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先禮後兵
也許有人要問,道門如此神通廣大,這些普通民眾又如何撼動道門?
道理不能這樣講,首先一點,道士們也是從民眾中來,不可能只是指望道門內部的幾大家族自我繁衍,天賦這個事情,很難說得清。
其次一點,道門極為依賴三百年來構築的神力體系,神力從哪裡來?還是要從億萬人心中來,若是道門失去了廣大人心,神力體系也就垮了,總不能像佛門那樣搞佛債吧。
退一萬步來說,道門墮落到效仿佛門搞起了道債,這種行為也無異於飲鴆止渴,以債還債,遲早有玩不下去的那一天,到那時候,道門的基業全都填進去,炸成煙花,那才是萬劫不復。
再次,普通民眾也並非手無縛雞之力,一境二境的修為還是有的,身強力壯,若是有江湖人參與,那麼境界就更高了。
還有極為關鍵的一點,哪怕不談利益,道門作為天下主,就該肩負起相應的責任,這也是太上道祖的教誨。
太上道祖有雲,吾有三德,持而守之,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
第一德就是慈,對治下百姓慈愛,對天下蒼生慈愛,還要在自身的儉樸之上。
無論怎麼講,道門都不應將武力鎮壓手段用在無辜百姓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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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要講道理,講工作方式方法,考驗一個道士的能力。
就好比開飛舟,彎道快才是快,誰直線不會加速啊?
下令鎮壓誰不會啊?能安撫才是真本事。
當然了,最好是不要讓事情發生,這才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林紹信之所以非常冷靜,往好聽了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往難聽了說,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隨他去吧。
先是黑石城作亂,三陳叛逃,接著又是彌天羅公司暴雷,林紹信多少有點麻木了,這類群體性事件已經不能再讓他失態,甚至是微微一笑,絲毫不慌。
臨大事有靜氣,就是這麼鍛鍊出來的,只要有托底,經歷次數多了,自然就能穩住。
所以說一縣人才可以治天下,關鍵有平台和鍛鍊的機會。
李青霄趕到現場之後,發現事態比想像中更為嚴重。
北辰堂的參事們到了一半,基本上能來的都來了,難怪黃振行放心去找李青霄匯報。
北辰堂各個司的參事都是來回調動,比如治安司的參事升了輔理,一般不會提拔治安司的首席主事接任參事,大多數情況都是調一個其他司的參事來接任。
治安司的首席主事晉升則是調到其他司擔任參事,然後再一步步輪轉回來,正常情況下,從治安司首席主事到治安司參事,要在外面各個司轉一大圈。
所以各個參事都有多部門履歷,業務十分熟練。
李青霄這種屬於特例,晉升速度堪比騰雲駕霧,別人還在手腳並用艱難爬山,他駕著雲直接飛了上去,不怪別人覺得他是來鍍金的。
其實李青霄也覺得慶幸,若不是齊大真人點將,他不知道得裝多少孫子才能爬到現在這個地位,偏偏他又不喜歡裝孫子,恐怕要在蓬萊島老家落魄蹉跎一輩子。
雖說隱於山野之間沒什麼不好,但出來擔任大掌教,可以更加海闊天空。
見李青霄到了,各位參事紛紛聚攏過來,向李青霄行禮。
李青霄簡單還禮之後,望向人群:「我看人數不止千餘人那麼簡單。」
兆飛蓬道:「剛才人數又有增加,關鍵是來了很多江湖人。」
李青霄問道:「這些江湖人也中了陳劍南的空城計?」
「這些江湖人的錢好騙不好賺。」兆飛蓬道,「彌天羅公司的現金流吃緊之後,陳劍南開始非法吸收民間資金,這些江湖人都是大頭。」
提到這個,情況還是比較複雜,涉及一個問題,非法集資和正常借貸的界限在哪裡?
