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困獸
第229章 困獸
醫療室內，皮皮正坐在終端前，將這兩天的傷員情況錄入醫療日誌並歸檔。
相比起跟著傭兵團在荒野上打打殺殺，每天過著槍林彈雨的日子，她很喜歡這種安安靜靜待在醫療室里的生活。
頭頂的排風扇磨損得厲害，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她將這一情況上報後，一轉頭，便看到楚寧雁推門走了進來。
「楚楚！」
「皮皮，能不能別————」
「你怎麼又下床亂動了？快回去躺好！」
對於皮皮擅自發明的這個新暱稱，楚寧雁心裡多少有些彆扭，也只能無奈笑道：「我身體已經完全好了，連傷疤都痊癒了。」
「那也不行，我來檢查一下，別動。」皮皮不由分說地湊上前去。
還沒等她檢查完，醫療室的門被推開，莊機邁步走了進來。
他看向楚寧雁，語氣輕緩：「你現在有空嗎？想和你聊點事。」
「當然有空，楚楚的傷早好透了，天天悶在病房裡都快發霉了！」
皮皮一把拉起楚寧雁，連推帶搡地把她往門外趕：「老大，你趕緊帶她出去轉轉，透透氣！你們有什麼悄悄話，出去後慢慢聊！」
「皮皮你————」
楚寧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皮皮直接推出了門外，正好停在莊機身側。
走廊上瞬間安靜下來。
楚寧雁表情略顯無奈，理了理被拽亂的衣角。莊機看著她，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隨後神色又嚴肅起來。
「前天，我近距離見了蒂蘿絲。」
「難怪————」
楚寧雁回想起幾天前，莊機被抬回來時那種瀕死的慘狀，語氣里透出一絲凝重，「在荒野上能把你打傷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我試探了一下她。」
莊機眼神變得深邃：「我當面喊了一聲莊璃，結果————她的狀態非常詭異。」
「什麼反應？」
「她陷入了癲狂後，聲嘶力竭，還發出一聲高頻尖嘯，我就是這樣被震傷的。」
莊機複述著當時的畫面：「她的軀體裡竄出很多灰白虛影————她似乎壓制不住力量，最後撞破防空洞逃走了。」
「蒂蘿絲，竟然落荒而逃了————」
楚寧雁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這說明，在那具軀殼裡，有幾個相互排斥的主意識，你的那聲「莊璃」，恰好激活了她。」
莊機的目光望向虛無處，低聲喃喃：「應該是這樣，希望如此吧————」
「蒂蘿絲，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或者說，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面對這個問題，莊機腦海中閃過滿地枯骨的畫面，眼底有一絲忌憚：「她是一個喜怒無常、嗜殺成性的女魔頭，極度危險，而且還在醞釀著徹底摧毀臨海城的大計劃。」
楚寧雁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在查清真相前，你要離她遠一點。不然下次————你就沒有這般好運了。」
「嗯，我知道的。」
莊機微微點頭：「眼下當務之急，是守住這裡，讓薪火基地蟄伏起來。」
楚寧雁環視著四周的牆壁：「如果臨海城真的覆滅了，我們今後有什麼打算？」
「這地方隨處可見故障紅燈，我們首先得讓這座避難所運作起來，主能源系統也必須重新激活」
口想到這裡，莊機轉過頭對她說：「陪我走一趟能源室？」
「好。」
兩人並肩穿過幽長走廊，先來到了避難所的中央廳堂。
廳堂正中心，矗立著一座宛如小山丘般的黑色壁壘。它表面光滑無比，毫無破綻，是整座避難所的絕對核心區。
莊機注視著這尊龐然大物：「至今為止，我們不知道這鐵疙瘩裡面到底藏著什麼。如果常規手段還是沒法破解，我只能試著用黑霧一點點去腐蝕了。」
「近期要謹慎了。」
楚寧雁輕聲提醒：「你的精神力已經嚴重透支，可經不起第二次摧殘。」
莊機苦笑一聲，只能妥協：「好吧。」
隨後，兩人順著盤旋扶梯，下到了避難所最底層的核心能源區。
水力發電車間傳出平穩的低鳴聲，機組在維持著基地的運作。真正讓莊機頭疼的，還是一牆之隔的地熱蒸汽輪機。
莊機推開隔離門，三台巨大的地熱蒸汽輪機赫然出現在眼前。它們盤踞在廳室里，尺寸相當誇張，表面布滿了厚重的歲月痕跡。
