已化盡,沿岸柳枝抽出嫩黃的新芽,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
而城西灰廠街的陳府門前,卻漸漸聚起了陰雲。
陳壽與鎮遠侯顧寰要整飭清軍京營的事情,在京中其實並不是什麼秘密。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就是這陳家!」
「那個姓陳的就在裡頭!」
一名披甲武官翻身下馬,嗓門洪亮如鍾,震得街邊屋瓦仿佛都在顫動。
「什麼翰林侍讀,什麼天子近臣,分明是禍國的奸佞小人!」
「我等世代為大明守疆衛土,他一個黃口孺子,也配動京營!」
「祖宗二百年家法,豈能毀在此人手中!」
街口源源不斷湧入人馬。
數十騎披甲武官打頭,身後跟著烏泱泱的僕役家丁,將寬不足三丈的灰廠街堵得水泄不通。
這些人雖無統一服色,可那身板、那氣勢,以及腰間明晃晃的佩刀,一看便知是京營里的人物。
「陳壽出來!」
「出來!」
「今日不給個說法,我等便不走了!」
叫罵聲、斥責聲、刀鞘頓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處,如沸鍋一般炸開。
陳府門房縮在門內,臉色煞白,腿都軟了半截。
而在同一時刻,西苑玉熙宮外的台階下,另有一批人正跪得整整齊齊。
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定國公徐延德,三位大明朝與國同休的頂級勛貴,此刻俯伏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
朱希忠膝行半步,聲音哽咽。
「陛下,臣等世受國恩,先祖追隨太祖、成祖,血戰沙場,以命換得這丹書鐵券。臣等雖不肖,卻不敢一日或忘祖宗之訓。
張溶以額叩地,咚咚有聲。
「陛下,京營乃我大明根本,歷來由勛貴執掌,此乃祖宗成法。陳壽一介文臣,入朝不過三載,如何懂得兵事?他這是要壞我大明朝的根基啊!」
徐延德伏地不起,老淚縱橫。
「陛下,臣等不求富貴,只求祖宗留下的這點體面。若陳壽一意孤行,臣等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先祖?」
三位國公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前迴蕩,淒涼而悲壯。
然而殿門緊閉,簾幕低垂,內里久久無聲。
灰廠街前,喧囂愈盛。
眼見陳府大門緊閉,那為首的武官越發來勁,一腳踏上門前台階,揮臂怒喝。
「縮頭烏龜!敢做不敢當嗎!」
「你陳壽不是能言善辯嗎?不是敢在御前駁倒閣老尚書嗎?怎麼如今連門都不敢出了!」
人群鬨笑,又有人跟著起鬨。
「怕不是躲在後院發抖吧!」
「讀書人,也就這點膽量!」
笑聲未落,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十餘騎排眾而入,當先一匹棗紅駿馬上端坐之人,身披玄色披風,面色鐵青。
鎮遠侯顧寰。
「都給本侯住口!」
顧寰勒馬,聲如沉鍾,震得前排幾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天子腳下,朝廷命官府邸門前,爾等披甲執銳,聚眾喧譁。」
「這是要造反嗎!」
那武官轉過身,梗著脖子,卻不跪下。
「侯爺,我等不敢造反。」
「只是來討個公道。」
「討公道?」顧寰冷笑:「帶著刀劍,堵著人家大門,這是討公道的法子?」
那武官面色漲紅,仍硬聲道:「侯爺是總督京營戎政的人,自然向著那姓陳的說話。
可我等不服!他一個文官,憑什麼插手營務!」
顧寰正要開口,身後又是一陣馬蹄聲。
這回只來了三騎。
為首之人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無怒無威,只是策馬緩緩行至人群中央,環視一圈。
錦衣衛都督陸炳。
他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下馬。
可方才還叫囂沸騰的人群,此刻卻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那武官喉頭滾動,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當然認識陸炳。
這裡每一個人都認識陸炳。
錦衣衛詔獄的門朝哪邊開,陸炳手裡的那把刀究竟有多快,沒有人比他們這些在京里混飯吃的人更清楚。
可那武官身後還有數百人看著。
他咽不下這口氣。
硬著頭皮,他擠出一句話。
「陸————陸都督,您老人家自然要護著女婿。可我等————我等也不是來尋仇的,只是要問一問陳侍讀,京營的事,憑什麼他說了算!