所以這個事情不能一棍子打死,又不能放開,只能是不斷打補丁,明確邊界、限制規模、加強監管。
陳劍南之所以無視道府監管,原因也不複雜,他有強大的官方背景,遠的不說,僅就道府而言,分管這一塊的正是首席,陳劍南與陳敬山的關係自然不用多說。
當監管缺位,陳劍南便能放開手腳,他對外當然不能叫集資或者借貸,而是稱之為募股,明股實債,定期分紅。
同時根據身份不同,分為多個層級。
普通民眾月息百分之三,年化百分之三十六。
江湖人的月息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
道門的普通道士,月息百分之六;六品以上的道士,月息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高品道士則月息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
如此高的收益,不僅遠遠高於太平錢莊的利率,而且還有陳敬山代表的道府背書。
這也是許多人對道府失望乃至歸咎於道府的原因,道府的確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陳劍南剛開始搞這一套的時候,眾人持觀望態度,擔心上當受騙,只有少數人參與。
不過陳劍南深諳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第一次分紅的時候,這些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都大賺特賺,觀望的人都不再擔心受騙,反而擔心自己動作慢了,失去這個賺錢的天賜良機。
集資進入瘋狂狀態,哪怕早期投入的人,早已經拿回了股本。為了追求更大利益,他們將分得的紅利作為新的股本,再次投入。
江湖人都是刀口舔血,最是膽大,好些江湖人把自己的家當全部投入到彌天羅公司,也賠得最多。
現在彌天羅公司暴雷,關於這部分債務,償還的優先級非常靠後,大概率不會還了,這些江湖人自然非常不甘心,現在鬧事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是誰?
當然是陳劍南。
可是陳劍南跑掉了,至今沒有找到,苦主無處發泄怒火,自然要遷怒道府。
雖然道府可以辯解,大部分道友還是好的,只是極個別人有問題,但問題是這個「極個別人」也潛逃了。
於是道理講不清了。
這就是李青霄面臨的局面。
在黃振行和兆飛蓬的陪同下,李青霄登上一處制高點。
此時放眼望去,港口的主要幹道已經被徹底堵住了,人數接近兩千,再加上北辰堂調來的道士和靈官,整個現場就奔著三千人去了。
兆飛蓬道:「一開始的時候人數並不多,只是不斷有人加入,才有了現在這麼多人。幸好次席那邊已經派人封鎖了道路,現在人數增加的速度已經大大放緩。」
李青霄沒有急於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是問道:「你們都是什麼意見?」
黃振行與兆飛蓬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由兆飛蓬首先開口道:「方才黃參事去找輔理匯報,情況又有些變化,黃參事可能不太了解,我一直守在這邊,掌握第一手情況,就由我先說一說看法吧。」
李青霄表示同意。
兆飛蓬道:「根據我們觀察,人群中的確存在一些煽動、串聯之人。一般來說,想要造成大規模的混亂,必須兩條腿走路,除了這些藏在幕後的煽動之人,還得有人充當台前組織者,進行公開動員。現在看來,他們還不敢推出這樣的台前人物,所以現場情況暫時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李青霄問道:「具體都是哪些人?」
兆飛蓬取出一道特殊符籙,化作一道光幕,上面浮現出好些個頭像,整齊排列。
兆飛蓬伸手點了其中一個頭像,這個頭像隨即放大,占據整個光幕,旁邊還有許多備註小字。
看這樣子,倒像是一種簡化版本的「天變圖」。
「根據我們北辰堂大案牘術的記錄,此人曾經是黑旗盟成員,十餘年前金盆洗手,在獅子城養老,他就是煽動者之一,混在人群中,被我們鎖定。」
接著兆飛蓬又連續點了十幾個人,這些人絕大部分是江湖出身,行走於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不過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上面有人了。
畢竟一個海盜,一個綠林人物,想要在繁華的獅子城立足,不被找麻煩,沒點後台背景可不行,多半就是給某些大人物效力,做了新時代的家丁。
在這一點上,誰也別說誰,李青霄同樣養了很多人。
問題不在於此,而在於這些人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他們自己的意思,而是受了其背後之人的指使。
