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人村
「投名狀?」
唐雲仔細琢磨這三個字,便不再理會方三,專心看手裡的紙張。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所寫的東西,或是簡潔明了,或是複雜繁密,但無一例外,都是放在陰暗面才能出現的。
都察院掌握彈劾之權,監察御史巡視各方,很多官員為了保住烏紗,這位御史中丞便成了他們巴結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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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受賄賂,能夠給方楚楚平時帶來很多的進項。別看方楚楚表面上清廉如水,在北荒魏城,她可是有著數座房產和大片的草原,有專人負責看管。
方楚楚死亡的那天是神功元年三月十九日,這上面說,她在十七日的時候已經做好準備,離開神都。據說內衛若水已經偷偷對方楚楚展開了調查,她要逃往北荒。
「果真是找死。」唐雲不由的嗤笑。
獵狼衛不止一次接過刺殺叛逃官吏的任務,他們以為躲到遙遠的北地就能高枕無憂,沒過多久便又成一具刀下亡魂。
方楚楚,不過是一個隱藏的很深的貪官而已。
值得注意的,還是一些和蘇聽荷有關的紙張。
根據這上面所說的,是蘇聽荷對方楚楚打聽,有一北地州刺史攤上事了,欲尋求方大人幫助。這蘇聽荷當時是察院專管漠北地方巡按的監察御史,因此那邊有官犯了事,自然會先找來她。
蘇聽荷報給了方楚楚,從回信上來看,方楚楚言語簡單,說的很清楚,她並不想幫。
那犯事的北地刺史,便是楓州刺史駱荀。
駱荀避戰不出,是大罪,不僅會丟了烏紗,甚至還要問斬。
當時蕭山營存活下來的軍兵冒死行至千里,擊鼓鳴冤,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方楚楚為了自己的名聲,最初是不願意幫的。
不過這駱荀給的錢很多。
他很捨得給錢。
黃金四千兩。
大周的物價,一兩黃金,便可在東市買一匹西域駿馬,甚至還綽綽有餘。
方楚楚給駱荀的回信,是可以幫忙。
首先,監察御史蘇聽荷先動,她和當時擔任天官考功主事的莫南邱聯繫,讓他更改了對駱荀的評價。御史台和天官衙門聯手,這駱荀變成了一個牧守一方愛民如子的好官。
其次,暗殺那個蕭山營獨活的人,將一切都偽裝成畏罪自殺。當然,當時動手的人就是方三。
方楚楚只養小孩,因為只有小孩子,才會避開所有人的注意。
外人只道是方楚楚心含憐憫,收養孤兒,卻不知這些孤兒,都是她的工具罷了。
蕭山營獨活的將士死了,人證不在。
隨後,方楚楚在朝堂之上,奮力為駱荀開脫,他們編造了一個假象。
這假象,便是當時北荒突襲楓州,楓州自顧不暇,無法出兵援助。北荒方面很容易,因為楓州是軍鎮重地,當時還真是有一群北荒鐵騎在城外晃悠,不過他們並未靠近城池,只是一些斥候。
他們被楓州軍的斥候發現,雙方激戰後,北荒鐵騎留下十幾具屍體倉皇而逃。
屍體不足,不要緊,只要有北荒的旗號,便足以說明北荒進攻過楓州城。方楚楚告訴駱荀,再湊些屍體偽裝成北荒人,等到夏官的人查驗完畢,這件事就結束了。
找屍體的方法有很多,戰場上,敵軍中,很多都是屍體的來源。
駱荀沒那個能力,他在楓州,吃空餉吃了很多年。
楓州雖是中州,但卻是守護住糧草運輸的重地,因此配額是兩萬大軍。然而駱荀虛報人數,將名額擴充到了三萬,實際上,他只有三千餘人的步卒。
他的膽子很大,敢吃這麼一大筆空餉。
怪不得輕易就能出四千兩黃金。
當時蕭山營發出信號,駱荀也瞧見了,但如果真要讓他派出援兵,恐怕他兵力空虛會立馬暴露無疑。
他沒有出兵,視若不見。
從戰場上找具完整的屍體很難,交戰過後,雙方會互相掃蕩戰場,割去頭顱作為戰功。
進攻敵人,駱荀更是不敢,這三千步卒兵刃老舊,缺衣少食,放在草原上,那就是被人活活收割的稻草。
駱荀選擇殺人,殺大周人。
北地這地方雖然屬大周,但實際上卻歸漠北都護府節制。因為漠北都護府剛剛成立的緣故,很多部落村子即便是在地官也沒有報備。
駱荀把屠刀伸向在楓州附近的一些山村里,這些山村隱藏在群山峻岭之間,與外界少有接觸。屠了三個村子,總算湊足了一地的「北荒賊寇」。
生活在那裡的大周人,至死也沒有想到,殺他們的,是朝廷的人。
唐雲臉色鐵青的看完這些紙張,全部收回到盒子裡,從這裡離開。
這裡血腥味太重了。
淡淡的清風漂浮著雨後青草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唐雲卻總覺得多了一些血味。
眼前是個女子,一席緊身的勁裝襯托出完美身材,手裡還提著一把刀,一雙杏眼上下打量著唐雲。
女子身上的勁裝上用赤紅色的線繡了畢方的圖案,肩膀出的錦衣之上還有道道火紋,這是一個內衛若水。
