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文治
第348章 文治
淳祐三年五月中旬,淮北蒙古輕騎數百人趁淮東邊防間隙,突入泰州興化縣郊野劫掠此番蒙騎依舊奉行不攻堅城、只掠鄉野、以戰養戰」的襲擾套路,未強攻興化縣城,卻在城外集鎮、沿河村落、鄉屯良田肆意抄掠損毀,搜刮盡數隨軍帶走,無用物資盡數焚毀破壞。
知縣王修無奈,在聽聞如皋知縣向通州求援得到回應後,也果斷有樣學樣,向通州知州歐羨求援。
歐羨命徐信領兩千人馬入興化縣,協助王修抵禦蒙古輕騎。
接著派朱莫邪領一千靜海軍人馬進入如皋,接替呼延歸鄉的駐防任務。
淳祐三年六月初,蒙古又一次集結數百輕騎繞過盱眙、漣水前沿戍堡,晝夜疾馳,突入楚州鹽城縣境內。
這些蒙古輕騎還是專挑縣郊集鎮、沿海鹽場、沿河村落劫掠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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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城縣知縣方儒之也跟著兩位同僚學習,向通州求援。
歐羨自然不能讓這些負責的官員失望,當即命令溫克復率領一千靜海軍穿過如皋、興化,進入楚州鹽城,協助方儒之抵禦蒙古輕騎。
淳祐三年七月初,蒙古輕騎像蝗蟲一般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繞過楚州腹地,直插寶應縣郊。
數百騎趁夜色疾行,拂曉時分出現在縣城以東的運河渡口,隨即散開成數股,撲向周邊集鎮與沿河村落。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套路,不攻堅城,只掠鄉野,糧草牲畜盡數驅趕,帶不走的便一把火燒作白地。
寶應縣城雖未直接遭受攻城之苦,可城外火光四起,百姓扶老攜幼湧向城下時,知縣周景韶心頭悲憤不已,又深感無力。
楚州知州魯懷自己光守一個山陰就已經焦頭爛額,根本沒精力管下方的州縣。
也就在這時,魯懷從游商口中得知,鹽城知縣方儒之得了通州援兵,與蒙古游騎作戰兩場皆勝,迫使蒙古游騎退去大半。
此刻自己境內遭此劫難,豈能像之前那般坐以待斃?
他當即寫下求援信,遣快馬晝夜兼程趕往通州,信中言辭懇切,只求歐知州看在同路之誼、百姓之苦的份上,再伸援手。
歐羨接到信後,傳令花澤類領靜海軍一千人,即刻馳援寶應縣,協助知縣周景韶抵禦蒙古游騎。
隨著花澤類領兵離去,五千靜海軍便全部撒了出去。
而歐羨手中還有四千承順軍、兩千通州衛、兩千解良衛。
呼延歸鄉在興化、徐信在如皋、朱莫邪在鹽城、花澤類在寶應、孫及在壽春,淮南東路八個州,歐羨一念之間便能奪下其中的三個。
看著輿圖,歐羨神情平靜,可惜還不夠強大。
他目光落在揚州,先成為淮南東路安撫使,控制了整個淮南東路再進行下一步吧!
