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真容
第227章 真容
荒野，無名山谷。
由地下防空洞改建的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幾千名天啟教信徒跪伏在地，鴉雀無聲。
莊機縮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里。
他雙手攏在袖中，借著低頭拽兜帽的動作，餘光猶如實質般，越過重重人影，刺向正前方的中心高台。
那裡站著數百名牧首，以及軍務樞機等一眾高層，這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全卑微低著頭，注意力都匯聚在祭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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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翻滾著濃稠黑霧。
霧氣深處，佇立著一道深不可測的黑袍身影，散發著窒息威壓。
「————蒂蘿絲大人。」
軍務樞機輕咳一聲，頂著莫名的心悸往前邁出半步：「現在情況特殊，前線的消耗太大了，物資和兵員都已經見底————天啟教需要休養生息，不適合和人類全面開戰。」
話音落下，高台上翻滾的黑霧陡然停滯。
隨後，一聲極輕的笑聲從深處傳出，音色悅耳怡人，落在這廳堂里卻毫無溫度。
「軍務樞機，提醒你一句。」
蒂蘿絲語調緩慢，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直給你撐腰的那位主子，前幾天已經回歸神的懷抱了。從現在起，天啟教所有的南部事務，由我全權接手。」
軍務樞機怔了怔，肩甲猛地一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這————不可能！主上可是魔使！」
「一個沒被神承認的普通魔使。」
蒂蘿絲周身的黑霧探出幾縷，聲音帶上了淡淡的嘲弄：「在神眼裡，它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替換的消耗品。」
軍務樞機瞳孔劇震，呼吸急促了幾分。
他強行壓下心頭駭然：「大人，您接手南部的事務————我知道您在打什麼主意。但主教大人絕不會同意的！」
「哦？說說聽聽。」
軍務樞機咬緊牙關，重甲下的骨骼都在嘎吱作響，他陡然拔高聲音：「您的目標是臨海城，是那百萬人口的命！」
霧氣中那道身影，微微前傾，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臨海城，不也是你們天啟教的盤中餐？我只不過是，幫你們加快了進食的速度而已。」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軍務樞機仿佛看穿了黑霧下的真實意圖，聲音微微發顫：「我們是在滲透，是想徹底占領城池，但你不是，你從一開始想的，就是如何毀掉這一切————」
「聒噪。」
話音未落，高台上的黑霧驟然沸騰。
「嗤十幾道粗壯的黑霧激射而出，瞬間纏住了軍務樞機的四肢和頸部裝甲。
在場的一眾牧首和使徒噤若寒蟬，只能眼睜睜看著軍務樞機像一個破布娃娃般，被粗暴地扯到了半空中。
「呃呃————」
軍務樞機在半空死命掙扎，雙腿亂蹬，卻被巨力勒得發不出聲，臉色迅速發黑。
「你區區一名魔將，爬上了軍務樞機的位置，就敢公然挑釁我了？」
蒂蘿絲微微揚起白皙下頜，看著垂死掙扎的獵物，聲音冷淡：「哪怕你們的主教今天站在這裡，也不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
「咔咔」
隨著黑霧不斷收緊，軍務樞機身上的重甲發出擠壓聲，表面崩開道道裂紋。
蒂蘿絲眼神漠然，黑霧猛地一絞。
「咔嚓骨裂聲響徹廳堂，軍務樞機的脊椎被生生折斷，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
他的瞳孔逐漸渙散，一縷縷精純暗霧從裝甲縫隙中被強行抽離，最終百川歸海，盡數捲入了蒂蘿絲的黑袍之中。
魔族將領，軍務樞機大人，天啟教三柱石之一，就這樣回歸了神的懷抱。
失去支撐的重甲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撞擊聲，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數百名牧首更是嚇得肝膽欲裂，把額頭死死抵在石板上，瑟瑟發抖。
「別怕，很快的。」
蒂蘿絲輕柔地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慵懶惋惜：「既然你們如此陽奉陰違，那這身皮囊，就當做給後來者的警醒吧。」
話音如同春風拂過。
數十道霧柱從她的袍底射出，直接貫穿了最前排的四十名牧首和兩名使徒的胸腔。
沒有慘叫。
被貫穿的人開始劇烈痙攣，體表泛起密集的黑斑。接著，皮肉迅速乾癟剝落，體內的詭霧也被強行抽乾。