之前熊二親自摸底後，發現設備損壞的問題極其棘手，憑藉現有工具根本沒法搶修。
蓋奇正帶著幾名新的維修成員，在底層勘測最後幾處故障區。
「情況怎麼樣？評估出來了嗎？」莊機站在金屬基座邊緣，俯視著下方。
「哐當
金屬檢修板被推開。
蓋奇從檢修口鑽了出來，無奈搖頭：「老大，我們摸查了一周時間，總算是確定了。是高壓轉子上的葉片發生斷裂，斷掉的殘片在高速旋轉下，把整個高壓缸內壁攪得稀巴爛。」
莊機盯著那龐大的機械死物，眉頭緊鎖：「那我們能修好麼？」
「這————沒法修了。」
蓋奇抓著亂糟糟的頭髮，捋順思路：「這葉片用的是數百年前的加工標準，而且是極其罕見的非標規格，公差要求極其嚴苛。我們這兒沒有原廠備件，也沒有能加工高溫合金件的多軸數控工具機。」
莊機顯然也預料到了，輕嘆一聲：「如果是去外面訂購呢？要多久？」
「老大，臨海城這副鬼樣子，工業區基本停擺了，也沒法加工吧？如果要去南城訂購，哪怕砸錢加急，也至少得————一個月吧。」
「那等不了了。」
莊機果斷搖頭：「但避難所的主升降台，必須先動起來。不然外面那條暗道被端了，我們全都被困死在這裡。」
「嗯，讓我想想————」
蓋奇來回踱步，思索了片刻後，想到了一個備選方案：「可以先搞獨立供電！那升降台的自重很誇張，我們要驅動它的話，至少要兩台5000kW的工業柴油發電機！」
莊機點了點頭，操作通訊面板，聯繫了另一處倉庫里的貓山王。
「老貓，我要訂購5000kW的柴油發電機組，儘快搞三台過來。」
通訊屏幕里的貓山王隨之搖頭：「有點難搞，5000kW的機組，這玩意兒一台就有房子那麼大！
哪怕在黑市里也是緊俏貨，很難搞到現貨的。」
蓋奇適時插話：「2000kW也可以。」
「這個倒是能搞到，而且也便宜，一百萬金鈔一台。」
莊機沒有猶豫，立刻拍板：「那就先採購十台吧，如果有高功率的也一併買回來，基地哪裡都要供電，必須儘快運作起來。」
貓山王聽得直咂舌，趕緊提醒：「發電機你都搞這麼大陣仗了，那高標號的柴油也得囤了吧？
這玩意兒耗油跟喝水一樣。」
「那需要囤多少？」莊機反問。
「————先採購五十噸？」
「行，你全權安排，越快越好。」
等莊機結束通訊後，一旁的蓋奇撓了撓頭髮，滿臉尷尬道：「咳————老大，剛才忘了跟您說，那個主升降平台，本身————其實也出了一點點小問題。」
莊機只覺得胸口一陣氣結：「別廢話了，走吧，先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十分鐘後。
幾人站在巨大的升降平台邊緣。
蓋奇遞上一張劃得亂七八糟的紙質清單，面色凝重：「主承重軸承嚴重磨損，兩根核心的重型曳引鋼絲繩也發生了斷股。這些核心部件肯定要換新的，不然升到一半絕對出事。」
莊機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這種特種工業件，哪裡有賣？」
「臨海城的重工業區有。」
站在一旁的楚寧雁適時開口，語氣冷靜篤定：「我知道他們的特種備用庫在哪，我可以和那邊談談採購事宜。如果有合適的大型生產設備，也能想辦法一併買回來。」
莊機微微搖頭：「特種零件可以弄回來，但大型生產設備，就先不買了。」
「為什麼？」楚寧雁明顯怔了怔。
「因為————臨海城守不住的。」
莊機的眼神複雜，緩聲說：「等到城破那一天，防線徹底潰散，整座城都變成死城時，我們再開車直接進去搬。」
蓋奇秒懂，嘴角抽搐了一下，原來老大是打算去「零元購」。
這時，李勁也大步走來。
他特意換了件新的戰術背心，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十足：「老大，尋找特種零件這種粗活，也算我一個吧。」
「你傷勢恢復好了？」
李勁拍了拍纏滿繃帶的腹部：「傷口糊滿了納米凝膠，早就不流血了。」
他走上前來，眼神透著一股狠勁：「城防的巡邏盲區和換防規律，我都了如指掌。待會再弄幾張納米皮偽裝，我們絕對能幫上忙。」
莊機沉默片刻後，重重點了點頭。
「行，這次行動你們要聽灰雁的指揮，千萬別單獨行動，注意安全。」
臨海城，下城區貧民窟。
幾十名披著灰長袍的天啟教牧師，將裝滿灰色粉末的皮袋扯開，像餵牲畜一樣，隨意撒向兩側的窩棚區。
流民們撲在地上，吸食著散落的粉末。
很快，他們的瞳孔渙散，嘴裡發出低吼，猶如失去理智般四肢著地，順從地爬向了牧師的腳邊。
不遠處的街角，停著兩輛重型裝甲車。
