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佛火,屠殺
第228章 佛火,屠殺
清風徐徐。
魚市的喧囂已經被遠遠拋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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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跟在鍾鬼身後,赤腳踩在濕潤的泥路上,腳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卻不敢慢下一步。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剛才魚市里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
刀疤李猙獰的笑臉、父親跪地磕頭的背影、周圍漁民麻木的眼神,還有……
眼前這位神秘人扔出的那枚金葉子。
金燦燦,
好似誘人的魔鬼。
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道背影。
很高、很壯,穿著玄黑色長衫,質地是她從未見過的光滑。
走路時步伐平穩,袍角幾乎不沾塵土。
剛才在魚市,他僅僅說了一句話,就讓刀疤李那種凶神惡煞的人變了臉色,乖乖放人。
他是什麼人?
為什麼要救自己?
少女心中忐忑,像揣著一隻亂跳的兔子,眼中也露出迷茫。
離開魚市後,自己要去哪裡?
還能回家嗎?
父親欠的債真的算清了嗎?
更有對鍾鬼的畏懼。
這位神秘人看起來冷冰冰的,不說話時像一尊石像,眼神掃過來時,讓她想起深冬湖面的冰。
但……
還有一絲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
也許,也許這位大人是好人?
他救了自己,也許……
也許會給自己一條活路?
「大……大人。」
少女鼓起勇氣,小聲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像風中的蘆葦。
鍾鬼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我……我叫趙小魚,今年十六歲。」少女輕輕咬了咬嘴唇,繼續道:
「我……我會洗衣、做飯、修補漁網,還會辨認一些草藥……」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用處」都說了出來,生怕自己不夠「有價值」。
然而,
前方的人依舊沉默。
只有腳步聲在泥路上規律響起,和她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
趙小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想起村里老人曾經說過的故事。
有些富家老爺會從窮人家買女孩子,帶回去當丫鬟,運氣好的能吃飽穿暖,運氣差的……
會被賣到更糟的地方。
還有一些類似於刀疤李的人,視他人性命如草芥,隨意辱罵。
這位大人,會是哪種?
她不敢再想,只是低著頭,機械地跟著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趙小魚險些撞上去,慌忙後退兩步,低著頭不敢看。
「最近三天,你去過哪些地方?」鍾鬼的聲音響起,平淡,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可曾去過什麼特殊之處?」
他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去買一個少女,只是此女身上有那楚清霄的氣息。
顯然。
兩人在最近有過接觸。
趙小魚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
她急忙努力回憶,小聲道:「前天……前天我在家補漁網,沒出門。昨天早上跟我娘去湖邊洗衣服,下午……下午去了一趟靜心庵,給娘求藥。今天……今天一早就被爹帶到魚市……」
她唯恐遺漏,曲著手指不停的扣算,把最近三天的經歷一一道來。
「靜心庵?」鍾鬼心中微動,轉身看向她。
趙小魚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一緊,連忙點頭:「是……是西邊小島上的那座庵堂,妙真師太住在那裡,她……她會治病,附近的漁民有個頭疼腦熱、傷筋動骨的,都會過去求藥。」
「怎麼去?」
「划船……大概兩個時辰。」趙小魚小心翼翼問道:
「大人要去靜心庵?」
鍾鬼沒有回答,而是開口道:「指方向。」
趙小魚茫然抬頭,環顧四周,辨認了一下方位,伸手指向西側湖面:
「那……那邊。」
「距離近了可以看到一座像龜背的小島,靜心庵就在島上的山坳里。」
鍾鬼順著她手指的放下看去,雙目靈光一閃,隨即垂首看來:
「怕高嗎?」
「啊?」趙小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下一刻,她只覺一股陰冷的風憑空捲起,將她整個人裹住。
視線瞬間拔高,腳下地面急速遠離,魚市、村落、湖岸等……
一切都在縮小。
「啊——!」
驚恐的尖叫卡在喉嚨里,趙小魚死死閉著眼,雙手胡亂揮舞,卻什麼也抓不到。
風在耳邊呼嘯,吹得她頭髮散亂,衣衫獵獵作響。
飛……
飛起來了!
