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基礎教育之神
第347章 基礎教育之神
五月,正是山寺桃花盛開的季節。
不少懷才不遇的讀書人結伴來到通州,想看看此處有沒有讓他們一展才華的平台。
在這群人中,有一人最為特殊,那就是年僅十九歲的王應麟。
王應麟天性聰敏,九歲便通六經,因崇拜王禁和真德秀的才情,正好借著這次春闈的時間拜訪了禮部尚書王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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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墊處,他知道了如今潛庵學派魁首居然是只比他大一歲的歐羨,頓時心中驚訝不已。
是以春闈一結束,他便從臨安一路遊玩來到了通州,就為了見一面歐羨。
然而,此刻的歐羨卻在送別。
通州碼頭處,歐羨看著前方的船舶,聲音平靜的說道:「買馬之事,就靠朱先生了」
。
朱景行微微一笑,拱手道:「請大人放心,在下定然完成此事。」
歐羨聞言,看向朱景行一行人,叮囑道:「北方不比通州,草原遼闊,人心難測。你們此去,萬事謹慎,平安歸來比什麼都重要。」
朱景行斂了笑意,正色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必全須全尾的回來。」
段閱、猛可烈、兀都亦也一同抱拳行禮道:「大人,保重!」
歐羨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此行北去,朱景行是掌舵之人,統籌全局。
段閱專司相馬驗貨,銀錢出入皆經他手。
猛可烈與兀都亦二人,因是蒙古人,通曉部落言語與習俗,負責與草原上的馬販子、
部落頭人打交道,探路、斡旋、議價。
除了這四人,船上還有一百餘名精幹漢子,有的扮作帳房先生,有的充作駝夫馬倌,個個身藏短刃,腰間暗揣弩機,乍看就是一支尋常的商旅隊伍罷了。
江風又緊了些,船帆鼓滿,纜繩咯吱作響。
朱景行朝著歐羨抱拳一禮後,轉身便踏上跳板,高聲吩咐道:「起錨!」
船身緩緩離岸,朱景行等人立在船尾,朝著岸上漸遠的身影拱手作別。
歐羨目送那艘船駛入江心,帆影越來越小,最終化入天際一線水光之中。
他轉過身來,對身邊隨從淡淡道:「回去罷!」
回到州府後,歐羨坐下沒多久,便有文吏入內匯報導:「大人,府外有揚州使者求見。」
歐羨聞言一愣,心中暗自嘀咕,莫非李曾伯是為了靜海軍駐防如皋之事而派人前來問責的?
算了,來就來吧!
反正歐羨不打算收回來。
他點了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那名使者便被領了進來,見到歐羨後,拱手行禮道:「卑職宋三,見過歐知州。卑職奉淮南東路安撫使李大人之命,送書信而來。」
「有勞了!」歐羨點了點頭,從宋三手裡接過書信。
他正暗自盤算著該如何回復時,卻發現信中內容出乎意料。
李曾伯並未提及如皋半個字,而是說起另一件事。
根據李曾伯的判斷,蒙古連番受挫於淮南,必不肯善罷甘休。
近日,壽春附近便屢屢發現蒙古赤馬探軍的蹤跡。
因此,李曾伯斷定,蒙古的下一個目標,必是壽春。
但壽春城垣年久失修,若韃子鐵騎驟至,恐難堅守。
所以,他決定調集兩萬民夫兵卒前往壽春,準備大興工役、加固城防。
正好他聽聞歐羨摩下有一支擅長築壘修牆的隊伍,手法利落,進度神速,遠非尋常役夫可比。
故而專程修書,調這支人馬一用,助壽春城防工事早日告竣。
歐羨一看不是來問責的,心中才鬆了口氣。
他將信紙折好擱在案上,看向宋三說道:「此事我已知曉,我書信一封,你帶回去給李大人。」
「是!」宋三立刻應了下來。
歐羨手書一封后,交給了宋三。
接著,又提筆寫了一道手令:命承順軍指揮簽事孫及率一千人,攜鍬鎬繩索等全套器械,即日啟程前往壽春,向李曾伯報到。
寫罷,又喚來親衛,叮囑道:「告訴孫及,到了壽春只管修牆築壘,旁的事一概不問。若李帥有別的調遣,先告知我。」
「是!」
另一邊,王應麟正在通州城內遊玩。
此處街巷縱橫,人煙稠密,店鋪鱗次櫛比,南北貨物琳琅滿目。