短短半分鐘，一具具慘白骨架分崩離析，砸在了地上，幾顆顱骨還在石板上滾落。
「叛徒清理乾淨了。」
蒂蘿絲緩慢前行，黑靴踩碎滿地的枯骨，發出咔嚓聲響。她微微低頭，視線掃過瑟瑟發抖的眾人，語氣驟然轉冷：「臨海城的進度慢得礙眼，我不希望接下來，還要清理一批只會拖延的廢物。」
跪在最前面的征伐使徒低著頭，咽了一口唾沫後，嗓音乾澀：「主上息怒————屬下立刻增派人手————」
「一周時間。」
蒂蘿絲打斷了他：「我要在臨海城看到五十萬信徒，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
「明————明白！一周內保證完成！」
征伐使徒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道：「主上，費恩牧首也來了。他身份敏感，屬下沒
讓他出現在大典上，一直在地下隔間候著。」
「帶他過來吧。」
蒂蘿絲轉身，黑袍拂過石階，走向了祭壇後方的暗門。
十分鐘後，厚重的石門被推開，兩名信徒恭敬地退到兩側，費恩則邁步走入室內。
他並未佩戴任何戒具，神色一如既往地從容，甚至理了理髮皺的西裝領口。
作為臨海城大權在握的軍閥，他此刻正以牧首的身份站在這裡。他內心深處也渴望著，能和真正的魔族高層進行一場平等對話。
室內詭霧繚繞，費恩在三步外謹慎站定。他引以為傲的魔探體質，如同無形屏障，自動隔絕了周遭詭霧的侵蝕。
蒂蘿絲的雙眸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下頜，緩聲發問：「你是公元人？」
「回主上，我出生於黑紀元。」
「————可惜了。」
蒂蘿絲輕輕搖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但我可以給你一次升華的機會。」
話音剛落，整個密室內的黑霧徹底暴漲，吞沒了每一寸空間！
「這————」
他驚駭欲絕，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那些黑霧就順著他的鼻腔倒灌進去。
費恩雙膝一軟，重重砸跪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魔探體質，在如此恐怖的黑霧壓制下，瞬間土崩瓦解。他這才意識到，如果任由這些黑霧侵蝕，自己絕對會發生不可逆的畸變，甚至當場暴斃！
「呃一！」
費恩的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掐住喉嚨，試圖阻止黑霧湧入，甚至在脖頸上抓出了幾道血痕。因為缺氧，他整張臉憋成了紫紅色，身體倒在石板上，痛苦地蜷縮著。
直到他幾乎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濃稠的黑霧才從他的體內抽離。
「咳咳費恩趴在地上，嘔出一大口黑血。他渾身不受控制地痙攣著，精神也一陣恍惚。
等他稍微緩過神來，發現自己雙臂的皮膚正褪去血色，泛起一種病態的慘白，表面甚至開始一點點皸裂。
前方，傳來蒂蘿絲的冷漠聲音：「費恩，你失敗了，成不了神選者。」
————神選者？
費恩怔怔地趴在地上，這詞如同重錘，砸在他的腦海記憶中。
三年前，中都曾向臨海城下發了一條最高級別的密函，指令極其生硬：
【凡發現任何魔探，或膚色異變能散發輝芒的人類，立刻活捉上報】
他當時以為，中都權貴只是要拿活體樣本做研究，又或者像徐仁義那老瘋子一樣，滿世界抓捕魔探，只為求得虛無縹緲的長生。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位魔使的態度，他隱約察覺到，自己似乎錯失了這片廢土最核心的機密與籌碼。
「費恩，還記得那個被你做局陷害，扔進死牢的前軍法長嗎？」蒂蘿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霍烈？」
費恩眼皮一跳，他當然記得那個脾氣死倔的軍法長。他強忍著骨骼劇痛，小心翼翼地試探：「主上，他不是早就越獄了嗎？」
「是我們接走他的。」
蒂蘿絲語調平緩：「他在死牢里拆下了自己的脛骨，在他自殘求死的那一刻，跨過了那道門檻————很有趣，一個非魔探的普通人，居然成了神選者。」
費恩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神選者————到底是什麼東西？」
「呵，你已經沒資格打聽了。」
蒂蘿絲收回了憐憫目光：「普通人知道得太多，可是會死的。」
費恩又咳出了一口血沫，但眼神逐漸堅定起來：「主上————我不是普通人。」
蒂蘿絲不置可否地輕嗤一聲，對他那點可悲的自尊心毫無興趣，語調微沉：「都差點忘了，你現在還是臨海城的行政官。那接下來的傳教，你更需要全力配合了，懂麼？」
說著，蒂蘿絲隨手給了他一個恩賜：「事情如果辦妥了，你會成為新的使徒。」
「————感謝主上栽培。」
費恩沙啞著應下，目光卻依舊注視著蒂蘿絲，顯然還沒聽到那個最核心的答案。
蒂蘿絲見他如此執著，倒是有幾分意外：「你真想知道什麼是神選者？」
「是，請主上解惑。」
