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獄
空曠的山谷中,多了一些肅殺的氣息。
白狐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一下,眸子映出唐雲的身影:「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唐雲將自己的袖子打開,原來那酒水並未入口,藉助袖子的遮掩倒在了地上。
白狐撇撇嘴:「真是糟蹋了好酒。」
唐雲是為了看白狐的反應,不過見白狐沒有殺機,眉頭一皺,不過很快舒展開來。如果白狐真的有殺自己的心,就不會幻化出一個陶榮來給自己的包紮傷口了。
一草一木,伴隨周邊歡聲笑語,逐漸枯萎。唯一不變的是人,他們對於四周的變化視若不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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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雲讚嘆一聲:「都說妖狐擅幻術,能將這幻術練到登峰造極,也算是練到家了。」
「還不算是練到家,被人看穿的幻術,終究還是失敗的。」白狐站起身,周圍的一切場景霎那間停滯不動。
「我在這神都留下了很多線索,但最終能查出真相的,卻只有你一人。」白狐穿過小院子,來到那座懸崖下。
「你還要從這裡跳下去,然後逃走?」唐雲這一次從懷裡取出一把強弩,這是若水的配備,放在馬鞍的袋子裡。
這副強弩被冬官(工部)的大匠改裝過,三根強弦嵌在強弩的尾部,一次可以釋放三根弩箭,同時上弦的地方加裝一個手杆,只需要輕輕上弦,便可以實現連發。
這樣的弩箭在於近距離殺傷力強,不過弩不如弓,射程還是有限,因此僅僅配備了若水和百騎,以及一部分羽林衛軍兵。
唐雲把強弩上弦,對準白狐。
白狐輕笑了一聲,忽然遠眺一眼:「都說神都為天下第一雄城,蔚為壯觀,人人莫不嚮往,你可知道,在我的眼裡,那是什麼?」
白狐用蔥蔥玉指對著神都畫了個方形:「那是一座監牢,人在裡面,逐漸腐朽。繁榮只是表面上的,暗中的黑暗,每個人都躲開,下意識的迴避。」
唐雲邁進一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便有人犯下大錯,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該承受你的怒火。」
白狐大笑:「誰是罪該萬死,誰又是無辜的,這誰說的清楚。天下腐朽多年,是該重新經歷一次洗禮了。」
嗖!嗖!嗖!
唐雲弩箭瞬間飛出數道箭矢,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音。這三隻箭飛出的一瞬間,唐雲便將強弩給扔到一邊,同時拔出腰間的虎頭刀。
這一切行雲流水,幾乎不給白狐反應的時間。
白狐似乎早已經預料到這一點,等到那些弩箭飛出之時,它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冷冷的看著唐雲。
咚!
三隻弩箭同時刺在一根木頭上,白狐的身影逐漸消失,化為一塊木頭。
這還是幻術。
唐雲並未停住,在弩箭刺在木頭上的一瞬間,他的虎頭刀便越過這塊木頭,重重的劃在似乎如同虛無的空氣中。
空氣之中憑空留下鮮血,隱隱還有白狐刺耳的尖叫聲傳來。
「你找死!」白狐顯出身影,她的左臂上端已經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深可見骨。
見這白狐出現,唐雲如離弦的箭一般沖了過去,一刀劈去。
唐雲這一刀,又快又狠,再次劈在左臂肩膀上,鋒利的虎頭刀直接削去一塊血淋淋的肉。
唐雲暗道一聲可惜,他的每一招都找准對方的要害,一刀是心臟,一刀是脖子。只是這白狐擅長幻術,每一刀都會和預想中的地方偏離一些。
白狐痛吼,借著機會,縱身一躍,跳下這懸崖,只是她的長嘯之聲,卻在整個山谷里不停迴蕩。
嚇——
一聲尖銳刺耳的嘯聲響徹山林,唐雲腳下的地面開始顫抖起來,一條條如同蛛網的裂痕蔓延到唐雲腳步。
唐雲趕緊從懸崖邊上往回撤,只是這一步退去,整個懸崖邊上的土便直接墜落下去。
他趕緊衝著四周看去,桃源村四面都被高山環繞,只能瞧見無邊無際繁密的山林,一時間居然看不到白狐的影子。
嘭!