吳中好風景,八月如三月。
水荇葉仍香,木蓮花未歇。
海天微雨散,江郭纖埃滅。
暑退衣服干,潮生船舫活。
王應麟走在通州州府之中,心中莫名的想起了白居易的這首詩。
八月的通州,有種近秋似春的感覺。
走到歐羨的書房門口,王應麟正要開口,就聽到裡面傳出歐羨的聲音:「是伯厚來了吧?快進來。」
王應麟笑了笑,推門而入,朝著歐羨拱手道:「歐大人,幸不辱命,《蒙學》稿件出來了,請歐大人斧正!」
「哦?」
歐羨心頭一喜,起身道:「不愧是伯厚啊!三個月便編寫出來了。伯厚先坐,我且看看。」
說著,歐羨從王應麟手中拿過《蒙學》翻閱起來。
開篇便是「天地人,日月星」六字,朗朗上口,淺白如話。
再往後翻,天文地理、朝代興替、忠孝節義、鄉俗節令,皆以三字韻語寫就,間雜問答,深入淺出。
講到農桑時,便寫「春播種,夏鋤草,秋收割,冬藏糧」。
講到節令時,便寫「元宵燈,清明雨,端午粽,中秋月」。
都是百姓們平日裡見得著、摸得到的東西。
歐羨一路讀下去,不住點頭。
不多時,他便合上書稿,沉默良久。
王應麟坐在一旁,見歐羨沉默不語,一時間有些緊張。
歐羨看向他,語氣鄭重的說道:「伯厚,你用心了。
王應麟站起身來,拱手道:「這只是初稿,還有許多粗糙之處,還請大人斧正。」
歐羨也不推辭,提筆蘸墨,在幾處略作改動。
他刪去了幾處處過於晦澀的典故,換上更貼近日常生活的例子。
比如《農桑》篇中,他添了幾句關於水利和積肥的淺白口訣,那是他後世記憶里農家常用的法子,讀來押韻上口,連不識字的老農聽了也能記住。
王應麟接過改過的稿子,一頁頁細看,看到修改處便停下來默念兩遍。
良久,他抬頭看向歐羨,微笑著說道:「大人改得極好,晚輩那幾句寫得過於文約了。」
「伯厚是太專心,才會如此。」
歐羨想了想,繼續道:「咱們把《九九表》也加入其中,另外就是句讀,除了句號之外,逗號、頓號、引號、雙引號、感嘆號都加入其中吧!」
《九九乘法口訣表》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叫《九九表》,是從九九八十一開始背,之後的一一得一,則是元朝才開始推廣的。
至於標點符號的出現就更早了,在商朝的甲骨文中就出現了,不過古人管這種叫句讀(dòu)」
。
尤其到了南宋,書籍中開始出現較為統一的圈點符號。
比如。」,就是點在字旁,表示一句話的結束,類似今天的句號。
比如、」,就是點在兩字中間,表示句中短暫的停頓,類似今天的逗號。
但有趣的是,當時這種加句讀的書籍多為民間讀物或私人筆記,像經書、史書這類重要典籍,官方刻本通常不加句讀。
這麼方便的知識,歐羨自然要重點推廣的。
可王應麟卻有些疑惑的問道:「大人,頓號、引號這些...是何物?」
歐羨一愣,隨即在紙上畫出這些符號,向王應麟解釋了一遍。
「行文不加句讀,一句之中,或斷或連,各有其義。可句讀一加,便如路口立了路牌,該停則停,該轉則轉,意思便明朗了。」
「更重要的是,斷句之後,無論是誰,讀起來都更省力。長句被句讀切成短截,主謂賓清清楚楚,邏輯關係一目了然。看的人不必來回倒騰,不必反覆揣摩,一眼掃過去,便能抓住要領。既省了心思,也省了時辰。」
王應麟聽後,腦子一轉便明白了歐羨設計的這些句讀多麼的絕妙。
他崇拜的看向歐羨道:「如此一來,便是鄉下老農,也能讀得順暢。讀書不再是讀書人的專美,普天下想識字明理的人,都可憑這符號自通其意了。大人此舉,實是惠澤萬民也!」
歐羨一愣,一個標點符號有這麼大的功德麼?
他笑了笑道:「句讀再好,也要天下讀書人肯用才行。咱們先在《蒙學》之中使用,先讓通州的百姓們用起來,再推廣到兩淮,最後通行天下!」
王應麟聽得歐羨這話,頓時感覺自己在做一件極其偉大的事情,一件足以名垂千古的事情!
