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鍾鬼返鄉(下)
第3章 鍾鬼返鄉(下)
夜幕降臨。
商隊在官道旁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護衛招呼眾人拾柴生火,架鍋造飯。
篝火燃起,驅散深秋的寒意,也將一張張疲憊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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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鬼盤坐馬車旁,閉目養神。
黑鳳趴在膝上,尾巴輕輕搖晃。
「大……大俠。」
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鍾鬼睜眼,就見同車的兩個少女並肩來到近前,手裡捧著粗瓷碗,碗裡是熱騰騰的肉湯和乾糧。
「我們……我們見您沒去吃飯,就給您端了些來。」說話的少女膽子稍大些,臉被火光映得微紅:
「大俠別嫌棄,是乾淨的。」
鍾鬼看了她們一眼,伸手接過:
「多謝。」
兩女在他對面坐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時不時偷看。
「你們叫什麼?」鍾鬼喝了口湯,主動開口。
「我叫阿秀。」膽子大的那個回應,又指了指身邊的同伴:
「她叫阿芸,我們是……是表姐妹。」
「嗯。」阿秀點頭,眼神閃了閃,道:
「家裡遭了難,爹娘都沒了,我們只能去終南府投奔住在那裡的姨母。」
「聽你們的口音,不像是雍州本地人。」鍾鬼把湯碗放下:
「來自冀州?」
「是。」阿秀面露詫異:
「很明顯嗎?」
鍾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確實是冀州人士。」阿芸見氣氛緩和,膽子大了些,道:
「兩年前家鄉遭難,逃到周至縣,沒想到……」
說到這裡,雙眼一紅,抽泣了幾下不再言語。
鍾鬼若有所思。
看來所謂的冀州安穩也不過是謠傳,天下大亂,無處安寧。
周至縣曾被盜匪破城。
還有那斬妖香錢……
他的目光掠過兩女側臉,掃向不遠處聚在一起的幾個大漢。
其中一人,正是與他同車的中年人。
幾人圍著一個火堆,低聲交談著什麼,火光照的他們面色陰沉不定。
「二哥,咱們這一路跑了足有上百里,他們應該追不上了吧?」
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壓低聲音道:
「拿下大哥,他們足可以交差,沒必要費心費力趕盡殺絕。」
「別大意。」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開口,聲音粗重沙啞:
「鎮魔司的那幫人鼻子靈的很,在沒有確定安全之前都要小心。」
「沒錯。」與鍾鬼同行的漢子撥了撥火堆,道:
「多虧二哥心細,選了終南府的方向,誰逃亡會往府城跑?」
「他們肯定以為咱們往深山老林鑽,誰能想到咱們反其道行之?」
「五哥說的是。」瘦子點頭:
「二哥這招出其不意,確實高明!」
「高明不高明,到了才知道。」面有刀疤的二哥側首看來:
「老五,你那車上的兩個丫頭,什麼來歷?」
「說是去府城投親的姐妹,話半真半假,看著也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十指不沾陽春水。」老五手上動作一頓,眼神閃爍:
「二哥想趁機撈一筆?」
「她們隨身帶著的包裹很輕,就算有值錢的東西,估計也不多。」
「別惹事。」二哥搖頭:
「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不要節外生枝,那兩個丫頭隨她們去。」
「不過……」
他頓了頓,又道:
「若是真遇到麻煩,留著也有用。」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的點頭。
「還有那個大個子。」老五壓低聲音:
「今天上車的時候,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普通人。」
「如此相貌,若是常人才怪。」二哥冷哼:
「不過既然是背劍行走,應當沒有煉就真氣,不懂得煉化法器,就算比我們強也強不到哪裡去。」
「這幾日躲著他點,咱們的目標是逃命,別惹不該惹的人。」
老五點頭應是。
火堆劈啪作響。
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悽厲悠長。
幾人不再說話,低下頭默默吃著乾糧,眼神不時瞟向四周,透著警惕。
*
*
*
翌日,
天蒙蒙亮,商隊繼續上路。
馬車晃晃悠悠前行,兩個少女靠著車壁打盹。
老五依舊坐在靠車門的位置,哼著小調,眼神不時瞟向車外。
鍾鬼閉眼,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黑鳳則是趴在他的肩上,眯著眼,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動。
陡然。
「站住!」
前方傳來一聲驚雷般的大喝。
馬車驟然停下,車內幾人齊齊一晃,兩個少女驚醒,面露驚慌。
「所有人下車!」
「鎮魔司臨時盤查!」
掀開車簾,一位身穿勁裝、胸口繡著飛龍紋樣的年輕人騎著高頭大馬喝道:
「排好隊,接受檢查。」
老五面色微變,眼神掃過身後的兩女,帶著幾分隱晦的狠厲。
「快下車!」
喝聲從外面傳來。
「是,這就下!」
老五面露強笑,跳下車,落地時腳步頓了頓。
兩個少女互相攙扶著下車,鍾鬼最後出來,動作不緊不慢。
官道上設了關卡,十幾個身著靛紫勁裝之人正在逐一盤查商隊成員。
鎮魔司!