懸崖邊不遠處就是陶榮家的木門,此刻卻忽然被人踹開,不少人從裡面衝出來,眼神通紅。陶榮站在最前面,指著唐雲大叫:「殺了他!」
所有人一涌齊上,無論男女老少,看唐雲的目光都如對待仇人一般,這是到了極致的仇恨,這一刻,他們全部化身為復仇的厲鬼。
幻術,如夢似幻,亦真亦假。
當一個農夫撿起一塊石塊重重扔到唐雲的身上,一陣痛感提醒唐雲,他如果不反抗,那可就真的死了。
門被一扇扇打開,人們從庭院裡走出來,如同癲狂一般沖向他。
他們沒有像樣的武器,鋤頭和木棍便成了他們手中的利器。
是你!
是你害死的我們!
在這些人的眼裡,唐雲便是害死他們的兇手!
他們在地獄裡遭受折磨,這一切都是拜唐雲所賜!
白狐做出了一個幻境,桃源村的寧靜被打破,山清水秀的世外仙境,轉瞬之間便成了一片地獄。
他們是厲鬼,從地獄裡爬出來,向生人索命!
唐雲握緊虎頭刀,在人群里左沖右撞,這些村民的力量遠遠無法和北荒兵相比,很快便被唐雲撞倒,倒下一片。
人太多了,虎頭刀下,幾個頭顱瞬間被劈開,落在地上。
那些失去頭顱的身體仍然在扭動,頭顱猙獰,咆哮連連。
他們在憤怒,吼聲之中帶著撕心裂肺,無數的手抓向唐雲,想要將他拽進森羅地獄。
地面上,皆是鮮血,唐雲再一次成一血人。
頭顱落了一地,即便身首分離,他們已經在繼續咆哮著。
償命!
殺人償命!
你還我命來!
……
唐雲一刀將一個老者砍翻在地上,趁著那群瘋子還在四處尋找的時候,又重新回到陶榮的院子裡。
強烈的運動讓他的體力有些透支,自昨日傍晚起,他便再沒有休息,雖在河裡飲了一抔水,但卻沒有吃任何東西,如今飢腸轆轆。
唐雲靠在院子裡那顆梨樹下稍微歇息一會,忽然房屋裡一聲清脆的響聲響起。
是從院子的偏屋裡傳出來的。
唐雲握緊手裡的刀,一腳將門踹開,一個渾身穿著喜袍的男子沖了出來。他帶著紅色烏紗,胸前佩戴一顆大紅花,是今日的新郎官。
手起刀落,唐雲沒等到這新郎官靠近,一刀將他頭顱斬下,隨後一腳踏在這頭顱之上,踢在梨樹下,碾在泥土裡。
「啊!」
從院子裡跑出來一個身著喜服的女子,撲在新郎官的屍體上,痛哭流涕。
「夫君,夫君!你醒醒啊!」女子的聲音撕心裂肺。
唐雲把刀架在這女子的脖子上。
女子抬頭,一雙杏眼瞪著唐雲,怒斥道:「你為什麼要殺他,你受傷的時候,我爹爹親手給你包紮,你卻恩將仇報,你混蛋!」
這是村子裡,第一個有自己靈智的人。
所有人都像是傀儡,被白狐操縱著,這個女人卻不一樣。
唐雲忽然眉頭一皺,他用手,想要把女子臉上的淚水抹乾淨。
「別碰我!」那女子尖叫一聲,向身後退去,卻被唐雲緊緊拽住胳膊。
唐雲認出這女子。
「長孫靈秀。」唐雲說出女子本來的名字。
他沒有想到,能在這裡,遇見那個在老宅里失蹤的司邢寺女捕頭長孫靈秀。
屠夫殺人,既然是白狐做的手腳,長孫靈秀出現在這裡,也是情理之中。
怪不得她會有自己的思想。
這裡的一切,都是幻境,唯有長孫靈秀,是真實的一個人!