「仙師!」
驚恐、狂喜、忐忑、激動,諸多複雜情緒化作嗓子裡怪異的聲響:
「您是仙師?」
島上的漁民都聽說過有關仙師的故事,但幾乎沒人真正見到過。
據說。
碧磷幫的幫主就是某位仙師的弟子,但這也僅僅只是據說而已。
沒想到,
救了自己的大人竟然是一位仙師!
趙小魚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同時胃裡翻江倒海。
漸漸地,最初的恐懼退去,一種奇異的感受湧上心頭。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
腳下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漁船像葉子一樣漂著,遠處島嶼星羅棋布,天空湛藍,雲絮觸手可及。
風雖然冷,卻帶著湖水特有的清新氣息。
這就是……
飛的感覺?
趙小魚呆呆看著,忘了害怕。
她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說過的話:仙人一怒,伏屍百里;仙人一喜,雞犬升天。
自己這是……遇到仙緣了?
心中那股希冀,像被風吹起的火星,驟然明亮起來。
也許,
也許這位仙師會收自己為徒?
就算不能,當個使喚丫頭也好,至少……至少不用再擔心被碧鱗幫抓走,不用再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把爹娘也接過來。
她偷偷看向鍾鬼。
豹頭環眼、鐵面虬鬢,極其駭人。
五官輪廓深刻得像刀削出來的,眼神直視前方,沒有任何情緒。
趙小魚心頭一顫,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層陰影。
這位仙師,看起來……
不太好相處。
陰風卷著兩人,掠過湖面,不過盞茶功夫,便落在她口中所言的那座龜背形小島上。
腳踏實地,趙小魚腿一軟,險些摔倒,慌忙扶住旁邊一棵樹。
她臉色發白,胃裡還在翻騰,但更多的是一種虛幻不實感。
剛才,
自己真的飛起來了?
鍾鬼沒理會她,目光掃過四周。
小島不大,方圓不過數里,樹木蔥蘢,鳥語花香。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雜著草木清氣,令人心神一寧。
一條青石小徑從岸邊蜿蜒向上,通往島心山坳。
「走前邊。」鍾鬼道。
趙小魚連忙點頭,沿著小徑前行,她來過這裡幾次,還算熟悉。
一邊走,她一邊小聲介紹:
「妙真師太是十年前來島上的,以前這座島上的師太去世後,她重建了靜心庵。」
「她的醫術很好,什麼病都能治,而且……不收錢。」
「妙真師太?不收錢?」鍾鬼笑了笑,因相貌醜陋而顯得表情有些古怪。
「嗯。」趙小魚點頭:
「師太說,看病是積功德、了因故,所以不收凡人的金銀。」
「不過我們漁民過意不去,每次過來都會帶些魚獲、米糧,或者幫她打掃庵堂、修補屋頂。」
「對了,師太……師太她也吃魚肉的。」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鍾鬼對此倒不意外。
佛門亦有「酒肉穿腸過」的說法,真正的修行者從不在乎外相。
「師太很神秘。」趙小魚看了看鐘鬼,念頭一動,繼續道:
「沒人知道她從哪來,也沒人見過她離開這座島,她平時除了採藥、看病,就是在庵堂里念經,有人說……她是在等什麼人。」
或許,
等的就是面前這位『仙師』?