人群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對!憑什麼!」
「他一個文官,手伸到營里來,算什麼意思!」
「我等不服!」
顧寰眉峰一擰,正要策馬上前。
這時,陳府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門扉洞開。
日光從門廊上傾瀉而下,將那襲青羅袍映得明淨如水。
陳壽一撩袍角,跨出門檻。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卻都踏在那些叫囂者的心口上。
滿街數百人,竟齊齊一靜。
那武官喉頭艱難地滾動兩下,一時竟忘了方才要說什麼。
陳壽沒有看他。
他站在門廊下,日光正落在他身後,將那道瘦削的身影襯得愈發挺拔。
他開口了。
「諸位今日來我陳府門前叫罵,口口聲聲說陳某是奸佞小人,說陳某要敗壞祖宗家法「」
O
「敢問,你們哪一位,親眼見過太祖皇帝?」
無人應答。
陳壽又問。
「哪一位,追隨過成祖皇帝北征?」
仍無人應答。
陳壽的視線落在那為首的武官臉上。
「靖難之役,成祖皇帝麾下五軍將士,血戰四年,從南京打到北京,那會兒你們家祖宗在何處?」
那武官面色由紅轉白,嘴唇劇烈顫抖,卻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當然不知道。
他家祖上是正統年間才襲的職,靖難時祖墳都還沒埋下呢。
陳壽沒有等他回答。
他微微側首,目光越過前排,掃向後面那些穿著光鮮、面色各異的武官們。
「英國公府,靖難第一功臣,張玉公戰死於東昌,成祖皇帝痛呼喪我良輔。」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如今英國公可在軍中?」
沉默。
「可曾親臨戰陣?」
仍無人應聲。
陳壽轉向另一邊。
「成國公府,朱能公功封成國公,追封東平王,配享太廟,卒於征途。」
他頓了頓。
「如今成國公何在?」
那人群中幾名成國公府的子弟面色灰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陳壽再轉向第三人。
「定國公府,中山王徐達,開國第一功臣;徐輝祖,靖難時死守南京。兩代功勳,配享太廟。」
他的聲音沉下來。
「如今定國公府上的子弟,可有人曾出塞與賊寇一戰?」
無人應答。
只有春風吹過街巷的鳴咽聲。
陳壽收回目光,袖袍輕拂,向前渡出一步。
這一步,讓前排數人齊齊後退了半步。
「諸位口口聲聲祖宗榮耀。」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似鈍刀割肉,一刀一刀,不見血,只入骨。
「可那榮耀是你們祖宗的,不是你們的。」
「那是他們在沙場上,用刀砍出來的,用箭射出來的,用命換來的。」
「諸位今日騎的高頭大馬,穿的上等蜀錦,吃的山珍海味,住的朱門大院。」
他頓了頓。
「那是你們祖宗的軍功換來的。」
「不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他的目光如電,直直刺向那武官。
「你上過陣嗎?」
那武官面紅耳赤,喉頭艱難地滾動,吐不出一個字。
陳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轉向另一人。
「你殺過敵嗎?」
那人下意識避開視線。
陳壽再問第三人。
「你會排兵布陣嗎?」
那人嘴唇翕動,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可看得懂《武經總要》?」
無聲。
「可知道神機營與五軍營合練時,火器列於陣前第幾排?」
那人額頭滲出汗珠,低著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胸口。
人群中漸漸起了低低的嗡鳴。
卻不是先前的叫罵,而是慌亂、心虛、坐立不安交織成的雜音。
陳壽卻在這時收回了所有鋒芒。
他的聲音放平了。
「京營十四萬額,如今在冊者不足八萬,能披甲上陣者不及半數。」
「這不是我陳壽說的。」
「是庚戌之變那年,兵部查帳查出來的。」
「那年俺答汗從關外打進來,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諸位那時,在何處?」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大約是在京城的深宅大院裡,聽著城外隆隆的炮聲,摟著美妾,喝著佳釀吧。」
人群中,終於有人忍不住,梗著脖子喊了一句。
「那又不是我們的錯!那是兵部尚書丁汝夔不發援兵!」
陳壽看向那人。
他沒有駁斥。
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是。」
「那是丁汝夔的錯。」
他的笑容漸漸淡去。
「可丁汝夔已經死了。」
「你們還活著。」
「丁汝夔是奸臣。」
他頓了頓。
