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十步殺一人
第240章 十步殺一人
三樓。
雕花木窗前。
趙清河背負雙手,目送那襲敞開的僧袍與挺直的劍客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光線透過窗欞,在他溫潤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深處,似是有什麼東西在無聲翻湧。
「師妹。」
他轉過身,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平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位無花大師……」
他面泛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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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幾年在澤湖聲名狼藉的採花妖僧,為世人所不齒。」
「是嗎?」阮雲香慢聲開口:
「也許只是法號相同。」
「哦!」趙清河挑眉:
「何以見得?」
「無花大師的琴音灑脫、出塵、不羈於俗世。」阮雲香語聲悠悠:
「自不可能是採花妖僧。」
「嗬……」趙清河踱步靠近,面上閃過一絲譏諷:
「師妹常言,聽音辯人,音乃心聲,操琴弄簫之人的心性會在音色韻律之間流露,當年……」
「就是因為聽出為兄簫聲中有一絲不正,師妹才選擇了師弟。」
他眼中複雜神色一閃而過,繼續道:
「不過無花確為妖僧,慣用俊美皮相與迷魂手段,壞了許多女修清白,甚至害了性命。」
「其行徑之卑劣,與『灑脫、出塵』四字,可謂雲泥之別。」
阮雲香面色不變,閉口不言。
「嗬……」趙清河輕嗬,慢聲開口:
「澤湖生亂,百舟坊市、千島盟針鋒相對,煙霞島已被千島盟盯上,此番為兄返回途中,就遭遇了千島盟的高手截殺。」
「僥倖……」
「倖免於難。」
「是嗎?」阮雲香垂首:
「師兄吉人自有天佑,沒有出事也正常。」
「師妹當知,趙某行事向來謹慎,不應有人知道我的去向。」趙清河雙目炯炯看來:
「除了師妹你!」
「師兄何意?」阮雲香面色不變:
「懷疑雲香泄露了師兄的行程?若是如此師兄如何能活著回來?」
「哼!」趙清河冷哼,看著阮雲香的眼神中有情絲亦有怨恨,悶聲道:
「千島盟要的是煙霞島,而非趙某。」
「活著、受其掌控的趙某,比死了的趙某對他們來說更有用。」
「一個熟悉島內陣法布置、弟子調度的客卿長老,若能投誠,豈不比一具屍體有用得多?」
阮雲香猛然抬頭,美眸靈光閃爍。
「當然。」
趙清河狀似未曾看到她眼中的驚訝,語氣平淡,繼續開口道:
「千島盟也非沒有其他準備,我門下兩位弟子早已暗中投靠……」
「但他們如何抵得了趙某?」
說到此處,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手中的茶盞更是無聲碎裂。
「原來如此。」阮雲香緩緩點頭:
「你投靠了千島盟,以此保住性命,只可惜煙霞島對你大恩……」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趙清河擺手,話音落下,面色微變:
「師妹!」
「關於師弟的事,確實是一場意外,為兄可以發誓從未對他……」
「住口!」阮雲香面色陡變,嬌軀輕顫:
「師兄,還望不要再提及亡夫,我……我現在只想忘掉他。」
「……好吧。」趙清河輕嘆:
「重新開始,再好不過,我等師妹。」
這時。
老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姐,張公子、李公子、王少爺幾位來了,都備了厚禮,說是新得了南海的鮫珠、北地的雪參,還有前朝的古琴譜殘卷,想請您賞鑑賞鑒……」
「您看?」
這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阮雲香身上某種無形的開關。
她臉上那種空洞與緊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後露出光滑的沙岸。
一抹熟悉的、帶著慵懶媚意的笑容,重新爬上了她的唇角,眼波流轉間,方才面對趙清河時的疏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精心調製過的嫵媚風情。
甚至連她的體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肩頸的線條柔軟下來,腰肢不經意間輕輕一擺,便帶起裙裾微漾。