小徑盡頭,山坳深處,一座白牆青瓦的小庵堂映入兩人眼帘。
庵堂很小,只有三間屋舍,圍成一個小院。
院中一株老梅,樹下有一口古井,井旁放著幾個晾曬草藥的竹匾。
牆根處種著些常見藥草,長勢喜人。
此刻,庵門開著,隱約能聽到木魚聲。
趙小魚在院門外停下,恭敬行禮:「妙真師太,東村趙小魚求見。」
木魚聲停。
片刻,一名素袍女尼從堂內走出。
女尼看上去約莫三十許,面容清秀,眉目柔和,眼神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身上僧袍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有補丁,卻漿洗的乾乾淨淨。
她赤著腳,腳踝纖細,踏在青石板上,輕盈無聲。
「小魚?」妙真看到趙小魚,微微一笑,隨即目光落在鍾鬼身上,笑容微斂,合十行禮:
「這位施主是……」
「鬼王宗鍾鬼。」鍾鬼拱手,開門見山:
「受魚龍島二島主王仙子之託,前來請師太去往島上一敘。」
「二姐?」妙真眸光微動,沉默片刻,輕嘆:
「她終究還是尋來了。」
二姐?
鍾鬼眼神微動。
看來此女與魚龍島兩位島主的關係非同一般,難怪王瀅會信任。
「兩位請進!」
她示意二人進院,在梅樹旁石凳坐下,又讓趙小魚去堂內取茶。
「二姐讓施主來,想必魚龍島已到危急之時。」妙真斟茶,聲音柔和:
「但她有所不知,我曾在此立誓,除非『琉璃盞』燈芯自燃,否則不再踏足澤湖紛爭。」
說著。
朝堂內一指。
佛龕前,供著一盞蓮花形琉璃燈盞,燈盞中心有一截短短燈芯,色呈灰白,毫無光澤。
「燈芯自燃?」鍾鬼皺眉:
「它可以自燃?」
「自是可以。」妙真雙手合十,輕輕一禮:
「此盞乃貧尼偶然所得佛門傳承至寶,燈芯需燃『淨業佛火』。」
「凡火,不能燃。」
「師太可曾見過它點燃?」鍾鬼伸手,掌心浮現一團幽冥鬼火:
「可否讓鍾某試試?」
「阿彌陀佛。」妙真面色微變:
「善哉!善哉!」
「施主……不可對佛不敬。」
「我只是好奇。」鍾鬼手一翻,掌心的幽冥鬼火消失不見:
「師太難道沒想過,自己有可能守著一盞不能點燃的琉璃盞空耗時日。」
「阿彌陀佛!」妙真音帶不悅:
「淨業琉璃盞乃佛門至寶,能否點亮,貧尼自然一清二楚。」
「只不過……」
「需要一些東西。」
「需要什麼?」鍾鬼想了想,道:
「不麻煩的話,鍾某可以幫忙。」
「因果。」妙真搖頭:
「佛火點燃,需了結因果,或救人消病痛,或調解泯恩怨……」
「待到因果集齊,自會點燃。」
「了結因果?」鍾鬼面露沉吟:
「因果之說真真假假……」
「施主慎言。」妙真垂首:
「因果無假!」
「好吧!」鍾鬼並不打算與她爭論,點了點頭,道:
「換言之,師太需要了結足夠多的恩怨,才可點亮琉璃盞。」
「可以這麼理解。」妙真淡淡道:
「貧尼駐此庵十年,救治傷患無數,調解仇怨三百二十九樁,超度亡魂百餘。」
「然燈芯至今未燃,可見因果未了。」
呼……
山風颳過,落葉紛飛。
梅樹下。
一位身材魁梧、面目猙獰的壯漢,一位氣質柔和、眉目清秀的女尼相對而坐。
兩人一剛一柔,彼此相衝,在趙小魚的眼中卻又分為契合。
好似,
本就應該如此。
「那麼……」
鍾鬼慢聲開口:
「師太可能估算,按照你的進度,還需多久才可點亮那琉璃盞?」
「若依眼下這般,或需三五年時間。」妙真抬眸,靜靜看著他:
「二姐等不了那麼久,是嗎?」
「不錯。」鍾鬼點頭:
「魚龍島遭遇外敵,陣法受損,最多撐五日……還有四日。」
妙真默然。
良久,
方道:
「我知她有難處,然貧尼已經立下誓言,除非燈芯自燃不然不會離開。」
場中一靜。
「嗬……」鍾鬼突然輕笑:
「師太,想要了結因果,有的是辦法,你的做法太過迂腐。」
?