唐雲忽然把長孫靈秀抱住,衝進了屋子裡,隨後將門關上。
長孫靈秀在他懷裡奮力掙扎,不過卻被唐雲捂住嘴巴,只能嗚嗚的發出怪聲。
「長孫靈秀,你不記得我,難道你忘了你父親長孫忠勇了嗎?」唐雲低聲質問她。
長孫靈秀一雙眼睛睜得很大,明亮的眸子裡划過一絲失神,不過下一刻,又要恢復之前的瘋狂。
唐雲心裡焦急,他現在確定,長孫靈秀是被白狐所蠱惑了。
白狐禍亂世間,自古便有帝王沉溺妖狐惑術。那些白狐能讓一個人陷入瘋狂,輕而易舉的被它所控制。
白狐讓長孫靈秀潛意識認為,她便是陶榮的女兒。
嘭!
偏屋的門被踹開,長孫靈秀趁著機會,忽然掙開唐雲的手臂,沖了出去。
那群村民已經找到了這裡。
為首一人,正是陶榮。
身為獵戶的他,身強體壯,手裡拿著一柄刀,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爹,他殺了夫君!」長孫靈秀哭泣道。
這裡有兩個活人。
他們都該死!
殺!
殺!
殺!
那群人在慫恿,陶榮眼底的殺意越來越盛。
陶榮忽然拿起手裡的刀,在長孫靈秀難以置信的眼神里,衝著她重重劈來。
咚!
唐雲把自己的虎頭刀奮力擲去,砸在陶榮的手腕上,唐雲順勢跑了出去,把長孫靈秀抱了回來。
那幾個村民同樣眼疾手快,唐雲因為雙手抱著長孫靈秀,身上又挨了三四刀。
「待在裡面,別出來!」唐雲厲聲吼道。
幾個村民已經將偏屋團團圍住,唐雲眼底的血芒也越盛。
那是在遙遠的漠北,三百獵狼衛在萬軍包圍下,每個人眼裡綻放出的血芒。
唐雲身上的每個器官都在歡呼雀躍,他打了個寒顫,這一刻,他仿佛又重回那段歲月。
陶榮又要出刀,唐雲伸手鉗住他的手腕,將他的刀奪來。順勢一刀劈下,將他的頭顱斬了下去。
斬首並不是說的那麼容易,刀需要極大的勁力,方能將頸骨砍碎。這一刀,只是為了奪刀,順便殺人。
「爹!」長孫靈秀帶著哭腔喊道。
「別哭了,他不是你爹!」唐雲持刀衝進人群里。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長孫靈秀歇斯底里的大喊。
為什麼?
唐雲忽然想起來,白狐把自己困在這裡,完全沒有意義。這裡的農夫,都是些莊稼把式,對他構不成威脅。
白狐,屠夫,山神廟,桃源,已經忽然出現的北荒人。
「天下腐朽多年,是該重新經歷一次洗禮了。」
唐雲想起白狐所說的話。
「明天,就是法師玄譚自西域而歸的日子,到時候陛下親迎,全神都的人估計都會去看,一定很熱鬧。夏師雖給了三日的時間,但若是明日還沒有捉到那妖怪。唉!它不搗亂還好,若是在陛下面前作亂,咱們別說前程了,小命都難保!」
兩人途徑河上橋的時候,荊良瞧見眾人跪拜僧人,感嘆道。
唐雲遠望,此刻天色漸暗,很快便是深夜。
北荒人,山神廟案,一切都是分散他們注意力的誘餌。
妖狐真正的目的,便是殺了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物。
明日,神都城外,陛下親迎!
女帝一旦身死,這天,可就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