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孤城
第232章 孤城
荒野，無名山谷。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躁動行屍。
它們皮膚與眼瞳呈灰白色，殘破的肢體散發著腐臭味。在獸性驅使下，這些怪物在互相撕咬，吞噬著同類。
山谷最深處，橫陳著一頭白色龐然大物。
它的頭部勉強還能辨認出人類的輪廓，後半身連接的卻是高三米、長逾十五米的臃腫蟲腹。蟲腹灰白鼓脹，兩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駭人節肢。
屍後正趴在一堆輝晶石上，一動不動。
三十多名尚存一絲理智的屍人，正戰戰兢兢地圍在它身邊。這些族群中地位最低下的奴僕，正拿著長柄擦布和清潔桶，吃力地替屍後擦洗著臃腫身軀。
另有幾名屍人端著巨大鐵盤，將輝晶石源源不斷地傾倒入屍後的巨口中，以此來降低它體內的詭霧濃度。
「咕嘰————噗嗤！」
伴隨著屍後龐大身軀的一陣劇烈蠕動，一顆碩大半透明的蛹團被硬生生擠出了體外。
周圍的行屍就像不知疲倦的工蟻，立刻上前接住蛹團，機械地向後方搬運。山谷深處有一座巨大蛹庫，裡面密密麻麻堆疊著無數同樣的蛹團，外圍全是由屍怪在嚴密駐守。
有些成熟的蛹團表面開裂，露出內部數百個蛹泡。伴隨著撕裂聲，一個個慘白乾癟的小行屍手
臂從蛹泡中探出，在空氣中胡亂抓撓。
突然，蟲巢上方的半空中，泛起一陣輕微的空間漣漪。下一瞬，一團濃稠暗霧毫無徵兆地瞬移而至，憑空乍現。
「吼一！」
屍後瞬間驚覺，龐大的蟲腹猛地一震。
當它感受到一團暗霧後，發出一聲嘶吼：「區區魔將，誰允許你們擅闖這裡的？！」
隨著屍後的暴怒，周圍負責護衛的屍怪們紛紛眥起獠牙，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那團暗霧中，傳出了一個帶著幾分優雅的女聲：「真是壯觀————我還是第一次來到蟲巢最深處，欣賞這套高效的流水線作業。」
那聲音里透著一絲玩味好奇：「你每天都要產出這麼多蛹團，難道不需要休息嗎？孵化這麼多小行屍，你又是怎麼解決它們的食物和生存分配問題的？」
屍後根本沒有聽進去這些調侃，對方輕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它，扭曲人臉張開了血盆大口，煩躁怒喝：「滾出去！再不離開，可別怪我不客氣！」
「唉————」
暗霧中傳來一聲幽幽嘆息，透著一絲無奈與憐憫，「看來，以你的腦容量，我們確實沒法進行正常溝通了。」
話音落下瞬間，暗霧驟然翻滾，化作濃鬱黑霧。一股令所有行屍戰慄的恐怖威壓，實質般降臨
蟲巢。
黑霧中心，一道身影顯露真容。
她頂著森白的猛禽頭骨，空洞眼眶裡跳躍著藍色魂火，背後一對寬達八米的巨大羽翼緩緩展開，幾乎遮天蔽日。
魔使魅影。
前一秒還狂妄暴怒的屍後，在看清這道身影的瞬間，蟲軀抑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魔使大人，您來了。」它強壓下恐懼，聲音微顫。
「繼續，回答我剛才的問題。」魅影懸浮在半空，語氣冷冽。
屍後壓下被冒犯的狂躁，那張扭曲人臉死死盯著魅影：「孵化————是我的本能，只要我不死，就永遠不會停下來。至於食物，它們會自己撕咬同類。我的領地不需要廢物，活下來的才是最鋒利的獠牙。」
魅影緩緩降落，目光掃過屍後身下堆積的輝晶石，語氣帶著少許嫌惡：「你以輝晶石為床，甚至當成口糧————可真是奢侈。」
「奢侈？」
屍後發出一陣渾濁低喘，冷笑反駁：「如果我不壓制體內的詭霧，我可能會隨時發瘋，那你們神都的指令，還有誰來執行？」
它不耐煩地扭動了一下蟲軀，「說吧，高貴的魔使大人降臨，到底要我做什麼？」
魅影背後的巨大羽翼涮」地一聲收攏，語氣森寒道：「立刻挪窩，率領你摩下的所有行屍，即刻前往臨海城。」
「吼一屍後發出一陣低吼：「遷徙？！你們之前明明只讓我派兵圍城！你明知道我身體臃腫，沒法自由挪動，你是真把我當成可以隨意驅趕的低等屍獸了？！」