妙真美眸收縮,目光悠遠。
「施主,莫要妄言。」
「是否妄言,師太自己清楚。」鍾鬼起身,大踏步朝著佛堂行去:
「佛門之中曾有一佛,居於幽冥地府,號「地藏」,曾有言。」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妙真本欲伸手攔截,聞言身軀一僵,面上露出震撼動容之色。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善哉!善哉!」
她雙手合十,表情複雜,垂首朝著鍾鬼所在一禮:
「施主所言甚是,是貧尼著相了。」
佛堂內。
鍾鬼來到琉璃盞前,伸手觸碰燈芯,灰白燈芯,依舊沉寂。
燈油搖曳,伸手觸碰竟是如空氣一般。
「燈油乃業力。」
妙真行至近前,道:
「可觀,不可碰。」
「大開眼界。」鍾鬼點頭,把琉璃盞遞給對方,又看向趙小魚。
「你留下,看守庵堂,我與師太走一趟。」
「啊!」
趙小魚一愣,下意識看向妙真師太。
「有勞。」妙真雙手合十:
「靜心庵內室有貧尼配置好的草藥,若有人來訪,交予即可。」
「另有些許雜物,你可隨意觀摩,興許能得……幾分緣法。」
「師太放心。」趙小魚連忙點頭,渾然不知所謂緣法為何:
「我一定看好家。」
*
*
*
陰風狂卷。
內里兩道人影並肩而立。
「因果?」
鍾鬼慢聲開口:
「只要人還活著,就會有因果,人一死,所謂的因果自也會了結。」
「阿彌陀佛。」妙真低語:
「殺人太多,因果業力纏身,施主要想明白?」
「嗬……」鍾鬼眯眼:
「鍾某並非廝殺之人,卻也不覺得殺人算什麼,人終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對了!」
他轉移話題問道:
「師太與魚龍島的三位道友是何關係?」
「三位島主?」妙真動作微頓:
「善哉!」
「看來大姐、二姐終於尋到了合意之人,魚龍島傳承有主。」
她並未回答問題,轉而問道:
「施主又與魚龍島有何關係?」
「魚龍島的三島主是鍾某師妹,關係極好。」鍾鬼開口道:
「此番也是因她,才跑這一趟。」
「原來如此。」妙真瞭然:
「據傳鬼王宗弟子多勾心鬥角、同門相殘,看來傳聞並不屬實。」
「嗬……」鍾鬼笑道:
「傳聞不假,只不過師妹不是那等人,鍾某也不至於太薄情。」
妙真點頭,
她面泛沉思,目光悠悠,似是在回憶什麼。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輕嘆一聲,慢聲開口,聲音飄忽,像在說一個久遠的故事:
「當時我與大姐蘇慧、二姐王瀅三人一起,一同誤入魚龍島。」
「那時我們只是三個普通人,在島上觸動了古陣,被拖入一處幻境。」
「並在幻境中得了先人的傳承。」
妙真表情複雜,道:
「身在幻境,不知真偽,時光流轉,我們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大姐蘇慧是世家小姐,一心求道,早早悟得本如超脫出來。」
「二姐王瀅乃江湖俠女,笑傲恩仇,而我……」
「成了男兒身。」
嗯?
