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鍾鬼返鄉(中)
第2章 鍾鬼返鄉(中)
晨光初露。
官道上,已然出現寥寥人影。
「咦?」
一人揉了揉雙眼:
「我好像看見有什麼東西『嗖』的一下過去了,難不成是眼花了?」
與他有同樣錯覺的不止一人。
鍾鬼走的看似並不快,但三兩步跨出,百丈之地已然越過。
幾個閃爍,就在視野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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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撲面,帶著深秋的涼意,也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怯意!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鍾鬼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等情緒波動。
修道十餘年,生死搏殺無數,即使面對火龍道人的奪舍他也能面不改色、坦然處之。
現如今,
越是靠近周至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越是翻湧。
他清楚原因。
他雖是穿越而來,奪了原身的肉身。
但這些年來,早已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原身與己身無異。
或者說,
穿越之初的那個世界,反倒像是一場美輪美奐、並不真實的夢境。
同樣,原身的記憶、原身的執念,也早已化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那個扎著羊角辮、拽著他衣角喊『哥哥』的小丫頭,是他記憶中抹不開的影子。
「呼……」
鍾鬼長吐一口濁氣,腳下不停,繼續向前。
不多時。
他停在一處山坡上。
前方,
就是周至縣。
晨曦初露,薄霧如紗。
縣城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炊煙裊裊,雞鳴犬吠隱約可聞。
「二十年!」
「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啊!」
輕嘆一聲,他循著記憶中的路徑,踏步行去。
終南府雖說相較於其他地方少了些混亂,卻也遭受亂局波及。
城牆塌了半邊,無人修繕。
街道上的店鋪少了將近一半,路上行人寥寥,大多步履匆匆。
嗯?
鍾鬼眉頭微皺,目光掃視周遭。
一切,
都與記憶中的模樣不一樣。
不知,
小妹過的怎麼樣?
她,
還在不在?
一想到某個可能的結果,鍾鬼的心臟就是一縮,面色微微發白。
他不敢放出神念窺探。
就連步子都不敢邁的太快。
既想早點回『家』看看,又害怕看到『家』中此時的情況。
邁著沉重的步伐拐過兩條街,鍾鬼在一處院落前停下腳步。
這裡就是原身的家。
他和小妹從小長大的地方。
鍾鬼站在門前,久久未動,直至有路人投來疑惑不解的視線,方抬手叩門。
「咚咚咚!」
「誰呀?」
院裡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一道縫隙。
露出一張陌生中年婦人的臉。
婦人看到鍾鬼的相貌,面色當即一變,下意識想把門給關上:
「你找誰?」
不是小妹!
鍾鬼眉頭皺起:
「你是誰?」
「我……」婦人挑眉,就要抬高聲音,不過在鍾鬼那無形威壓下落了下去:
「這裡是我家,你說我能是誰?」
「好吧!」鍾鬼閉眼,壓下心中的躁動:
「敢問這位大嫂,這院子的原主人,可還在?」
「原主人?」婦人皺眉:
「我跟我當家的五年前從牙行買下這個院子,哪來的原主人?」
牙行?
五年前!
「那大嫂可知。」鍾鬼喃喃:
「在你們之前,住在這處院子裡的人去了何處?」
「不知道。」婦人搖頭:
「我們買的時候院子就空著,您要打聽原主人,估計要去牙行。」
說著就要關門。
「等一下。」
鍾鬼開口,見婦人面色生變,眼中有畏有懼,隨即取出一枚銀錠遞出:
「大嫂莫怕,在下並非歹人,只是想了解你們從哪位牙人手中買來的院子。」
看到銀錠,婦人面上懼意盡消,眼睛亮了亮,快速伸手接過。
「好說!」
「壯士可要進屋來坐坐,妾身給您奉上好茶,我們慢慢聊。」
鍾鬼搖頭。
就在他正欲再問之際,忽聽不遠處傳來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
「可是……鍾鬼大哥?」
嗯?
