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鳳鳴天音vs六欲天魔
第241章 鳳鳴天音vs六欲天魔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桐面泛恍惚,耳畔似乎還迴響著那帶著磁性、卻又疏離空遠的吟誦聲。
眼前仿佛還有不久前那抹驚艷又決絕的如玉刀光,以及那……
漫天爆開的刺目血雨。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躁動,抬步走進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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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不大,收拾得卻極為雅致。
幾叢修竹,一架枯萎的紫藤,牆角還有一窪養著幾尾紅鯉的活水。
正廳的門敞開著,蘇若水正坐在臨窗的矮榻上,面前攤開著一捲地圖,手中拈著一枚黑色棋子,眉頭微蹙,似在沉思。
聽到腳步聲,蘇若水抬起頭,見到是李桐,臉上便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
「桐妹回來了?」
「蘇姐姐。」李桐來到她對面坐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口,而是面露沉思,問道:
「那『無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聞言,蘇若水執棋的手不由微微一頓,抬眼仔細看向李桐。
她心細如髮。
能察覺到李桐今日的神情有些不同,少了平日裡的鋒銳與乾脆,多了幾分迷茫與恍惚。
「無花?」
蘇若水按下棋子,沉吟道:
「根據盟里之前收集到的訊息,還有澤湖一帶流傳的名聲……此人確是個無惡不作、貪花好色的妖僧無疑。」
「仗著有幾分修為和一副好皮囊,專行採補、迷魂、劫掠之事,毀在他手上的女修不在少數,可謂惡名昭彰。」
頓了頓,話鋒一轉,道:
「不過,此番接觸下來,此人行事雖有跳脫之處,卻也並非全然如傳聞中那般不堪。」
「至於其品性……」
蘇若水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子光滑的表面:
「若非其心機深沉,偽裝功夫已臻化境,能將本性藏得滴水不漏;那便是……外界傳聞,多有謬誤,或是有人刻意栽贓嫁禍,也未可知。」
李桐緩緩點頭,若有所思。
「桐妹。」蘇若水面色凝重,目光變得鄭重而銳利,肅聲開口:
「無論哪一種可能,此人都絕非易於之輩,且我更傾向於相信前者。」
「一個犯下諸多惡行卻逍遙至今,又能輕易偽裝成得道高僧模樣的人物,其心性之複雜叵測,遠超你我想像,你切莫被其表象迷惑,更不可……」
「生出不必要的同情或好奇。」
李桐一怔,急忙搖頭。
「蘇姐姐多慮了,一個花和尚而已,我怎麼可能……對他好奇。」
話到中途,不自覺頓了頓。
「最好如此。」蘇若水點頭:
「不久前,煙霞島急報,『無花』在徐府門前、大庭廣眾之下,悍然出手斬殺了一名徐府管事。」
「一介凡人,身份不重,但此舉無異於挑釁,煙霞島震動,如今已經下了命令通緝這『膽大包天』的妖僧,尚不知道誰接了任務。」
「桐妹你看,這才安穩了幾日?其暴戾恣睢、罔顧大局的本性便暴露無遺!」
「這等人物,實不可信,更不可近。」
李桐面色微變,下意識就要解釋鍾鬼擊殺那人的種種惡行。
不過話到嘴邊,她又猛地頓住。
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為一個公認的、惡名在外的採花妖僧辯解?
甚至……
隱隱有為他開脫的傾向?