鍾鬼側首,面露詫異。
「不錯。」
妙真輕嘆:
「冤孽!」
「在那幻境之中,貧尼不僅僅是男兒身,且與二姐相識相知,最後更是……生了情愫。」
她頓了頓,繼續道:
「幻境數十年,現實不過一瞬,當我們脫離幻境,回歸現實,那段記憶卻清晰如昨。」
「大姐、二姐很快壓下心中雜念,而我情愫已生,再難抹去。」
「但……」妙真苦笑:
「現實中的我是女兒身,二姐亦是女子,那段感情,成了無根之萍,卻也成了心中執念。」
「我們兩人在島上相處,時而親密,時而疏遠,矛盾漸生。」
「最終,我選擇離開。」
鍾鬼瞭然。
二島主王瀅雖然性格豪邁,不拘小節,卻也不可能與一個對自己心懷『情愫』的妹妹好臉色,兩人估計都不知道如何相處。
最終,
終究會有一人選擇離開。
而王瀅已經從幻境醒悟過來,妙真……或者說楚清霄依舊深陷其中,當然是她走。
「離開魚龍島,我來到這裡,遇到了師父,一位真正的苦行比丘尼。」
妙真繼續道:
「她教我佛法,為我剃度,我拜她為師,立誓不再沾染殺業,不再涉足紅塵紛爭。」
「師父是凡人,也不願修行,多年前圓寂,我繼承了庵堂,繼續修行。」
鍾鬼靜靜聽著,未置一詞。
情愛糾葛,他不懂,亦不關心。
「我與兩位姐姐多年未見,大姐尚有聯繫,二姐讓施主來尋我,定然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妙真道:
「可惜……」
「貧尼曾立下誓言。」
「無妨。」鍾鬼開口:
「如果了卻因果真的能夠有佛火點亮的話,用不了多少時間。」
「到了!」
…………
碧鱗幫總舵。
朱漆大門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門前蹲著兩尊石獅,獅口大張,獠牙猙獰。
四名膀大腰圓的灰衫幫眾分列兩側,腰挎朴刀,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聽說了沒?刀疤李今兒在魚市又收了筆大錢,晚上要在醉仙樓擺席,現在還在後院享受。」
「嘖,那老小子運氣好,輪到他收魚市這個月,油水足啊。」
「對了,二娘娘那邊……」
話未說完,一陣風過。
四人同時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抬頭。
門前,
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玄色長衫,身形魁梧,豹頭環眼、鐵面虬鬢,如一尊煞星。
在他身後。
一位模樣清秀的灰袍女尼俏立。
女尼手捧一件破舊的琉璃盞,面泛不忍之色,口中低頌佛號。
「什麼人?」
一名幫眾按刀上前,喝問道:
「這裡是碧鱗幫總舵,閒人退避!」
來人自然是鍾鬼、妙真。
了結因果,
最快的方式當然是殺人!
人死,
因果消。
幫人解決病痛,只能了結一時的因果,殺人卻可了結一切。
當然,
也會因此沾染因果業力。
鍾鬼沒有回應喝問,甚至沒有看那幫眾一眼,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嗤——」
極輕微的一聲響,像針尖刺破布帛。
那幫眾的動作陡然僵住,眉心處浮現一點紅痕。
他愣愣抬手摸了摸,觸感溫熱黏膩,低頭看去,滿手鮮血。
「怎……」
話未出口,人已仰面倒地,眼中殘留著茫然,眉心鮮血外溢。
另外三人瞬間汗毛倒豎。
「敵襲——!」
一人嘶聲厲吼,拔出朴刀就要衝上。
另一人轉身欲往門內報信,最後一人則雙腿發軟,竟是一時動彈不得。
鍾鬼長袖輕揮。
三道無形劍氣破空。
「噗!」
「噗噗!」
拔刀者脖頸炸開血花,報信者後心洞穿,癱軟者眉心再添紅點。
三人幾乎同時倒在地上,鮮血汩汩湧出,浸透青石板縫隙。
從現身到殺四人,不過三息。
「師太。」
鍾鬼側首,問道:
「可有反應?」
「……有。」妙真表情複雜,再次垂首口誦佛號:
「施主會下地獄的!」
「嗬……」鍾鬼輕笑:
「對於鬼王宗弟子來說,這裡……就是地獄。」
他邁步上前,足尖踏過血泊,來到朱漆大門前,朝著大門袖袍一拂。
