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刺王殺駕
神功元年三月二十五日。
與往日不同,已至寅時,神都各個坊門卻安靜非常。每座坊門前都聚集著一群人們,無論男女老少,盡皆穿戴整齊,不少人手臂上還綴著籃子,放上一些剛蒸好的麵食,只希望供奉活佛身前,祭拜祈福。
擊鼓聲有節奏的打開,神都城的百姓帶著笑容,邁步走了出去。一個個笑的如同彌勒佛,今日是不准動怒的,平日裡滿口髒話的市井潑皮也變得彬彬有禮,即便吐出半個不潔之言,也是對佛祖的不敬。
今日是法師玄譚自西域求取真經歸來之日,途徑的各地州府傳來消息,所到之處,萬人空巷,頂禮膜拜。佛院僧廟,莫不稱之為上師。
傳說玄譚歷經磨難,終於取得真經,於西域珈藍菩提兩寺取得梵文經書六百五十餘部,甚至引兩寺高僧大能共四十九位同歸。
天子出迎,百官齊賀,滿神都的人都會前去迎接,這是天下少有的盛況。
恭迎玄譚的人剛從坊里傳來,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的聲所吸引。
一群群著厚重甲冑的軍兵手持長戟站立在長街,每五步一人,幾乎將整個朱雀大街守衛的密不透風。幾個校尉騎在馬上,來回巡邏著。兩側擺攤的商販自然早已經被驅散,自城南定鼎門至朱雀門,這段路是陛下親迎法師的距離,需要嚴密護衛安全。
皇城,紫靈宮。
請到₴₮Ø55.₵Ø₥查看完整章節
相對於宮牆外熱鬧非凡,這裡便顯得有些嚴謹。
一面巨大的銅鏡映出女帝的容顏,紫爐里依舊燃燒著裊裊檀香,將她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
天子出迎,按制應著袞冕,大周火德立國,女帝一身赤紅色的禮袍極為鮮艷。衣上繡有八章,各為日、月、星、龍、山、華蟲、火、宗彝。裳有四章,領為蟠龍。袖口邊緣各有數道繁雜的繡紋。革帶青玉,腰著長劍,頭頂垂白玉珠十二旒冕。
這是只有正式場合下皇帝的禮服,一切都是按照女帝的身材量身製成,不顯臃腫,反而更顯華貴。
此刻,這身袞冕已經穿戴完畢,只是一些細節,還需要蕭千琴來調整。女帝讓宮內其餘人退下,只剩下兩人。
「陛下,神都府來報,玄譚已至神都十里外的官道上。此刻萬民空巷,百姓盡皆相迎,當真是舉世盛況。」蕭千琴給女帝整理了下革帶,這革帶有些歪了,女帝出行,必須一絲不差。
女帝的臉上卻並未顯出笑容,她從桌前拿起一杯茗茶抿了一口:「昨日荊良送來的東西,你可曾看過?」
蕭千琴答道:「臣看過。」
「說說你怎麼看的。」
蕭千琴似乎早已經料到女帝會這麼問她,一邊整理女帝身上的袞冕,一邊說道:「御史台自上而下,凡是和方楚楚有過來往的,皆應審查。天官考功司主事參與這事,但難保其餘諸司皆獨身世外,臣建議,此事不易聲張出去,可以密詔司邢寺卿衛向明,讓他暗中調查此事。」
女帝忽然擺擺手,蕭千琴鬆開手,躬身站立在一旁。
「朕沒想到,如此信任的臣子,居然會做出這般傷天害理的事情。會不會是朕德行不足,導致上天對朕的懲罰。」女帝的臉上有些憔悴。
蕭千琴道:「此事是他們欺君瞞上所為,和陛下無關。」
女帝無奈的搖搖頭:「還是要隱瞞啊,當年朕奪了陽帝的江山,朝中的那群老臣本來就有微詞。女人入朝為官,自古從未有之,朕雖然強行讓他們低下腦袋,但難保他們心中不服。若是他們知道了,還不知道會怎麼指責朕呢。」
只有在內宮之中,女帝才會露出那嬌柔的一面。
蕭千琴跪拜在地上:「陛下不必煩惱,臣保證這件事會嚴密進行,不會透露絲毫!」
女帝湊到蕭千琴面前,扶著她的臉頰,忽然笑道:「你是個乖孩子,這些年也辛苦你了,今日的奏章有三位宰相審理,你隨朕出去見見那聖僧玄譚。」
女帝用手抓著蕭千琴的手,就像是一個母親拽著自己的孩兒。
如果梁王和燕王站在這兒,一定會羨慕不已。
即便他們是女帝的親生兒子,也很久,沒有這樣靠近過女帝了。
……
城裡的繁榮,和偏遠處的孤山野嶺毫無關係。
又是一個人的頭顱被砍下,屍體趴在一邊,唐雲終於承受不住這壓力,重重癱倒在了地上,貪婪的呼吸了一口空氣,即便這裡同樣夾雜刺鼻的血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只記得從昨夜開始,便一刻不停的砍下這些人的腦袋。
他們不是人,是怪物。
砍在心臟,對於這些怪物用處甚微。只有斬去頭顱,方可暫時終結他們的生命。
這裡是幻境,一個不存在,但又十分真實的地方。他親眼目睹一個人已經被砍去了頭顱,但那掉在地上的腦袋卻又重新飛到頭上,那人又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修羅煉獄,殺伐無數。無論在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備受煎熬。