李桐被自己心頭升起的這股衝動嚇了一跳,隨即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
她與那花和尚不過同行數日,期間還屢次衝突,自己明明對他厭惡至極,為何此刻卻……
她抿緊嘴唇,將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垂下眼帘,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蘇姐姐。」
蘇若水將李桐那一瞬間的欲言又止和恍惚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動,升起些許疑慮,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她便暫且按下,轉而問道:
「桐妹此次過來,可是還有別的事?」
李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關於「無花」的紛亂思緒中抽離出來。
她重新抬起頭,問道:
「蘇姐姐,那『瓊牙丹』可有消息了?」
提到「瓊牙丹」三字,李桐的語氣明顯急切起來,眼中也透出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慮。
這丹藥關係到她師父的生死,也是她此次答應協助千島盟、深入險地的條件。
「桐妹放心。」
蘇若水面露笑意,笑道:
「千島盟對九玄門的道友向來重視,那『瓊牙丹』雖然難得,盟中還是費了不少心思從一處秘市購得,丹藥已經送了過來。」
「真的?」李桐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在何處?我……」
「稍安勿躁。」蘇若水抬手示意她冷靜:
「丹藥此刻在『飛天蝙蝠』晏辭風手中,他是一位煮氣成液的高手,有他守護自是萬無一失。」
「待到此番煙霞島之事塵埃落定,便會將『瓊牙丹』作為酬謝交予你手。」
「唔……」
蘇若水面露沉吟,又道:
「就算此事不成,姐姐也會賣一個面子,幫你把丹藥要過來。」
「蘇姐姐……」李桐面露動容:
「多謝!」
「你我姐妹相稱,何必如此見外?」蘇若水笑著擺了擺手,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面色微微一動,側首朝著後院看去。
「桐妹稍等,我去後面看一看。」
「好。」李桐自無不可:
「蘇姐姐請自便。」
蘇若水整理了一下略顯散亂的鬢髮,告罪一聲,快步行向一座閣樓。
樓上。
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人憑窗而立。
此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年紀,兩眼卻透著遠超這個年紀的滄桑,身上更有一種久居上位、自然而然形成的雍容與威儀。
蘇若水登上樓,下意識屏住呼吸,深深一禮,姿態恭敬無比。
「妾身蘇若水,拜見方公子!」
方洛塵!
鍊氣後期修士!
這些倒也不算什麼,但此人的師尊,乃澤湖三大道基修士之一。
「蘇道友不必多禮。」『方公子』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在煙霞島這些時日的布置,盟中已悉知,做得頗為不錯,尤其是策反趙清河一事,算是意外之喜,此番若能順利拿下煙霞島,你當記首功,回去後自有厚賞。」
「屬下分內之事,不敢居功。」蘇若水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
「盟中思量,煙霞島事關重大,當派遣一位鍊氣後期修士來此坐鎮。」方公子轉過身,慢聲道:
「後續,便有方某親自接手。」
「是。」蘇若水應是,她心中雖有不甘,卻也不敢表現出來。
她終究只是鍊氣中期,做這等大事,盟中有些擔憂也很正常。
而且……
屬於她的功勞已經記下。
「你招攬的那些人良莠不齊,多是烏合之眾,血魂契雖能約束一時,卻難保這些人沒有別的心思。」方公子繼續開口:
「此事過後,這些人若識趣加入千島盟也就罷了,若是不願……」
「便處理掉。」
嗯?
蘇若水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猛然抬頭,臉上血色褪去少許。
散修的生死她也不怎麼在意,但如此卸磨殺驢是否不太好?
而且……
這裡面還有李桐。
「方公子!」
蘇若水聲音微急,帶著一絲懇切:
「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寒叟』墨陰、『火蟒』焦烈,都是散修中難得的好手,若能吸納,對盟中亦有益處。」
「況且,其中還有九玄門的李桐師妹,九玄門在雍州曾是頂尖宗門,她與我相交甚篤,此次更是為救師而來,並非尋常散修可比,能否……」
「蘇道友!」方公子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平和,卻讓蘇若水瞬間如墜冰窟。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所有心思,淡淡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與失望。
「你似乎對這些臨時招募來的散修,頗為重視?有了感情?」
「不敢!」蘇若水心頭巨震,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屬下不敢!」
「屬下只是覺得,若能將其中有用之人收歸己用,對盟中更為有利,若是盡數……」
「恐寒了後來者之心。」
「百年前,九玄門確實勢大,不過自從被鬼王宗覆滅已是喪家之犬,甚至就連傳承都已遺失,百年來未曾誕生一位道基修士。」方公子搖頭,音帶不屑:
「不提也罷!」
「利弊得失,盟中自有衡量。」
方公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需要做的,是執行命令,而非質疑。」
「蘇道友,你是我千島盟著力培養的管事之一,當知應以大局為重,個人私誼、婦人之仁,在這條路上,是走不長遠的。」
「是……」蘇若水聲音艱澀:
「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方公子聞言點頭,收回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的景色:
「後續安排,我會另行通知你。」
「下去吧。」
「屬下告退。」蘇若水再次深深一禮,腳步有些發僵地退出了閣樓。
暈暈乎乎回到庭院,李桐竟然不在。
「小姐。」
丫鬟回稟:
「剛才有人傳訊,趙清河接了誅殺無花妖僧的任務,李桐仙子聽到消息後就急匆匆走了。」
「趙清河?無花!」蘇若水單手扶額,無奈輕嘆:
「桐妹糊塗啊!」
*
*
*
煙霞島以南百餘里,一處荒僻小島。
島嶼不大,里許方圓,遍布灰褐色嶙峋礁石,其上生靈絕跡。
海浪不停地拍打著岸邊的礁岩,濺起雪白的泡沫,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響。
在島嶼中央,有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礁岩平台。
僧袍敞開、俊美出塵的『無花』妖僧,便盤膝坐在平台中央。
身前橫著一架古琴。
七煞幽魂琴!