「哦?」
她拖長了語調,聲音恢復了那種微啞的、撓人心扉的慵懶:
「南海鮫珠?倒是稀罕物。雪參麼……,品相不錯的話也可入藥。至於古琴譜……」
她輕笑一聲,眼尾掃向依舊立在身旁的趙清河,那眼神輕飄飄的,仿佛他只是房中的一件擺設:
「更要看看了,請幾位公子在前廳稍候,我換身衣裳便來。」
門外的老鴇應了一聲,腳步聲漸遠。
阮雲香這才完全轉過身,正面看向趙清河。
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眼眸彎彎,卻沒有任何溫度。
「師兄。」
她語氣客氣而疏離。
「您看,我這還有客要見。」
「都是些俗人俗事,不敢耽擱師兄清修,師兄還請自便吧。」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趙清河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與往常無異的、溫文爾雅的笑容。
「既如此,為兄就不打擾師妹會客了。」
他微微頷首,姿態依舊從容:
「島上近日恐不太平,師妹……還需多加小心。」
「多謝師兄提醒。」阮雲香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儀動作:
「雲香省得。」
趙清河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拉開房門,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沉穩,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被樓下的絲竹談笑之聲吞沒。
*
*
*
幾日後,
煙霞島東岸。
徐府。
說是「府」,實則是一片占地頗廣的宅院群落,青瓦白牆,簷角飛翹,顯出其主人在島上的不俗地位。
在距離徐府正門約莫百步遠的街角,搭著一個簡陋的湯攤。
幾張掉漆的木桌,幾把吱呀作響的長凳,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陶釜支在炭火上,濃郁的、帶著海腥氣的鮮香隨風飄散。
鍾鬼依舊是和尚的裝扮,敞著僧袍,露出線條流暢的胸膛,大喇喇坐在靠外的一張長凳上。
他面前擺著一個粗陶海碗,裡面是奶白色的海菜湯,湯麵浮著幾片嫩綠的海菜和些許蝦皮。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木勺舀著湯送入口中,姿態閒適,仿佛真是雲遊至此、品嘗風味的行腳僧。
李桐則坐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與這簡陋的湯攤和鍾鬼懶散的姿態格格不入。
她面前也放了一碗湯,卻幾乎沒動。
一身利落勁裝襯得她身形越發挺拔,眉眼間那股凌厲之氣即便刻意收斂,依然引人側目。
兩人的組合頗為惹眼,一個俊美出奇的和尚,一個冷若冰霜的俏麗女劍客,引得偶爾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但感受到李桐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又都匆匆移開視線。
「阿彌陀佛。」
鍾鬼放下木勺,用袖口隨意抹了把嘴角,抬眼看向李桐所在,眼中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李施主,這海菜湯雖不算珍饈,卻也鮮美,趁熱喝方不負攤主一番心意。」
「哼!」李桐輕哼:
「我不喜海味。」
「原來如此。」鍾鬼瞭然,點頭問道:
「阮施主那邊的事已經了結,趙清河也已成為千島盟自己人,李施主為何還一直跟著貧僧?」
「莫非是……」
「擔心貧僧在這煙霞島走丟了不成?」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磁性,語氣輕鬆,仿佛真是隨口一問。
李桐的目光從街角收回,落在鍾鬼臉上。
他眉眼舒展,鼻樑高挺,日光落在光潔的頭頂和俊美的側臉上,倒真襯出幾分寶相莊嚴,若非知曉他那「無花」妖僧的惡名,單看此刻,確像一位心境澄澈的得道高僧。
「休要妄言!」
李桐聲音微頓,道:
「我跟著你,是蘇姐姐的安排,非是怕你走丟,而是擔心你出事。」
「阿彌陀佛。」鍾鬼雙手合十:
「可是島上來了貧僧的仇家?」
「你的仇家確實不少,不過這次惹來的麻煩,與你做的腌臢事無關,而是千島盟幫你招來的。」李桐嘴角微抽,也不廢話,直接公布答案:
「是趙清河!」
「趙施主?」鍾鬼若有所思:
「他不是已經是自己人了嗎?」
「是自己人不錯,跟你卻沒太大關係。」李桐朝他翻了翻白眼:
「這幾日,趙清河的兩位弟子接連身死,此事你應該不知道吧?」
「哦?」鍾鬼眉梢微挑,示意她繼續。
「千島盟一開始並未拉攏到趙清河,而是重金收買了他的兩位弟子。」李桐低聲道:
「如此,趙清河一死,他的兩個弟子就能取代他的位置從內部破壞煙霞島陣法。」
「不過……」
「弟子終究是弟子,哪有趙清河本人出手萬無一失?」
鍾鬼點頭。
「現今趙清河投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背叛自己的兩位弟子。」李桐繼續道:
「以他的性格,你覺得他會放過你?」
「所以,李施主跟著貧僧,是怕趙清河對貧僧不利,特意保護貧僧?」鍾鬼放下碗,雙手合十,臉上露出恍然又感動的神色:
「善哉善哉!」
「李施主面冷心熱,實乃菩薩心腸,貧僧感激不盡。」
他語氣真摯,眼神澄澈,仿佛真的深受感動。
李桐卻被他這副模樣噎了一下,一時間竟是感覺有些不自在。
「少自作多情!」
她別開視線,冷哼一聲:
「這是蘇姐姐的安排,我不過是受人之託,確保計劃順利。」
「你若出了意外,打草驚蛇,壞了大事的話,豈非得不償失?」
「原來如此。」鍾鬼點點頭,臉上的感動瞬間收了回去,變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甚至還帶上了幾分促狹:
「貧僧還以為,施主是這幾日與貧僧朝夕相處,被貧僧這身好皮囊與佛法修為感化,心生愛慕,這才依依不捨,如影隨形。」
「看來是貧僧著相了,慚愧慚愧。」
「不過貧僧一心向佛,志在普度眾生,這紅塵兒女私情嘛……」
「實乃孽障,避之唯恐不及啊!」
「你!」李桐勃然變色,按在桌上的手猛地握緊,一股凌厲的劍意險些控制不住透體而出。
她瞪著鍾鬼,眼中怒火升騰,胸膛微微起伏。
這花和尚!
果然還是那個口無遮攔、惹人生厭的淫僧!
自己剛才竟有一瞬間覺得他或許並非表面那般不堪,真是瞎了眼!
然而,怒意翻騰間,心底又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異樣。
這幾日相處,這「無花」除了有些時候口舌輕佻些,行為舉止竟真無半點放浪之處。
與她同行,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即便面對阮雲香那般嫵媚女子,他也只論琴技,不涉風月。
甚至此刻,他看似調笑,那雙眼睛深處,卻依舊是一片澄澈通透,並無真正淫邪之意。
「哼!」
李桐心思電轉,強行壓下怒火,冷哼一聲強行轉開話題問道: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今日來這徐府附近,又想做些什麼?」
「阿彌陀佛。」鍾鬼雙手合十:
「徐知節乃煙霞島島主厲滄海的師弟,負責煙霞島的採買事宜,府上定然少不了寶物珍饈,此番攻占煙霞島,當然要先來踩點,屆時好動手。」
「嗬……」李桐譏笑:
「你倒是懂得未雨綢繆,不愧是妖僧,表面端坐、內里陰險。」
「不過徐知節乃鍊氣中期煮氣成液的高手,就憑你怕不是他的對手。」
「無妨。」鍾鬼笑道:
「貧僧只是前來踩點,再說到時對付徐知節也有千島盟的高手,貧僧只需趁亂捲走些好處,就已經心滿意足。」
李桐冷哼。
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一陣嘈雜聲從徐府偏門位置傳了過來。
「幾位爺高抬貴手!!」
「可憐可憐老朽……」
一位漁民打扮的老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小老兒為了這筆買賣砸鍋賣鐵,才從九處地方尋到足夠的水紋石,不能……」
「滾開!」
伴隨著一聲怒吼,兩個赤著上身的壯碩漢子把老者扔了出去。
慘叫、悲哭聲響起。
「唉!」
一人低聲感慨:
「想當初,錢淳在煙霞島也算是一大富商,結果接了徐府的買賣,費盡心機收購一船水紋石,竟是因為其中有少許不合格被強行扣押,直到現在都沒能討回錢財。」
「偌大錢家,一朝凋零,現如今妻離子散,只能靠打漁為生。」
「不至於吧?」有人低語:
「徐府主管煙霞島採買事宜,還能這般為難一個島上商人?」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那人開口:
「徐府的七爺算不上大奸大惡,但為人處世奸猾,如果不提前打點好,那才是真正的……」
「折磨人!」
「不錯。」旁邊一人點頭:
「我記得有一個村子,欠了七爺一筆錢,說好了來年按照青舂的價格支付,利息也不高,結果七爺在第二年聯合商戶把青舂的價格翻了一倍,導致整個村子的人賣兒賣女來還債。」
「嗬……」
「孫老漢一家多好的人,結果為了還債,數畝上好的水田全都砸了進去,回去後氣得吐血,沒兩天就咽了氣,他兒子想去理論,被打斷了腿,兒媳和閨女……唉,被人轉手賣給了路過的人牙子,說是抵剩下的欠款!」