「轟!!!」
兩扇厚達三寸的包鐵木門轟然炸裂,木屑鐵片如暴雨般倒捲入院。
巨響驚動了前院練武場上的幫眾。
此刻正值傍晚,約有二十餘人正在場中操練。
有人練拳,有人耍刀,還有人聚在角落裡賭錢,門破的瞬間,所有人齊齊轉頭。
然後,
他們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漫天木屑煙塵中,一道魁梧身影緩步而入。
他身旁是一位身形柔弱的女尼,身後是洞開的大門和門外四具尚在抽搐的屍體。
鮮血從門檻處蜿蜒流入,在夕陽下泛著妖異的暗紅。
「什麼人?!」
「好大的膽子!」
「殺了他!」
短暫的死寂後,怒吼聲炸開。
這些能進總舵操練的,皆是碧鱗幫精銳,最低也是練過幾年拳腳的悍勇之徒。
此刻他們雖驚不亂,紛紛抄起手邊的兵刃,呈扇形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疤面大漢,手持九環大刀,厲喝道:
「小子,報上名來!」
「碧鱗幫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鍾鬼輕輕搖頭,五指張開,朝著前方眾人所在位置輕輕一按。
玄陰一氣大擒拿手!
體內真氣呼嘯而出,當空化作一個漆黑大手,朝著下方猛然一拍。
「彭!」
空氣震顫。
地面震盪。
衝過來的數人直接被拍成肉泥,待到大手散去,滿地皆是血肉。
鍾鬼再次踏步,輕揮長袖。
數十道劍氣呼嘯而出,撕裂空氣發出厲嘯,朝著人群捲去。
「啊!」
「我的手!」
慘叫聲驟然響起。
後面的七八人,持刀的手臂齊肩而斷,斷臂落地,手指還在抽搐。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染紅地面。
剩下的人駭然止步。
他們甚至沒看清鍾鬼如何出手,只看到五指虛按、長袖抖動。
然後……
同伴死狀悽慘!
一位光頭壯漢面色煞白,握刀的手在瘋狂抖動。
他是這群人的頭目,有著養元境修為,在碧鱗幫也算好手。
可剛才的一幕,讓他直接失去了鬥志。
「鍊氣士!」他聲音發顫:
「不知仙師駕臨,碧鱗幫若有得罪之處,還請明言,我等願賠罪……」
鍾鬼不語,袖袍再揮。
這一次,劍氣更密,如一張無形大網當頭罩下。
「不——!」
光頭大漢狂吼,揮刀欲擋。
九環大刀撞上劍氣,竟如朽木般寸寸碎裂。
他眼睜睜看著一道劍氣穿透刀身,沒入自己胸膛,余勢不減斬向後方同伴。
「噗!」
心臟炸開。
他低頭看著胸口處的血洞,滿臉不可置信,身體轟然倒地。
其餘幫眾肝膽俱裂,再無戰意,轉身就逃。
劍氣如影隨形。
「噗嗤!噗嗤!噗嗤!……」
後心、脖頸、眉心……
每一道劍氣都精準致命,逃跑的人像被收割的麥稈,一茬茬倒下。
有人跪地求饒,磕頭如同搗蒜;有人癱軟在地,屎尿齊流;還有人試圖翻牆,卻被劍氣凌空斬成兩段。
不過十息。
前院二十三名精銳幫眾,盡數斃命。
殘肢斷臂散落一地,鮮血匯成小溪,沿著地磚溝壑不停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
鍾鬼踏血而行,走向中院。
中院是宴客廳所在。
此刻廳內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刀疤李正摟著兩個歌姬飲酒作樂,周圍坐著七八個心腹手下,皆是幫中小頭目。
他們剛剛從魚市回來,收繳的錢財堆在牆角,銀光閃閃誘人。
「李爺,今兒收穫委實不小啊!」一個三角眼漢子奉承道:
「等幫主回來,定有重賞!」
刀疤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那是自然。不過……」
他壓低聲音:
「張二狗那事兒,處理乾淨了?」
「放心,屍體吊在碼頭了,保證那些泥腿子看了,三個月不敢動歪心思。」
「嗯。」刀疤李滿意點頭,正要舉杯痛飲之際,忽然眉頭一皺:
「什麼聲音?」
廳內靜了靜。
隱約有慘叫聲從前院傳來,還有……
門板碎裂的巨響?