王應麟帶著書童一路行來,耳邊儘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鼻尖飄過酒肆炊餅的熱氣,偶爾還有貨郎挑著江南的綢緞、北地的皮毛從身邊經過。
他站在十字街頭,望著往來的行人和忙碌的商販,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恍惚。
要知道這座去年與蒙古鐵騎血戰十餘日,如今竟比許多久享太平的州府還要熱鬧三分。
嘉興城裡有的東西,這裡一樣不少,米布魚鹽、茶酒瓷器,皆是尋常可見,價格甚至比嘉興還貴上幾分。
王應麟暗自稱奇,他專門尋了一處茶棚食攤坐下,假作歇腳,實則留心聽百姓閒談。
結果聽到天黑,發現這裡的百姓對歐羨是好評如潮,這也讓王應麟心中對歐羨的好奇便愈發濃重。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書童道:「走,找個客棧歇息一晚,明日去拜會歐大人。」
書童聞言,立刻收拾好了行囊,跟上了王應麟的步伐。
第二日上午,兩人來到州府門外,見四名將士持槍肅立。
王應麟上前,拱手道:「新科進士王應麟特來拜見歐大人,煩請通報。」
守門將士聽得這位少年居然是進士,頓時神情一凝,抱拳回禮後,便轉身入內稟報。
此刻,歐羨正處理著今日的公務,聽文吏稟報說有個叫王應麟的年輕進士在門外求見,他神情微微一頓。
一旁的蘇墨不禁說道:「王應麟?莫非是寫《小學諷詠》的那位神童?」
歐羨笑了笑道:「若真是這位,那咱們通州可就來了一位大才啊!」
蘇墨不知道王應麟有多牛逼,歐羨卻知道啊!
他雖然沒當什麼大官,卻寫了《三字經》、《困學紀聞》、《小學紺珠》、《玉海》、《深寧集》、《詩地理考》等等書籍。
《三字經》就不說了,《小學紺珠》也是一本兒童啟蒙類讀物,全書共十卷,內容分天道、律歷、地理、人倫等十七類,涵蓋了古代社會的方方面面。
另一本《玉海》,王應麟取玉可寶而有用,海之藏所不拒」之意命名,其中分為天文、地理、官制、食貨等二十一門,有二百六十五類,是相當全面的科普書籍,屬於《小學紺珠》進階版。
蘇墨聽得歐羨之言,便問道:「東翁要現在見麼?」
歐羨搖了搖頭道:「先把手頭的差事處理了吧!讓這位王才子在偏房稍等,奉上好茶,不可怠慢。」
「是!」文吏應了一聲,便快步離去。
王應麟也知道自己來的冒昧,聽聞歐羨正與推官商議正事後,便理解的點了點頭道:「有勞了,我在此等候便是。」
清風吹過,流光易逝。
漸漸的,一縷午後的日光從窗格間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光影斑駁。
王應麟正背對門口,望著牆上掛的一幅通州輿圖出神,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便轉過身。
歐羨正好入門,抬頭看去,便見一位少年郎眉眼清朗,帶著一股明澈與銳氣。
而王應麟見到歐羨時,也微微一愣。
他在臨安見過趙沐,那位探花郎生得唇紅齒白、風姿綽約。
原以為趙沐已是世間罕見的俊逸人物,可眼前這位通州知州,眉目英俊,眼神沉靜,身姿挺拔而不失溫潤,一身緋色官袍不加修飾,卻自有一種令人移不開目光的氣度。
可以說,趙沐的美是畫上的,精細工整。
而歐羨的美是刀劍上的,鋒銳內斂。
王應麟恍惚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躬身拱手,語氣恭敬道:「後學末進王應麟,見過歐大人。」
歐羨快步迎上,拱手還禮,開口問道:「閣下可是那位寫少小知務學,立身在詩書」的慶元府神童王伯厚?」
王應麟聞言,心頭一震。
那首《小學諷詠》是他前些年的習作,只在慶元府本地流傳過,並未刊刻行世,他入臨安應試時都不曾向人提起。
可歐羨一個遠在淮東的知州,竟能隨口誦出其中句子,顯然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讀過他的詩。
想到這裡,王應麟驚奇,連忙拱手道:「在歐大人面前,在下不敢自稱神童,不過是年少時胡亂塗鴉之作,實在慚愧。」