兆飛蓬道:「如果這件事是無中生有,自然掀不起太大風浪,可偏偏這次確有其事,彌天羅公司暴雷就像一個火桶,已經不需要公開動員進行添柴,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從這一點來說,幕後之人只是派出一些煽動之人的確是足夠了。
針對這種情況,無非是兩種方案,一種是斷然採取措施,將幾個領頭人和這些煽動者抓起來,二是採取懷柔的辦法,和廣大民眾進行談判、妥協。」
李青霄又問道:「這兩種方案的利弊是什麼?」
兆飛蓬道:「我個人傾向於談判,有利之處在於能夠儘快暫時地平息事態。但談判必須有籌碼,這個籌碼就是還錢。這筆錢有多少?我想輔理比我更清楚,道府能不能拿出這麼多錢?只能說難說。」
李青霄補充道:「就算道府拿得出來,可道府憑什麼替彌天羅公司還債?若是開了這個頭,其他公司也有樣學樣,胡作非為,反正有道府兜底,最終債務還是轉嫁到每個人的頭上。」
「輔理所言極是。」兆飛蓬道,「如果道府不出這個錢,或者說道府沒有這個錢,那麼談判能否成功,同樣還是難說。」
李青霄道:「可如果採取強硬手段,本質上還是道府替彌天羅公司兜底,只是變成用道府的公信力來兜底,省了錢,卻要失去人心。而且此舉治標不治本,很有可能會引來更大的反彈,引起更大規模的騷亂。」
黃振行道:「不知輔理是什麼意見,還請輔理示下。」
李青霄沉吟了片刻,說道:「兩個方案各有利弊,我的意見,未慮勝先慮敗,無論執行哪一種方案,都必須對可能導致的更進一步惡化後果有一個預案,做到心裡有底,萬一情況惡化,我們必須清楚下一步怎麼辦。你們有沒有這樣一個預案?」
這一次,兆飛蓬不說話了,只是用眼神去瞟黃振行。意思很明白,剛才我幫你頂了,現在輪到你自己上場了。
黃振行道:「我們的確有應急預案,不過都需要道府方面的支持。」
李青霄明白了,就是北辰堂的權限不夠,當然可以抓人,也可以談判,可都需要道府拍板。
就拿談判來說,就算李青霄許諾還錢,可財政大權在道府手中,總不能讓李青霄拿北辰堂的經費去填窟窿吧。且不說錢夠不夠的問題,性質上屬於嚴重違規。
至於抓人,抓個幾百人還行,一旦人數過多,就必然出動黑衣人,這也需要掌府真人的調令。畢竟抓人不是殺人,不能太過火,抓人的人少了肯定不行,北辰堂沒這麼多人。
李青霄又沉默了片刻,下定決心道:「還是先禮後兵吧,先談判,選幾個代表出來,我親自跟他們談,等掌府真人過來之後,再做決定。同時你們針對那些煽動之人提前做好布控,等我命令,隨時準備抓捕。」
兩人領命而去。
對於北辰堂來說,提前布控乃至抓人,都是吃飯的手藝,沒什麼好說的,要不是現在直接抓人容易引起騷亂,早就抓人了。
關鍵是談判這方面,進展不順利,不管兆飛蓬如何向人群喊話,都收效甚微,人群吵吵嚷嚷,別說選個代表出來,沒打起來就不錯了。
兆飛蓬的修為當然很高,跳入人群殺個七進七出完全沒有問題,關鍵他不能這麼幹,真這麼幹了,他也是到頭了。
這有點像管教學生、孩子,當老師的、當爹的再怎麼孔武有力,還能把孩子打死不成?
兆飛蓬只能一遍一遍喊。
甚至有人起鬨,問兆飛蓬是不是拿了陳劍南的黑錢。
李青霄見兆飛蓬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自己親自出面,讓兆飛蓬退到一旁,大聲說道:「我是北辰堂李青霄。」
李青霄故意用了人仙傳承的血吼,卻又精準控制力道,不至於傷人,成功壓下了一眾嘈雜聲音,讓周圍安靜下來。
李青霄略微等了等,接著說道:「大家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也聽說過我的事情。不客氣地說,就是我把陳劍南扳倒的,甚至陳劍南還派人刺殺過我,總不能說我也拿了陳劍南的黑錢。」
立刻有人接話道:「我們當然相信李輔理跟陳劍南不是一路人。不過我們不關心陳劍南的事情,我們只想要回自己的錢。」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嘈雜。
李青霄雙手下壓,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我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自從陳劍南潛逃後,整個南洋都在討論錢的問題,不僅你們發愁,我們道府也發愁。不過問題總是要解決的,解決問題的前提是承認問題。
只是這麼多人,一人一句,我也回應不過來,無法有效溝通。這樣罷,大家選出幾個代表,綜合大家的意見,通過談判來解決問題。」
話音剛落,又有人大聲說道:「李輔理讓我們選出幾個代表,該不會是想要先穩住我們,然後逐個擊破吧?」
李青霄直接回應道:「與道府談判,難道也是與道府全體道士談嗎?我也好,掌府真人也好,都是代表道府,我不覺得選出一個或幾個代表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