他鄭重拱手道:「晚輩遵命!」
歐羨拍了拍他的肩膀,表達鼓勵。
接著,兩人將全書從頭到尾通讀一遍,逐字逐句的斟酌,加入各種句讀,使得文章更加通透。
在多次確認無紕漏後,兩人這才相視一笑。
歐羨撫著書籍,緩緩道:「先讓書吏抄錄三份,後日我帶去通州學宮,給那裡學子們試講。若是他們能聽懂、能記住,那便成了。」
王應麟起身拱手道:「晚輩與大人同去!」
「也行。」
兩日後的清晨,天色剛亮透,歐羨便攜書稿來到學宮。
講堂內,兩百多名學子端坐案後,見知州大人親自登台,紛紛起身拱手行禮道:「學生見過歐大人!」
這些學子中,有一半是去年通州保衛戰中戰死將士的子嗣,歐羨答應過他們的父輩,要照顧他們,自然不會食言。
所以,這些孩子看歐羨的眼神格外親近。
歐羨拱手回禮後,柔聲說道:「諸位學子,本官此次前來學宮,是為諸位學子講一堂課,能記多少,要如實告知於我。」
接著,他便不多言,翻開書稿,從第一句開始講起。
考慮到這些學子都有一定的基礎,歐羨在解讀時,忍不住多說了些。
講天時,便說到了春耕秋收、風雨雷電。
講地理,便提到了山川河流、南北風物。
講歷史,便談到了明君賢臣、出將入相。
學子們聽得入神,有人低頭在紙上記下零星句子,也有人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講台上的歐羨,像是怕漏掉一個字。
一堂課從上午講到了傍晚,待歐羨說出那句「今日課時,到此為止」後,滿室寂靜了片刻,隨即學子們紛紛起身作揖道:「謝大人教誨!」
歐羨看他們如此虛心,便微笑著說道:「明日我再來,到時候希望你們還能記得今日講過的內容。」
眾學子聞言,非但不害怕,反而各個信心滿滿的說道:「請大人放心,學生等已牢記於心。」
歐羨看向王應麟,見他也點了點頭,這才起身離開了學宮。
第二日,歐羨依言而來,用一個上午的時間考核了一番,在場的兩百餘人果然都記住了。
他頓時鬆了口氣,隨後就給了這些學子一個賺外快的機會,抄一本《蒙學》可得二百文。
學子們一聽,頓時都眼睛亮了起來。
二百文即便在通州,也算是一筆不少的錢了,可以攢起來寄回鄉下補貼家用。
歐羨讓人將《蒙學》的兩份抄錄本拆開,按頁碼分發給學子們,他們抄完手裡的,再跟其他同學對換便是。
安排好一切之後,歐羨便離開了學宮,王應麟則留了下來,負責校對這些學子抄錄的版本。
不過三日,兩百三十本手抄版《蒙學》被王應麟帶回州府,整整齊齊的碼在歐羨案頭0
歐羨隨手翻開一本,見內頁字跡清晰端正,顯然是用心寫下的。
他合上書頁,抬頭看向王應麟,笑著說道:「伯厚辛苦了,工錢照數發放下去吧!不過我需要一萬五千本,在雕版尚未刻出之前,先讓學子們抄錄吧!」
雖然大宋搞出了活字印刷術,但主流使用的依然是雕版印刷。
至於為什麼不用更加先進的活字印刷術?
這個就是由市場決定的了。
首先,製作一套能排印書籍的活字,需要雕刻數萬個漢字字模,這是一筆巨大的前期投入。
其次,排版需要識字工匠,即便是在重視教育的南宋,識字工匠依然是稀缺品。
反觀雕版印刷術,雖然前期刻版費時費力,但這是一次性投資,一塊刻好的版可以保存數十年,隨時加印。
對於《四書五經》這類長期穩定的暢銷書,雕版的成本能被攤薄到極低,一塊板板能傳家可不是吹的。
再一個,士大夫們各個老錢,買東西是要講究品味的。
一個好的雕刻師傅,能在雕版上完美呈現書法家的手寫筆意,那印出來的不僅僅是書籍,也是藝術品。
而活字印刷,一個個字跡呆板毫無靈氣,這種工業品」在儒家老錢幫眼裡,就是路邊一條,多看一眼都嫌棄,又怎麼會出錢買呢?
如此一來,導致活字印刷這種好東西,直到明朝中期才開始普及,到清朝才官方民間普遍適用...
第二日,歐羨便帶著兩百本《蒙學》先去了通州衛。
通州衛指揮使就是歐羨自己,其下便是兩位指揮同知紇石烈火和野利馬義。
如今,通州衛四位指揮金事兀都亦、猛可烈、花澤類、呼延歸鄉都出去了,整個大營由兩位指揮同知負責。
這兩人看到歐羨後,立刻下拜行禮道:「屬下參見主公!」
這兩人看到歐羨後,立刻下拜行禮道:「屬下參見主公!」
「起來吧!」
歐羨翻身下馬,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道:「把下面的弟兄都召集過來,從今日開始,我每兩日抽兩個時辰出來,給弟兄們上課,教他們識字明理。」
紇石烈火和野利馬義呆了一下,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里看出了一個疑惑:
主公剛剛說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