「出去看看!」刀疤李推開歌姬,抓起桌上短刀。
幾個頭目也紛紛起身,抄起兵刃。
就在此時——
「轟!」
宴客廳大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木屑紛飛中,一道魁梧身影緩步走入。
夕陽餘暉從門外照入,映出來人駭人的面容。
刀疤李瞳孔驟縮。
這張臉……
他見過!
就在今天下午的魚市,那個扔出金葉子、一句話讓他放人的神秘人。
「是你?!」
刀疤李失聲驚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過路高手,看在金葉子份上給了面子,事後也沒多想。
畢竟碧鱗幫在碧波嶼經營多年,等閒人不願招惹。
可誰能想到……
這人竟然敢殺上總舵!
「閣下……閣下這是何意?」刀疤李強壓心中慌亂,拱手道:
「白日魚市,李某已給足了面子,若還有不滿,盡可開口,何須動刀兵?」
迎接他的,是疾如暴風驟雨的劍氣。
「咻咻咻——!」
劍氣破空,
如暴雨傾盆。
「不!!」
刀疤李狂吼,揮刀格擋。短刀與劍氣相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他只覺一股巨力襲來,虎口崩裂,短刀脫手飛出。
下一瞬,數道劍氣已經貫穿他得胸腹。
「噗!」
刀疤李低頭,看到自己身上多了數個血窟窿,鮮血如泉噴涌。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只吐出大股血沫,仰面倒地。
至死,眼中還殘留著驚駭與不解。
廳內其他頭目更是不堪,劍氣狂卷之下,盡皆化作一堆堆肉泥。
鍾鬼踏步前行,不時揮袖。
起初,
還能遇到抵抗。
漸漸的。
只剩下求饒是。
「饒命!饒命啊!」
「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願奉上全部家財,只求活命!」
求饒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有人跪地磕頭,額頭撞出血印;有人癱軟在地,褲襠濕透;還有人試圖從後窗逃走。
奈何,
劍氣無情。
「嗤嗤嗤……」
血花綻放。
不論男女、不拘老幼,但凡是碧磷幫的幫眾,無一倖免於難。
僅有幾個歌姬,蜷縮在血泊之中瑟瑟發抖,看向鍾鬼的眼神就像再看一個惡魔。
轉身,
鍾鬼走向後院。
剛踏入後院月洞門,三道身影已從天而降攔在面前。
三人氣息凝實,周身真氣涌動,赫然是三位煉就真氣的鍊氣士。
雖然只是鍊氣初期。
但在這凡人幫派之中出現,已經算是出奇。
「閣下好狠的手段。」碧磷幫客卿長老『鬼手劉』沉聲道:
「碧鱗幫與閣下有何深仇大恨,竟要滅門絕戶?」
鍾鬼抬手。
「小心!」鬼手劉眼中寒光一閃:
「布陣!」
三人身形閃動,呈品字形將鍾鬼圍住。
真氣涌動間,一座簡易三才殺陣瞬間成型,陣光化作無數刀影,如狂風驟雨般絞殺而來。
這陣法是他們壓箱底的手段,曾憑此擊殺過數位鍊氣初期修士。
然而……
鍾鬼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虛張,輕輕一握。
上品七轉血肉神幡的肉身,堪比頂尖中品法器,不懼下品法器劈砍。
他們的攻擊落在身上,甚至都不能破防。
「哢嚓……」
陣光如琉璃般碎裂。
布陣三人齊齊悶哼,嘴角溢血,身形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駭然。
徒手破陣?!