歐羨聽了這話,頓時朗聲大笑道:「哈哈,果然是你王伯厚!我早聞你大名,慶元府七歲能詩、九歲通經的神童,天下誰人不知?只可惜我困在這通州一方之地,一直無緣與你相見,不想今日你竟自己尋上門來了。」
王應麟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暖意和激動,他自小被人稱作神童,誇讚的話聽得耳朵生了繭。
可現在誇他的卻是比自己還厲害的神童,這種被強大對手」重視的感覺,更是讓人感動。
「在下也久聞歐大人之名,通州一役,以孤城抗蒙古鐵騎十餘日,臨安都傳遍了。這次春闈結束後,我又在王掌書處聽得歐大人之名,更是嚮往不已。是以特地來通州,與歐大人相見啊!」
歐羨知道王禁現在做了禮部尚書,此刻聽得王應麟之言,心中不免有些想念。
他拉著王應麟的手道:「來來來,別站著說話,坐下聊。」
兩人到窗邊的椅上坐下,王應麟向歐羨討教起了理學問題。
王應麟問:「大人讀《近思錄》,以為「格物」二字,究竟該從何處入手?」
「我心即理。」
歐羨的回答道:「朱子說格物是窮理,他把理放在身外,要人一件一件去格,去窮,去積。可天下之物何止千萬?窮到何時才是個頭?」
「是以我以為,理不在外,而在內。你心中本就有是非、有善惡、有良知,所謂格物,不過是萬事來臨之時,憑著本心去辨別、去決斷罷了。不是向外求理,而是向內致良知。」
王應麟怔住了。
他自幼熟讀朱子章句,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腦中無數疑問翻湧,脫口便問:「那「知行」呢?朱子說先知後行,知在行先,大人怎麼看?」
歐羨輕笑了一聲,目光坦蕩道:「知行本是一體。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說你知道要孝順父母,卻從不照料,那是真知道麼?你說你知道為官要愛民,卻對百姓疾苦視而不見,那是真知道麼?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一念發動處,便已是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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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厚,你讀聖賢書、考進士、入仕途,若前路不明時,你只需問自己一句,此心光明否?若光明,行出去便沒錯。」
王應麟久久未語,顯然是陷入了沉思。
歐羨倒也不急,坐在一旁靜靜品茶。
良久,王應麟站起身來,朝著歐羨深深作了一揖,神情認真的說道:「多謝大人指點迷津!今日聽大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從前只覺得讀書是為了求一個知」,如今才明白,讀書也是為了一個行」。」
歐羨聞言,將王應麟按回椅子上,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不妨伯厚幫我一個忙吧!
「」
王應麟立刻說道:「大人請說,晚輩一定竭盡全力!」
「是這樣!」
歐羨喝了口茶,緩緩說道:「通州近些年來,收了不少北方來的流民,我不忍心他們繼續流浪,便接納了他們。」
「但北方畢竟脫離正統太久,無論是語言還是習俗,都有了不少變化。所以,我想請伯厚編一套適合這些北方來人學習的書本。教他們識字、明理,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為何而行。」
「這本書,要簡單易懂,包含天文地理、人物民俗、忠孝仁義等等多個方面的知識。」
王應麟聽後,有些遲疑的說道:「大人,晚輩才疏學淺,恐怕難當此任啊!」
歐羨笑了笑道:「伯厚不必妄自菲薄,你可以做到的。而且,不是還有我麼?我會幫你兜底的。」
王應麟想了想,拱手道:「既然大人如此信任晚輩,晚輩願意一試!」
「哈哈哈...那就多謝伯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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