八名治安兵靠在防彈鋼板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隨後一個個默契地上車，調轉車頭悄悄離開。
行政廳，頂層辦公室內。
四個角落都有自動噴霧機，高濃度的清香劑不斷噴灑，讓檸檬味清香充斥著房間。
費恩靜靜站在落地窗前。
他整個人裹在風衣里，領口拉到最高，還遮住了下巴。脖頸處纏著醫用繃帶，雙手也緊緊套著手套，全身沒露出一絲一毫的皮膚。
即便如此，風衣下那股濃烈屍臭味，依然在往外鑽，香臭味混合在一起。
副官筆直地站在幾步開外，屏住呼吸，也不敢吭聲。
自從上次費恩回來後，他整個人就完全變了，露出的雙眼中爬滿血絲，脾氣更是陰鬱暴躁。
直到屍臭味瀰漫在辦公室里時，副官才驟然驚醒，並意識到一個可怕真相。
長官好像————畸變了。
那種每天伴君如伴虎，還得假裝沒發現長官異樣的煎熬，幾乎要把他折磨瘋了。
費恩沒有理會副官，只是死死盯著窗外。
臨海城的高空，幾百隻龐大的詭魔靜靜懸停著，詭霧從它們體內無休止地噴涌，在城市上空壓出一層層厚雲，徹底遮蔽了陽光。
臨街的大量驅霧燈，也被有組織地摧毀，整座城市已有一小半陷入了詭霧的侵蝕中。
「一群畜生————」
費恩的雙手猛地攥緊。
他被一遍遍告知要忍耐，要無條件配合教內的傳教活動，還要克制和約束部下。
天啟教使者甚至當面警告，如果他不配合的話，那屍後很樂意代勞，直接將臨海城當成一個孵化主巢。
可這幾天，臨海城大面積淪陷，費恩終於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終究被耍了。
天啟教的胃口非常可怕，他們是要將這座城池連同上百萬人口都給「生吞」了！
「咔噠」
就在這時，包銅木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
沒有敲門，也沒有通報，一名披著暗金白袍的天啟教使者，緩步走了進來。
費恩轉過身。
因為下頜骨嚴重畸變，他的咬字變得沉悶含混，「你自己看看街上。」
他指著窗外：「臨海城需要喘氣，需要休養生息，但教內現在是幾個意思？」
「費恩閣下。」
使者眼皮微垂，聲音毫無起伏：「幾天前的祭典上，你沒聽清主上的聖音麼？」
費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主上讓我配合傳教，我都配合了，但你們做得太過分了，整片天空全擠滿了詭魔！」
「費恩閣下，可能是你聽錯了。」
使者抬眼，瞳孔鎖定費恩，「蒂蘿絲主上下達的神諭，是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面接管臨海城，轉化所有信徒————」
「不，我沒聽到！」
費恩猛地跨前一步，拳頭砸在辦公桌上：「祭典那天，我被你們的人排斥在外，我當時要是聽到了，絕不會同意！」
他滿是恨意：「我警告你們，臨海城是我的地盤，只要我不點頭，你們禁止越界！」
「費恩閣下。」
使者掃了一眼裂開的桌子，乾枯手指撣了撣袖口上的木屑：「神諭已下，無需你點頭，請配合教內的接管即可。」
「配合個屁！老子不幹了！什麼狗屁牧首，誰愛當誰當！」
費恩直直戳向使者的臉：「帶著你外面那群裝神弄鬼的雜碎，全給我滾出臨海城！」
使者遺憾地搖頭：「費恩閣下，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確實希望能和你真誠合作。」
「三小時內！」
費恩咬牙切齒：「你們的教徒要是不離開臨海城，我就把他們全殺了！」
他話語剛落，卻見使者身上驟然冒出了大量濃郁暗霧。
魔將！
這使者竟然是一名高階魔將！
費恩驚駭之餘，以極快的速度按下辦公桌旁邊的隱藏按鈕。
他的房間藏著高壓火焰槍和電漿發生器，一瞬間就能把這怪物燒成灰燼！
然而，安置在角落的電漿發生器，像是一堆破銅爛鐵，沒有任何反應。
「有句古語，叫敬酒不吃吃罰酒。」
使者沐浴在暗霧中，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不再是魔探了？」
費恩猛地生出一絲荒誕寒意。
他豁然轉頭，死死瞪向一直站在門邊的副官：「是你搞的鬼？！」
「長官，很抱歉。」
副官避開他的吃人目光，往後退了半步：「他們給的太多了————而且長官，我不想陪您一起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