這是什麼修為?!
鍊氣後期?
這等高手在整個澤湖都能排上號,為什麼會出現這裡?
「逃!」
鬼手劉當機立斷,轉身欲遁。
一道劍氣後發先至,如毒蛇般鑽入其後心。
鬼手劉身體一僵,低頭看向胸前透出的鮮血,臉上露出苦澀。
「噗通。」
屍身倒地。
另外兩名鍊氣士肝膽俱裂,一人跪地磕頭,一人掏出靈符往身上一貼沖天而起。
「咻!」
劍氣如虹。
兩道身影幾乎沒有先後,齊齊倒地。
死!
鍾鬼走向最後的主廳。
廳門大開。
一位錦衣中年男子緩步走出,身後跟著四名氣息凝實的護衛。
男子面容白淨,面色陰沉,正是碧鱗幫幫主背後的大靠山。
江海!
他看著滿院、滿地的屍體,眼皮劇烈跳動,卻強作鎮定,拱手道:
「這位道友,好手段。」
鍾鬼停下腳步。
「碧鱗幫與道友,應當無冤無仇。」江海深吸一口氣道:
「若是為財,庫房內三百靈石、金銀珠寶,道友盡可取走。
「若為仇,趙某願交出兇手,任道友處置。」
他頓了頓,又道:
「另外,碧鱗幫現今已加入千島盟,受雲苗庭雲長老庇護,道友若執意趕盡殺絕,便是與千島盟為敵,不如各退一步,江某再獻上一樁機緣……」
「機緣?」鍾鬼眼神微動,首次停下動作。
「不錯。」江海開口:
「澤湖深處,近日有『金須龍鯉』出世,此魚乃天地靈物,食之可增修為、壯氣血,更能助人突破瓶頸,趙某願獻上具體方位,只求道友高抬貴手。」
威逼,利誘,可謂用盡心思。
鍾鬼沉默片刻,道:「魚在哪?」
江海心中一喜,以為對方心動,連忙拿出一枚玉簡遞上:
「方位在此。」
「另外,庫房財物,道友可自取。今日之事,江某人可立誓絕不外傳,就當從未發生……」
話音未落。
一道劍光掠過。
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
江海表情凝固,手中玉簡「啪嗒」落地。
他緩緩低頭,看到自己胸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血洞,前後通透,心臟已然粉碎。
「你……」他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
「千島盟……不會……放過……」
屍身倒地,眼中殘留著濃濃的不甘與疑惑。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明明給出了足夠的籌碼,對方為何還要殺他?
四名護衛駭然失色,轉身就逃。
劍氣如網,籠罩而下。
噗嗤!
噗嗤!
殘肢斷臂紛飛,鮮血染紅廊柱。
不過兩息,四人盡成碎肉。
「阿彌陀佛!」
妙真雙手合十,面泛不忍。
這一路行來,鍾鬼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整個碧磷幫早已變成屍山血海。
「噗!」
「噗噗!」
一道道屍體倒地,一聲聲求饒戛然而止。
「彭!」
房屋碎裂。
二娘娘面色慘白,看著踏步行來的鐘鬼,面上露出一抹絕望。
「唰!」
劍氣激射。
「嗡……」
陡然。
一團佛光出現在場中,把劍氣緩緩消融。
「施主。」
妙真手捧琉璃盞,看著點燃的燈芯,嘆道:
「已經夠了。」
「嗯?」
鍾鬼聞聲回頭,雙目中閃過一絲猩紅殺機,轉瞬就平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