鍾鬼轉身。
街對面站著一個漢子,三十出頭模樣,穿一身半舊的短褐,腰間別著酒葫蘆,正瞪大了眼看來。
看著那張臉,一道身影從鍾鬼的記憶深處浮現。
「劉四?」
「是我!」漢子大喜,三兩步跑過來,一把抓住鍾鬼的手臂:
「真的是鍾鬼大哥!」
「你可算回來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們都還以為你……」
「不說也罷!」
他大聲朗笑,眼角卻泛起一點濕意。
…………
街邊酒肆。
兩人對坐暢飲。
劉四。
年輕的時候乃周至縣一介潑皮,整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
當時原身也是街上耍橫之人,與劉四等人沒事就湊在一起吃酒。
「當年大哥求仙走後,人心也就散了,哥幾個再難聚在一起。」
劉四搖頭:
「我聽從父親的安排,去了棺材鋪做學徒,幹了半年被人趕了出來。」
「嘿……」
「那腌臢生意,給我干老子都不干!」
鍾鬼輕笑,與之舉碗對飲。
「我現在在劉家貨行打雜,因是本家,所以能跟著混口飯吃,大哥這是學成歸來?」
劉四雙眼發亮:
「當初我等笑話大哥,現今可都已經知道,世上真的有仙人!」
「有仙法!」
「我就親眼見過仙人騰雲駕霧,斬殺妖魔鬼怪。」
「我……」面對故人,鍾鬼也放下心中戒備,嘆道:
「當年遭人矇騙,九死一生,不過倒也因此僥倖學了一些本事。」
「前不久險死還生,想著回來避避風頭。」
「對了!」
「我妹妹鍾藜……怎麼樣了?」
「小妹啊!」劉四往嘴裡灌了口酒,道:
「大哥走後沒有幾年,周至縣就遭了災,先是大旱,接連幾個月沒下一滴雨,地里的莊稼全都旱死了。」
「接著鬧匪,一夥流竄至此的盜匪趁火打劫,搶了好幾個村子,就連縣城都差點失守。」
「那時候,你妹妹一個人住在你家那院子裡,也沒有個幫襯,日子不容易,不過她性子像你,硬氣的緊,愣是給撐了下來。」
鍾鬼垂眸,開口問道:
「後來哪?」
「後來……」劉四道:
「有一年,鎮魔司的人路過,說是追查什麼邪祟,小妹與裡面的人攀上關係,跟著去了終南府,現如今吃著朝廷的糧。」
「幾年前我見過她一次,簡直像變了一個人,已是煉就真氣的大人物。」
鎮魔司!
終南府。
小妹沒事!
而且日子過的不錯。
鍾鬼心中一松,面上悄然露出一抹笑意。
「小妹雖然走了,但還記得我等,更是托我們幾個有空來附近轉轉,瑣事等到大哥回來,告訴你一聲,免得你心裡擔心。」
劉四笑道:
「我住的地方正好離這邊不遠,每日上下工就多走幾步看看。」
「嘿……」
「想不到竟然真的遇到了大哥!」
他笑的暢快,喝的更是盡興。
「大哥變了!」
「你以前可是酒不離口,現在怎麼如此克制,難道是我陪的不盡興?」
「怎會?」鍾鬼舉碗:
「劉四兄弟,我敬你!」
「不敢。」劉四急忙起身,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同飲!」
酒過三巡。
鍾鬼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迷迷糊糊的劉四,起身站起:
「酒錢我付了。」
「用不了那麼多。」劉四擺手,踉蹌站起。
「剩下的,給弟妹、孩子買點東西。」鍾鬼擺手,把他按回座位:
「我就不去打擾了,等有時間再來拜訪。」
「嗝……」劉四打了個酒嗝,一臉錯愕:
「你怎麼知道我……」
「你我兄弟,衣服何曾如此周正過?」鍾鬼看著他,笑道:
「衣服雖舊,漿洗的卻乾淨,身上還有小玩意,不是成家立業是什麼?」
「二十年……」
「你我都變了!」
「……是。」劉四點頭,表情複雜:
「大哥是真的變了,當初的你可沒有這麼細的心思,對了……」
他取下腰間的酒葫蘆。