「錚……」
鍾鬼撥動琴弦,音波蕩漾,與浪潮混為一體,一時間竟難分難解。
不遠處。
難得從御獸鐲出來的黑鳳正自在水中撲騰,聞聲虎目一睜,張口發出一聲虎嘯。
肉眼可見的音波自它口中噴出,顯得有些雜亂,卻漸成體系。
它的身上,似乎正發生某種變化。
且,
與聲音有關。
自進階鍊氣後期之後,黑鳳體內潛藏的某種血脈就被激活。
只不過現如今剛剛顯露,尚不明朗。
「唰!」
陡然。
一道流光破開鉛灰色的雲層,如彗星襲月,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小島而來。
流光在島嶼上空略微盤旋,頓在半空,待靈光散去,露出一身靛藍長袍、風度翩翩的身影。
趙清河!
他虛立半空,垂首朝下看來。
眼眸深處一絲冰冷的殺意如針般閃過,卻又迅速被慣有的溫和笑意掩蓋。
「無花大師,好雅興。」
趙清河輕擊雙掌,聲音清越,在這空曠的海島上格外清晰:
「在這等荒僻之地撫琴聽濤,倒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風範。」
「只是大師可知,煙霞島此刻正四處搜捕『當街行兇、藐視島規』的妖僧『無花』,大師不尋個隱秘之處躲藏,反倒在此招搖,就不怕趙某將大師擒下,送交島主處置,也好立上一功?」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
下方『妖僧』敞開的僧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神情恬淡,竟真的有幾分出塵之姿。
不過……
裝樣子而已!
誰不會?
他也是這一行的行家!
鍾鬼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澄澈平靜,仿佛未聽出話中深意。
「阿彌陀佛,原來是趙施主。」
他雙手合十,淡笑開口:
「施主也已加入千島盟,你我都是自己人,豈會做那讓親者恨、仇者快之事?」
「那卻未必。」趙清河背負雙手,慢聲道:
「趙某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背叛,我那兩位弟子就是因此而死。」
「大師故意親近阮師妹,詢問趙某行程,可是差點害了趙某性命!」
「阿彌陀佛。」鍾鬼雙手合十一禮:
「緣法!」
「這說明趙施主與貧僧有緣。」
「哈哈……」趙清河大笑,身上長袍無風自動,周身氣機勃發:
「大師何必故作姿態?」
「趙某連培養幾十年、視為己出的徒弟都能殺,如何不能殺你?」
「趙施主!」鍾鬼皺眉:
「你我同為千島盟中人,此舉若是做下,怕是不好與蘇仙子交代。」
「交代?」趙清河面色冰冷:
「交代什麼?」
「一個妖僧、一個淫賊,你不會以為自己被千島盟多重視吧?」
「趙某就算殺了你,千島盟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阿彌陀佛。」鍾鬼搖頭:
「施主想要殺貧僧,怕也不是易事,現今攻島在即,是否當以大局為重?」
「這就不勞大師費心了。」趙清河開口:
「我已布置好,即使本人不在,亦可影響煙霞島陣法運轉。」
「嗬……」
「大師不是一直想與趙某討教一下樂理?」
「今日此時,時機剛好!」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管長簫已然出現在手中。
簫身長約二尺,通體呈溫潤的淡青色,似玉非玉,似竹非竹,表面流動著水波般的天然紋路,隱隱有靈光內蘊。