「在下若水校尉阿巧,見過唐大人。」女子施了一禮。
唐雲抬頭望著天,忽然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阿巧微微愣了一下,沒想到剛一見面,他就問了這話。
「午時。」荊良說道。
唐雲瞥了一眼阿巧:「你來的正好,你和荊良一起,把這些小孩都送到神都府去。」
荊良和阿巧同時愣了一下。
方三沉聲道:「難道是我的投名狀不夠好?」
「你給我的東西很有用,甚至讓我省去了不少時間。」唐雲喃喃道,「官府是官府,你殺了人,總歸是有人要治你的。」
「你騙我!」方三咬牙切齒。
「我並沒有答應你什麼。」唐雲搖搖頭。
方三眼神里閃過一道凶芒,他忽然轉身便要離去。與此同時,仿佛收到了信號,前面的院子裡嘭嘭幾聲,門被撞開,裡面的孩童四散而逃。
唐雲眼疾手快,一腳踢在方三的腿關節之上,方三失去平衡,頓時倒在地上。
「逃走一個,你就不用來見我了。」唐雲冷聲對荊良說道。
「你坑我!」荊良看著四散而逃的小孩,這些人若是混進街市里,他上哪裡去找。
阿巧抿嘴一笑:「荊大哥不用擔心,若水已經將門外圍住,他們跑不走的。」
果然,沒過多久,門被踹開,一群身著畢方勁裝的若水走了進來,每個人都押著一個孩童。
方三見到大勢已去,有些頹廢的說道:「你到底想要怎樣?」
「去神都府好好反省去,小屁孩,學什麼殺人。」唐雲踹了一腳方三的屁股,轉身從外面走去。
荊良想要過來,卻被唐雲攔住。
唐雲把手裡的盒子遞給荊良,道:「你去叫人,把這裡封起來,然後上報給陛下。」
「這是什麼?」荊良把盒子打開,放在最頂上的便是方楚楚和蘇聽荷之間的來往書信,他瞥了幾眼,臉色直接就變了。
「如此大的事,你不如和我一起去進宮面聖。」
唐雲此刻直接拽過一匹馬,飛身上去,回身道:「我跟你說過,我是捉妖的,這案子,你自己去辦!」
阿巧喊道:「唐大人,這是我的馬!」
唐雲早已駕馬越過大門,消失在梧桐街里。
……
午時三刻。
崇讓坊向南走長夏門,需要經過一條河,因此唐雲駕馬選擇了靠東面的永通門,從這裡出去後,再向南一路狂奔。
胡柴嶺的戰事已經結束,左驍衛大將軍是個征戰沙場的老將,沒想到在神都修養多年還有廝殺北荒人的幾乎。激動的老將軍扛著長刀沖入敵軍之中,左沖右撞,如入無人之境。
「北荒賊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我大周腹地撒野!」相對於御史的冷漠,老將軍對唐雲這一身鮮血十分親切,用手拍拍唐雲身上的肩膀。
「聽百騎那荊良說,你小子滅了對方一個百人隊,哈哈,好樣的!」老將軍哈哈大笑。
「大將軍,下官請問,這裡的北荒人到底是誰統御的?」唐雲問道。
「是個阿加,嘴挺硬的,被老夫一刀給斬了!」老將軍瓮聲瓮氣的說道。
阿加是北荒軍職,相當於大周軍都尉。
一個小小的都尉,唐雲不認為對方有這個膽子敢闖入到此地。除非有一套精密的計劃,這計劃騙過了大周的邊軍和各州府的官兵,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伏到了這裡。
唐雲告別老將軍,他划船到了桃源村所在的地方,從遠處看,這裡是一座孤島。憑空起霧,朦朦朧朧。
順著蹤跡,唐雲又回到桃源村。
進入之前,唐雲先在河邊洗了洗身上的血,衣服上濕漉漉的,不過是黑衣,血跡並不明顯。
這座村子還是原先的平靜,遠處隱隱有鑼鼓敲打嗩吶齊鳴之聲,唐雲這才想起來,今日是陶榮嫁女兒的日子。
唐雲心情複雜的進入到這裡,在靠近陶榮家,終於看見了不少村民,眾人齊聚一堂,興高采烈的喝著喜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唐雲看見陶榮坐在椅子上,笑容滿面的看著這一對新人。
唐雲做到一個桌子前,這桌子很奇怪,只有一個女子在獨自酌酒。
「你都知道了?」女子輕輕抿了一口酒。
「知道了一些,但我還需要來確定一下。」唐雲喃喃道。
「夫妻對拜!」
女子瞥了一眼唐云:「如此,你還要殺我嗎?」
唐雲平靜的看著她:「你我都清楚,那就別說什麼胡話了,你做出如此大的聲勢,所圖的絕不是懲治幾個元兇那麼簡單。」
女子的眼中露出一抹如同狐狸一般的妖艷,輕笑道:「你們人啊,最是薄情。人家重情誼,如果不這麼做,心會不安的。」
桌下露出一道潔白柔順的尾巴,女子不以為然,依舊獨自飲著。
四周之人就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一樣,歡笑聲不絕入耳。
駱荀屠了三個村子,其中便有一個桃源村。
桃源村的人,實際上早就已經死了。
這裡的歡聲笑語,如同一片鬼域。
他們是死人,出現在這裡的,不過是幻境。
「駱荀殺了全村的人,卻沒有料到,自己放走一條白狐。」唐雲取過一杯酒,一飲而盡。
唐雲緊盯著白狐:「殺完了元兇,大仇得報,你完全可以離開,現在卻在這裡見我,就不怕我殺了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