「這是我新作的葫蘆,剛灌的酒,大哥莫要嫌棄,拿去用。」
「……謝了。」鍾鬼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
「下次再見,定當與你喝個痛快!」
「哈哈!」劉四朗笑:
「大哥快去終南府尋小妹,若是她見到大哥,定然喜出望外。」
*
*
*
劉家商隊。
劉四所在貨行的商隊,隔幾日就會來往於周至縣與終南府。
為壯大隊伍以應對路途中可能遇到的麻煩,商隊有意招攬江湖遊俠。
若是同去終南府,只需支付少許盤纏,就可搭乘便車。
如果有自己人推薦,就連盤纏都可以免掉。
人多,
則勢眾。
如此,商隊上路,路途中勢力不濟的劫匪就不敢妄動心思。
接下來的幾年,鍾鬼打算靜心調養、穩固修為,加之已經知曉小妹情況,倒也不差這點時間相見,索性聽從劉四的建議,與商隊同行。
如此,
也能嘗試融入凡人世界。
「鍾大俠。」
商隊頭領引著鍾鬼來到一處車轎前:
「這段時間,你坐這輛馬車。」
鍾鬼點頭,掀開車簾。
車廂比外面看著寬敞些,兩側各有一排長凳,能坐七八個人。
他身形魁梧,彎腰方能進去,往那兒一立,光線當即被遮去大半。
車內三人齊齊抬頭。
靠里側坐著兩個少女,十五六歲模樣,衣著樸素,像是尋常百姓家的姑娘。
不過若是細看,當能發現她們的臉上有意塗抹了一些細灰。
手指皮膚十分嬌嫩,一看便知從未從事過粗重之事。
見進來這麼一位豹頭環眼、鐵面虬髯的壯漢,兩女的臉色齊刷刷一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擠在一起。
另一人坐在靠車門的位置。
這是位中年漢子,穿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面上帶笑,眼神卻冷。
鍾鬼進來的瞬間,那人面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只有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甚至往旁邊挪了挪,淡笑開口:
「這位兄台,坐這兒,坐這兒!裡邊太擠,外邊要寬敞些。」
鍾鬼看了他一眼。
這人臉上帶笑,眼神卻一直在自己腰間掃視,坐姿看似隨意,實則雙腿微收,重心後移,如此方能隨時暴起。
鍾鬼沒說話,也沒坐他讓的位置,徑直走到最裡面,在兩個少女對面坐下。
兩個少女又是一抖。
那中年漢子乾笑兩聲,也不再勸,扭過頭看向車外,嘴裡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車廂里安靜下來。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轔轔聲響。
兩個少女擠在一起,時不時偷看鐘鬼一眼,又飛快挪開目光,像兩隻受驚的小雀。
「嗚……」
黑鳳從鍾鬼肩膀撐起身體,舒展了一下筋骨,輕輕躍至其中一個少女面前。
它用頭顱頂開少女懷裡的袋子,探頭從中叼出來一條醃好的肉條。
然後趴在少女腿上緩慢啃噬。
「好可愛的貓……」
少女兩眼放光,小心翼翼伸手撫摸黑鳳的毛髮,一時間就連對鍾鬼的懼意都淡了不少。
「它叫黑鳳。」
鍾鬼睜開雙眼:
「沒怎麼與人接觸過,所以有些事不懂,兩位姑娘莫要見怪。」
「怎麼會?」見鍾鬼雖相貌可怖,但聲音溫柔,甚至有種儒生文氣,兩女心中繃緊的弦當即一松。
其中一位少女更是主動拿出肉條,逗弄黑鳳。
一旁的中年漢子雙眼微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轉瞬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