「水,給你取來了。」湊到嘴邊的是一雙手。
沒有杯子,四周只有一片樹叢能遮掩住兩人的身影。
長孫靈秀用手掬水,來的時候明明捧著滿滿一手,水從指縫裡漏出來,到最後只剩下一點水。唐雲把臉全埋在長孫靈秀的手裡,貪婪的舔舐著每一滴水。
「我沒有找到食物,村子裡的一切都變了。」長孫靈秀的眼神里顯得有些憔悴。
她想起了這一切,在唐云為自己擋了三刀之後,鮮血灑在她的臉上,讓她下意識的奪刀殺人。她的刀法越來越嫻熟,於是漸漸想起了她父親長孫忠勇教給她的刀法,又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過往的曾經。
「你既然是百騎,身上有沒有號箭通知外面?」長孫靈秀問道。
唐雲搖頭苦笑:「我已經離開百騎了,更何況這山谷里有迷霧,外面是看不見的。」
唐雲忽然警惕的趴在地上,這裡已經算是靠近桃源村的出口,從這裡出去,便能夠穿過這困境。
然而,那群村人顯然也料到這一點。他們全都守在出口處,一雙雙通紅的眼神緊盯著四周。
唐雲緊了緊身上的刀,即便是百騎內精製的虎頭刀,也早已卷刃。唐雲身上的這把刀是一把菜刀,一寸短一寸險,比之虎頭刀,菜刀的危險更大。
「我們不能等了,必須馬上殺出去!」唐雲站起身。
長孫靈秀趕緊阻攔:「你傷還沒有好,先歇息一會再出去。既然之前左驍衛的大將軍見過你,他們如果沒有找到你,一定會在這四周盤查的!」
唐雲沒有把自己的推測告訴長孫靈秀,因為即便告訴她,也沒有用。
長孫靈秀不過是一個司邢寺的捕頭,甚至連品階都沒有。別說告訴女帝了,連接近都是妄想。若是在情急之下胡言亂語,恐怕女帝身邊的若水會直接將她殺死。
若水?
唐雲忽然想到,在方楚楚的宅邸里,遇見的阿巧姑娘。
唐雲從懷裡取出腰牌,遞給長孫靈秀:「你出去之後,拿著我的腰牌,去若水裡找一位叫阿巧的校尉。現在陛下應該還沒有出城,你要在陛下出城前,攔住她!」
唐雲將自己的推測和長孫靈秀說了一遍。
白狐要刺殺陛下!
長孫靈秀初逢大變,本就已經驚慌失措,如今被唐雲一告知這樣的大事,啊了一聲,手中的腰牌直接掉在地上。
「拿好了,記住,如果這一次你能在陛下面前留下印象,說不定你父親的死因,陛下能夠讓人幫你查一查,這總好過你一人埋頭查找線索!」唐雲將自己的腰牌重新放在長孫靈秀的手裡。
提到父親,長孫靈秀頓時臉色一變。
「陛下不能死,所以你,必須站出去!」唐雲忽然猛地起身,沖那群人大吼著沖了過去。
「你幹什麼啊!」長孫靈秀起身,她忽然意識到唐雲的意圖。
只見那群如同瘋魔一般的人,見到唐雲之後全都沖了過去,反而出口的地方空了下來。
唐雲要引開所有人,給長孫靈秀一條生路!
……
神都,辰時。
日上三竿,空中烈日高照。
官道之上,遠遠已經能聽到陣陣的梵音,由遠而近,悠悠傳來。
隱隱有一道道鈴聲吹來,有一道足有五丈之高的金佛像被抬了過來,金佛像是立在一座抬攆上,由十個壯丁扛著。
金佛像旁,各有數道抬攆,每座抬攆上有高僧身披袈裟,盤坐誦經。他們的容貌和東土之人尚有些區別,鼻樑高挺,輪廓清晰,但盡皆慈眉善目,看上去倍感親切。
眾番僧之間,有一人身披金色袈裟,持禪杖,左手盤珠,寶相莊嚴,閉目誦經,坐於金佛像下。登時,四周旗雲招展,獵獵作響,吹拂法器鈴聲作響,如入佛境。
道路兩旁已經拜倒下一片,眾人齊聲誦經,目露虔誠。若不是有手持兵刃的軍兵在四周守衛,一定會衝過來,拜倒在聖僧座下。
官道上的動靜,漸漸傳開,不少在城門邊上的百姓,也跟著拜倒下去。
與此同時,朱雀門洞開,首當其衝十七騎快馬,皆為若水。隨後一陣旌旗招展,羽林衛軍兵簇擁著玉輅而出,其上圓頂鏤金垂雲,四周貼金,四柱繪有金色雲龍,青色緞帶綁在車轅之上,隨風飄揚。後有龍旗十六面,各有一位將軍雖天子車駕出行。兩側有侍者提香爐、水瓶兩件,持儀刀侍立左右者三十,幡三十六,旗幟一百八十面。
百姓拜服四周,山呼萬歲。
這是前所未有的盛況,宮廷畫師臉色通紅,強行控制住自己激動到極致而顫抖的手。
他要畫下這場景。
毛筆落下,一片丹青便在紙上漸漸浮現。
「咦,怎麼有一隻白狐?」畫師以為是自己眼花,不過還是將那白狐留在了紙上。
這隻白狐從人群中竄過,除了畫師,沒有人注意到它。
輕巧的白狐,動作飛快,一道幻影,讓人誤以為是只野貓。
白狐的眼神,落在那玉輅之中的身影,忽然露出一抹仇恨。
侍衛防的是人,誰能想到,最終發起致命一擊的,是一隻狐狸。
白狐要做的,是很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它要在這上萬人的注視下,刺殺大周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