「你們不是。」
「你們只是無能!」
最後兩個字落地,如同兩塊萬鈞巨石。
那武官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嘴唇劇烈顫抖,終於擠出幾個字。
「你————你欺人太甚!」
「我等雖無戰功,可世代戍守京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一個讀書人,憑什麼————」
他話音未落,身後數人已紛紛跟上。
「對!憑什麼!」
「你陳壽算什麼東西!」
「祖宗定下的規矩,你說改就改?」
「今日便是不服!」
叫罵聲再次湧起,雖不如先前那般囂張,卻帶著更深的怨毒。
那武官喘著粗氣,雙目赤紅,正欲再開口。
就在這時。
街口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蹄聲極急極密,如同驟雨砸在青石板上。
人群慌亂閃避。
一騎飛馳而至。
馬上之人身著大紅曳撒,腰間懸金牌,面白無須,赫然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的服色。
「陛下有旨!」
這一嗓子,尖細而綿長。
滿街的喧譁,如同被利刃斬斷,齊齊湮滅。
眾人紛紛跪倒。
那傳旨太監勒住馬,目光掃過滿地伏倒的人影,掠過顧寰、陸炳,最後落在那道依然佇立的青袍身影上。
陳壽撩袍跪倒。
「臣陳壽,恭聆聖諭。」
傳旨太監展開明黃捲軸。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翰林院侍讀、戶科都給事中陳壽,奏請整飭京營諸疏,朕已覽悉。茲事體大,非片言可定。今召爾即刻入宮面陳,並鎮遠侯顧寰、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定國公徐延德及一應涉事武臣,俱至西苑候對。」
他合上聖旨,目光掃過那些伏跪在地、面色慘白的勛貴武將。
「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三位,此刻正在萬歲爺跟前跪著呢。」
他的聲音不咸不淡。
「諸位隨咱家走一趟吧。」
那武官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那扇洞開的陳府大門,望向門廊下那道緩緩起身的青袍身影。
陳壽沒有看他。
只是輕輕拂去膝上沾的塵土,轉過身,對著顧寰和陸炳拱了拱手。
「侯爺,岳丈。」
「容小婿更衣入宮。」
顧寰長出一口氣,點頭不語。
陸炳望著自家女婿的背影,半響,嘴角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滿街勛貴,烏泱泱數百人。
方才來勢洶洶,此刻卻鴉雀無聲地跪在原地。
無人敢起身。
無人敢開口。
那傳旨太監也不催,只勒著馬韁,懶洋洋地候在日頭下。
過了一會兒,陳府門內傳來腳步聲。
陳壽已換了一身整潔的青羅袍,烏紗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
面色平靜。
步履從容。
他走到傳旨太監馬前,拱手一禮。
「勞公公久候。」
傳旨太監難得露出笑意,側身讓過馬頭。
「陳侍讀請。」
陳壽翻身上了陸府家丁牽來的馬,輕輕一抖韁繩。
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他自人群中間緩緩穿過。
兩旁伏跪的勛貴們,竟無一人敢抬頭直視。
顧寰催馬跟了上去。
陸炳策馬殿後。
三騎漸行漸遠,消失在灰廠街東口的斜陽里。
滿街的人仍跪著。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如夢初醒,顫巍巍地撐起身子。
那武官望著空蕩蕩的街口,臉上的憤怒已不知何時消盡,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極輕的話。
「咱們祖上的功業,到咱們這一輩,還剩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春風拂過灰廠街,捲起昨夜殘留的幾片枯葉。
陳府門前的石獅子依然無聲地蹲踞著。
檐角銅鈴輕響,叮噹,叮噹。
西苑。
玉熙宮。
殿門洞開。
嘉靖皇帝坐在內殿道台上,手裡握著那根銅棒,目光平靜地望著殿前跪伏的三位國公。
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定國公徐延德俯伏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
久久無人開口。
殿外傳來黃錦的通稟聲。
「翰林院侍讀陳壽、鎮遠侯顧寰、錦衣衛都督陸炳,奉諭覲見。」
嘉靖手持銅棒,輕敲銅磬。
嗡嗡聲作響。
「叫他們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