話音落下，回應他的只有長久沉默。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觸碰到了。」
她緩緩開口：「神選者，是神親自選中的子民。他們可以聆聽神的囈語，也可以祈求神賜下的力量。」
祈求————神？
費恩癱坐在地上，看著牆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這一刻竟覺得無比荒謬。
這世上，真的有神嗎？
荒野里全是爛在輻射坑裡的流民，下水道里天天有人為了發霉的蛋白塊互捅刀子————
廢土如果真有神，早該降下神力，把這爛攤子徹底抹平了。
除非————所謂的神，也是一名掠奪者。
費恩猛地回過神，眼裡有一絲渴望閃爍，他極其不甘心地追問：「主上，我真的沒法成為一名神選者嗎？」
「不可能了。」
蒂蘿絲的語氣有些古怪，像在打量一件殘次品：「你還沒發現麼？你已經不是魔探了，你的身體在畸變，正在適應這個廢土。」
————畸變？
費恩眼角猛地一抽。
直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雙臂傳來一陣麻木僵硬。
他緩緩低下頭，死死盯住自己的手臂。只見褪色的西裝袖口下，原本屬於人類的膚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慘白。
大片暗紅色的血絲浮現在表皮，呈駭人的網狀。他舉起雙手，卻見手指皮肉已經潰爛，翻出灰色腐肉，指甲更是尖銳發黑。
「不，不對————」
費恩的呼吸渾濁急促，他連滾帶爬地沖向牆根，整個人撲在那灘泥水前。
借著昏暗火光，他看清了水面倒影。那是一張失去血色的臉龐，瞳孔也變成了灰白色，眼白上也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更絕望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正從他的領口散發出來。
費恩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行屍————
我怎麼就變行屍了？
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城府，還有那勃勃的野心，在這一刻全被碾碎，渾身顫慄起來。
「主上————」費恩豁然回頭。
然而石室里空蕩蕩，厚重石門處於半開狀態，蒂蘿絲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狹小的封閉空間裡，高濃度黑霧依舊沒有散去，正順著他的毛孔往體內鑽，而雙臂的潰爛面積也在擴大。
畸變繼續加深。
「不————不！」
費恩惶恐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石門，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衝出暗室。
門外走廊，兩名天啟教信徒正低頭待命。
費恩直接撲向最近的那個人，一把扯下對方的寬大白袍。他死死裹住自己的潰爛身軀，尤其是那張灰白屍臉。
他受損的聲帶只能發出一聲低吼，也不敢多作停留，惶恐地往外逃亡。
與此同時，地下廳堂。
蒂蘿絲剛邁上祭壇的石階時，異變突生。
「嗡！」
一團濃稠的暗霧在人群最外圍炸開。
跪在旁邊的十幾名信徒被黑霧掀翻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當場頭破血流。
只見在暗霧的漩渦中心，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身形輪廓。
「什麼人敢在這裡放肆！」
一名使徒想要邀功，瞬間化作一團暗霧飛向那裡。然而，當他逼近那片區域時，卻在半空硬生生剎住了身形。
原來，當最外層的暗霧消散後，眾人這才看清，那道模糊的黑袍身影，竟纏繞著一層黑霧。這根本不是什麼魔將————那是魔使大人！
也只有這個層級的存在，才能肆無忌憚地釋放並操控黑霧。
莊機勉強控制著黑霧，踩著滿地碎石，一步步走向中心祭壇。
使徒們踉蹌後退，甚至垂下頭顱，戰戰兢兢地低語：「魔使大人——
高台之上，蒂蘿絲周身的黑霧瞬間暴漲。
「你是誰？」她冷冷盯住來人。
莊機沒有回應，沉默地丈量著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
十米，八米，五米————
兩股黑霧在半空轟然相撞，莊機借著近在咫尺的距離，終於看清了兜帽下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冷白臉龐，雙眸恬靜清麗，與剛才那場血腥屠殺格格不入。
莊機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情緒。
他心中那個最壞的猜測終乾落到了實處，沒有太多震驚，唯有無聲的沉重。
莊璃，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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