簫尾墜著一枚小小的、雕刻成青蓮形狀的羊脂白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此簫名為「青漪」。
乃是一件上品法器,不僅音色清越超凡,更能極大增幅音波功法的威力,配合趙清河所修的鳳鳴天音玄功,威力非同小可。
鍾鬼目光掃過那管青漪簫,神色不變,只是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
他身前的七煞幽魂琴依舊沉寂,但那股幽深、晦暗、仿佛能吸攝心神的氣息,卻悄然濃郁了一分。
「施主這是要執意動手?」
鍾鬼輕嘆:
「貧僧本不願與施主衝突,奈何施主執意相逼,如此也罷……」
「便以這荒島為台,海浪為幕,請施主品鑑一番貧僧新得的曲調。」
「正要領教!」趙清河眼中寒光暴漲,不再多言,將青漪簫湊至唇邊。
沒有預兆,一道尖銳、高亢、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簫音驟然炸響。
那聲音並非簡單的音波,甫一出現,便引動四周天地元氣。
四周原本平緩的海風瞬間變得狂暴起來,裹挾著濕冷的水汽,化作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淡青色風刃,呼嘯著朝鐘鬼攢射而去。
風刃過處,堅硬的黑色礁石被劃出深深的刻痕,石屑紛飛。
風起青萍!
「好!」
面對漫天襲來的音刃,鍾鬼面色淡然,不疾不徐拂動琴弦。
「錚……」
琴弦顫動,七煞幽魂琴發出一聲低沉、暗啞,卻異常厚重的顫鳴。
沒有絢麗的靈光,只有一道灰黑色的音波漣漪以鍾鬼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六欲天魔音!
這音波看似緩慢,實則極快,與那漫天風刃轟然相撞!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聲音密集響起。
淡青色的風刃撞上灰黑色音波漣漪,竟如同冰雪投入沸油,迅速消融、湮滅,未能侵入鍾鬼身周三丈之內。
但那灰黑色音波也被風刃消耗殆盡,兩者同時消散於空中。
第一次交鋒,竟似平分秋色。
趙清河眼神一凝。
對方那古琴發出的音波詭異非常,而且修為也比他預料的要深,他心中警惕更甚,簫音陡然一變。
初啼——清露
他手中簫身斜執,唇抵簫口,真氣自丹田湧出,沿手太陰肺經注入簫管。
清澈如晨露滴落玉盤的音色,在空中凝成淡青色漣漪。
音波好似一個無形大山,沖向下方水域,與水流融為一體。
原本規律拍打礁石的海浪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操控,驟然抬升,化作一道高達十數丈的渾濁水牆,裹挾著萬噸海水與無數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礁岩平台上的鐘鬼狠狠拍下!
水牆未至,那磅礴的水汽與壓迫感已讓人窒息。
「轟隆隆……」
若是細看的話,當能看到在那海浪之中,宛如有一隻鳳鳥翱翔,振翅騰空、俯身衝來。
展翅——扶搖
鳳鳴天音!
趙清河的秉性也許不如何,但他在樂理之上的了解,堪稱大家。
對於音節的掌控,精細入微。
陸霄齊那等撫動七煞幽魂琴的技法,與之相比簡直慘不忍睹。
不遠處。
黑鳳虎目圓睜,兩眼茫然,音波在虛空中對撞,詭異怪嘯貫入耳膜,直至衝進血脈深處。
一股莫名地衝動,讓它本能的發出低嘯,身體弓起,渾身毛髮炸開。
肉眼可見的音波自它口中噴出,朝著身前的山石不停衝撞。
而這,
並未被鬥法的兩人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