「好好一家人,就這麼完了!」
「徐七那狗東西,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兒!」一個粗豪的嗓音罵道,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我呸!」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這裡離徐府才幾步路!」另一個略顯驚慌的聲音急忙勸阻。
「怕個鳥,老子就罵了!」先前那漢子怒意未減,但明顯壓低了聲音。
湯攤附近一時寂靜,只有陶釜里湯汁翻滾的咕嘟聲。
其他幾桌的客人也都默默聽著,臉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戚然,卻無人敢大聲附和。
「還有西街賣豆腐的老王。」
又一人補充,聲音里滿是無奈:
「他閨女有幾分姿色,被七爺身邊的人瞧上,想納為小妾。老王不肯,七爺也沒明著強搶,只是從此以後,凡是老王往徐府送的豆腐,總能挑出毛病,不是老了就是嫩了,不是酸了就是堿大了。」
「今天說送豆腐的時辰不對,壞了廚房的規矩;明天說裝豆腐的木板不乾淨,污了食材。」
「變著法兒地扣錢、罰錢,不到兩個月,老王這幹了十幾年的生意,硬是做不下去了,只能關了鋪子,帶著閨女躲到下面島上去……」
「聽說,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已經有幾個月沒消息了。」
李桐握著湯碗的手指捏得發白,眼中劍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她出身九玄門,自知世間有不平,但多是與修行界的恩仇有關。
未曾聽過這般仗勢欺人、行趕盡殺絕之事的惡行。
幾件小事。
沒有血腥廝殺,沒有驚天陰謀,卻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將普通人的生計、希望、甚至性命,慢條斯理地凌遲。
仔細聽的話,其實那『七爺』做事倒是很講規矩,只不過總是把所謂的規矩化作利器,將赤裸裸的貪婪與惡意,粉飾成理所當然的道理。
李桐聽得胸中悶痛,一股鬱氣難以舒展。
她看向鍾鬼,卻見他依舊平靜,只是那碗海菜湯,不知何時已經見了底。
「七爺?」
鍾鬼笑了笑。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們口中所謂的『七爺』,應該就是煙霞船上的小廝。
一個小廝……
不過也正常。
那艘船是煙霞島在百舟坊市的臉面,徐知節也不過是一個船主。
船上的小廝在修行界、鍊氣士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在普通人的眼中,已是『七爺』這等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讓開!」
「還不快讓開!」
嘈雜聲響起。
一個車隊從遠方緩緩駛來,領路的兩人騎著馬,揮舞著手中長鞭,驅趕著路上的行人。
「七爺來了!」
剛才還義憤填膺之人,見到車隊無不面上變色,靠向道路兩邊。
見狀,
李桐面上不由浮現鄙夷之色。
車隊駛近。
一人掀開車簾看向街道兩旁的百姓,面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
果然是他!
船上的那個小廝。
「呼……」李桐長吐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殺機,垂下頭去。
「阿彌陀佛。」鍾鬼合十笑道:
「施主心中殺意奔涌,貧僧還以為你會出手,以求心中清淨。」
「我是想殺人,現在卻不是時候。」李桐冷著臉開口:
「不能因此誤了蘇姐姐的大事,待到拿下煙霞島,再了結此人不遲。」
「區區凡人……」
「還能逃掉?」
「嗬……」鍾鬼輕笑搖頭:
「施主怕了?」
「如此瞻前顧後,失了一往無前的心境,如何能得劍法真意。」
「哼!」李桐面色生變,譏笑道:
「你這妖僧與他也不過是一丘之貉……」
「唰!」
她話音未落,就見一抹如玉刀光憑空出現,落在那車轎之上。
「轟!」
車轎碎裂。
內里的『七爺』身體僵硬,緊接著整個人當場爆開,化作漫天血水。
死!
「善哉!善哉!」
鍾鬼身化流光沖天而起,一個閃爍就已掠過煙霞島的陣法籠罩,沖向茫茫澤湖。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貧僧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