「我要的不是圍城。」
魅影猛地逼近，冷笑道：「你聽清楚了，今後，臨海城就是你的新主巢！並且禁止讓任何人類靠近半步。」
看著屍後一臉不情不願，魅影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發出冷喝：「怎麼？捨不得舊窩？你若是不動，廢土上多的是其他想要輝晶石礦的屍後，它們非常樂意接管你的生態位！」
在魔使的死亡威懾下，屍後那雙巨眼驟然收縮。短暫死寂後，它發出一聲不甘喘息，低下了碩大蟲頭：「————如您所願，魔使大人。」
臨海城的東部郊野，一處廢墟小城。
「哇嘎！！」
一聲聲震天動地的呼喊。
緊接著，如潮水般的綠皮傾巢而出，它們頭戴盔甲，在鐵皮戰車上揮舞著狼牙棒，有的甚至還敲鼓助興。
在洶湧的綠皮大軍中，夾雜著大量身形魁梧的綠巨人。這些龐然大物散發著綠色螢光，每踏出一步，地面都為之震顫。
與此同時，臨海城南部的連綿山丘。
密密麻麻的行屍潮匯聚成一片白色汪洋，鋪滿了整個大地，漫山遍野儘是灰白。
天空中，紅屍鳥振動翅膀，匯聚成一片片遮天蔽日的猩紅烏雲，黑壓壓地奔向臨海城。
不少披著灰袍的天啟教信徒藏在屍潮中。他們提前在額頭點上了一滴惡油，如此能讓周圍的行屍對他們視若無睹。
這些邪教徒起到了引路人的作用，精準指引著屍潮的前行方向。
無論是商貿車隊、小型聚集地，還是獨行的廢土客，這一刻全都躲得遠遠的。數以十萬計的廢土難民，拖家帶口地朝著臨海城逃難。
而包圍臨海城的屍潮大軍，卻詭異地給這些難民讓出了一條進城通道。
「救救我的孩子！」
「別擋道！滾開！」
逃難人群中發生了慘烈踩踏。
那些跑得慢的老弱病殘，很快被後方洶湧席捲而來的詭霧吞沒。
「呃啊啊詭霧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原本活生生的難民，由於體內的詭霧濃度達到了臨界點，當場就發生了畸變。
他們一個個雙眼翻白，皮膚變得灰敗。過了片刻，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淪為行屍大軍中新的一員。
薪火基地外圍，懸崖高處。
熊二趴在懸岸的隱蔽點，透過望遠鏡死死盯著地平線，內心越發不安。
他按下通訊器，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老大，屍潮來臨了，但這次的情況很特殊。」
「我這就過來。」
很快，莊機來到了懸崖上，拿起望遠鏡望向遠方。僅僅看了一眼，那幕駭人場景便攥緊了他的心。
遠方的地平線，徹底變成了灰黑色。
一望無際的行屍中，除了體型龐大的屍怪外，還夾雜著綠皮和天啟教信徒，紅屍鳥則在天際形成了遮天蔽日的黑雲。
更讓莊機棘手的是，大量詭魔在屍潮中穿梭，也有數百名魔將漂浮在半空。
他甚至還隱約感受到了一些可怖威壓，裡面不排除有魔使在壓陣。
「老大，這股屍潮範圍太大了，而且直衝著我們這邊來，躲不了了。」熊二嘆氣道。
莊機強忍下煩躁，拿起通訊器下令：「全體注意！放棄地表偽裝，撤迴避難所！」
基地內瞬間警鈴大作。
養老院裡的眾人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動作老練，以最快速度將核心裝備和物資打包，連同生活過的痕跡一併抹除。
一輛輛滿載物資的推車在走廊飛速穿梭，沒入通往地底的暗道中，整個撤離過程保持著有條不紊。
華昕來到莊機身邊，語氣裡帶著一絲顧慮：「涯哥，我們把養老院炸掉就可以了吧？地下那條幾公里的暗道————也要炸嗎？」
「全炸，一寸都不留。」
莊機轉過頭，臉色異常嚴肅：「這次不一樣，對方有魔將，甚至有魔使。那些魔使的能力非常古怪，如果真讓他們嗅到了什麼氣味，順著暗道摸進了避難所，我們就全完了。」
「嗯————我知道了。」華昕聞言，不敢有半點僥倖，轉身繼續搬運物資。
原本置身事外的愛德華，也被基地的緊張情緒所傳染，一起整理倉庫里的物資。
五分鐘後，基地的控制台前。
蓋奇看著屏幕上的起爆紅燈，滿臉肉痛，嘆了口氣：「太可惜了————那可是好幾公里的地下暗道。」
一旁的老獾眼皮都沒抬一下，乾脆利索地鎖死防爆門，解除了起爆器的限制。
「老獾，真要按嗎？」
「嗯，暗道太窄了，留著也沒用。」
老獾語調平淡：「510有主升降平台，有四條隱秘小道和一條主通道，等我們基地的能源恢復後，這些全都能通。」
「轟隆隆！！！」
隨著老獾按下起爆器，地面上方傳來了一陣連綿不絕的悶響。
那座作為掩護的養老院，連同下方長達幾公里的地下暗道瞬間坍塌，將通往510避難所的一切痕跡徹底掩埋。
至此，整座避難所只剩通往臨海城鬥獸場的唯一一條生命暗道，也是最後的物資通道。
伴隨著遠郊地下傳來的連環震動，此時的臨海城，也淪為了絕望地獄。
在屍潮兵臨城下的絕望關頭，一個毀滅性的消息擊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臨海城唯一一條連接中都、被無數流民和權貴視為最後退路的地下通道，不僅沒有重新開放，還被徹底炸毀了。
有人說是中都高層為了防止屍潮倒灌而狠心切斷通道，也有人說，是天啟教徒在暗中破壞，存心想害死臨海城所有人————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臨海城的希望徹底斷絕，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孤城。
「通道塌了————出不去了，全完了。」
「中都拋棄我們了！」
崩潰的哭喊聲，在中心區的防線後方此起彼伏。原本承受著巨大傷亡的城防軍士兵們，在得知退路全無後，頓時人心渙散。
絕望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軍隊中蔓延。
一名年輕士兵扔掉了打空的步槍，渾身癱軟地跪在血泊中。
「起來！」
旁邊一名老兵死死拽著他的領口搖晃，大聲怒罵，但他始終捂著臉嚎啕大哭：「————地下通道都塌了！沒用的！我媽還在內城啊————我們全都要死在這兒了！」
絕望是會傳染的。
「砰！」
不遠處，伴隨著一聲槍響，一名背靠裝甲車的機槍手，將手槍塞進嘴裡，扣動了扳機。
隨著詭霧瀰漫，電磁干擾逐漸嚴重，各兵團失去了統一調度。他們各自為戰，防線不斷往內收縮，士兵們也不再主動出擊。
「彈藥！誰還有穿甲彈？！」掩體後方傳來一聲聲悽厲呼喊。
士兵們龜縮在一棟棟大樓和掩體後面，死死扣住扳機，盲目地朝著詭霧傾瀉火力。
第三街區的防禦陣地上，巴博團長將一名丟槍逃離的潰兵踹飛後，在通訊頻道里怒吼：「頂住！都他媽給老子頂住！別慫，誰都別想後退半步！」
「團長，真守不住了！那些畜生衝破了街角堡壘，二營全滅了！」
軍用通訊頻道里，也全是嘈雜電流聲：「第四街區請求支援————怪物進來了！」
「西側防線崩潰————重複————西側防————滋滋————」
巴博沒有回話，只是紅著眼。
退？還能往哪退？
外城區防線早已淪陷，殘垣斷壁間，全擠滿了變種人和畸變流民。
頭頂的天空也在死去。
翻滾的詭霧雲，正逐漸將臨海城的最後一絲光亮給吞噬。遠處的天際線，紅屍鳥匯聚成猩紅烏雲，黑壓壓地逼近這裡————
巴博慘笑著。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防線上的士兵們能苟延殘喘到現在，根本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麼英勇無畏，而是那些怪物一直沒有真正發力。
它們一點點收緊繩索，把所有倖存者像牲畜一樣往市中心驅趕，似乎刻意保持著「只圍不攻」的態勢。
他原本還盤算著，帶著這幫兄弟強行攻破關卡，擠進那條地下通道。可那最後的活路，居然被天啟教的信徒硬生生炸塌了！連個耗子洞都沒給他們留著！
他們全都被死死釘在了這座孤城裡，除了多拉幾頭怪物墊背，已經無路可退。
無論這些團長如何指揮，如何拼死抵抗，面對這股末日狂潮，臨海城的最後人類陣地都已瀕臨決堤。
巴博忍不住握緊手裡的槍。
他不清楚自己還能殺多少怪物，但最後一顆子彈一定是留給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