領隊之人是位年輕女子,一身勁裝,腰懸長刀,正低頭翻看路引。
長發垂落,遮住相貌。
「你幹什麼?」
就在這時,一位鎮魔司的人面色一變,拔刀指向人群中的一人。
「拿出你的路引!」
那人尖嘴猴腮,身材矮瘦,聞言面露強笑,伸手探向懷中。
「小的只是有些內急,想找個地方解決一下,大人莫要誤會。」
話音未落,一抹寒芒驟然自他掌中閃現。
「小心!」
「快躲開!」
「……」
呼喊聲響起。
鎮魔司的年輕人面色陡變,身體瞬間後仰,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來襲暗器。
趁此機會,尖嘴猴腮的瘦子一個靈活翻身,朝著人群外衝去。
「攔住他!」
幾個鎮魔司的人齊聲呼喊,撲了上去。
這時。
「動手!」
一聲暴喝從商隊前方響起。
正在接受盤查的刀疤壯漢猛然暴起,雙手一翻,掌中出現兩柄短斧。
斧刃寒光凜冽,當頭劈向面前兩人。
「毒狼寨餘孽!」
有人驚呼:
「他們果然想逃到終南府!」
「不錯。」二當家獰笑:
「給我讓開!」
雙斧在他手中舞出道道殘影,硬生生轟碎前方幾人的攔截。
腳下一跺,地面轟然震動,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撞向帶隊女子。
擒賊先擒王。
在他看來,如果不能拿下對方的頭領,那麼終將難逃一劫。
「好膽!」
有人低喝,身形一閃攔住二當家。
手中一柄細劍快速連點數下,劍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對方咽喉。
此人的劍法堪稱了得。
奈何。
「叮……」
劍尖刺中咽喉,竟是發出金鐵交擊之聲,更有細碎火星迸濺。
硬功!
二當家竟然修煉了硬功,而且還是頂尖硬功。
鎮魔司的劍法高手面色大變,想要閃身逼退,已然來不及。
「死!」
二當家怒目圓睜,雙斧猛劈,空氣發出爆鳴,斧刃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眼看鎮魔司的劍法高手就要斃命於斧刃,兩根晶瑩如玉的手指突然伸出。
時間,
似乎在這一刻緩了緩。
「當!」
伴隨著兩根手指輕輕一夾,那裹挾恐怖巨力的斧刃陡然一滯。
鎮魔司領隊,
那位長發飄飄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然抬頭,右手兩指穩穩夾住短斧,面色不變,眼神平靜如水。
「毒狼寨二當家,斧魔戴星。」她淡淡開口:
「半個月前山寨被剿,率殘部逃亡,我們確實沒想到你會來終南府。」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不過,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話音未落。
她左手陡然一顫,腰間長刀錚然出鞘。
一刀斬出!
刀氣如虹,凌厲無匹,在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的白痕。
二當家瞳孔驟縮,拚命運轉護身硬功,雙斧回縮交錯格擋。
「轟!」
刀氣斬在雙斧之上,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二當家雙腳犁地,生生退出三丈,地面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溝壑,如同被巨犁翻過一般!
他雙臂顫抖,虎口迸裂,鮮血順著斧柄往下淌。
「真氣……」
他面露驚恐之色:
「捉妖人!」
「沒錯。」女子淡然開口:
「吾乃鎮魔司銅牌捉妖人鍾藜,即已知曉名號,還不速速受死!」
話音未落,第二刀已至。
這一刀更快,更狠,更凌厲!
刀光如電,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一抹白光橫跨虛空。
二當家拚盡全力舉斧格擋。
「鐺!」
雙斧應聲而飛!
刀氣余勢不衰,從他咽喉處一掠而過。
二當家的獰笑僵在臉上,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涌而出。
屍體倒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另一邊。
毒狼寨的其他人同樣在衝擊鎮魔司的防線。
尖嘴猴腮的瘦子手持兩把匕首,身體靈活如猿,在人群中穿梭。
匕首每一次閃爍,都能把人逼退。
另有兩人大聲怒吼,刀劍齊揮,逼得鎮魔司的人連連後退。
「真是沒用!」
眼看防線即將被破,騎在馬背上的那位年輕人方冷哼一聲出手。
劍氣如虹!
人影只是一閃,尖嘴猴腮的瘦子整個人就倒飛出去,砸碎路邊一輛馬車的車廂。
木屑紛飛,車廂四分五裂。
瘦子落地口吐鮮血,身體抽了抽,徹底咽氣。
鍊氣士!
捉妖人!
另外兩人面露懼意,還未等他們轉身逃跑,劍光當空一掃,兩人的身體就被攔腰斬斷,內臟混合著鮮血在地面上流淌。
眨眼功夫,地面就一片狼藉。
「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弄的如此噁心?」鍾藜收刀回鞘,見狀輕輕搖頭:
「小六,下次如果還這樣,你自己處理。」
「藜姐。」剛才還氣勢不凡的年輕人面色一僵,訕訕撓頭:
「下次一定改,一定改!」
變故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快。
鍾鬼的目光落在鍾藜身上。
只一眼。
他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眉眼,那輪廓,那不經意間抬手攏頭髮的動作……
是小妹!
是他的妹妹!
二十年了。
鍾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遠去了,關卡前攢動的人影也變得模糊。
他眼中只剩下那一個人,那個扎著羊角辮拽他衣角的丫頭。
那個站在城門口一臉不舍,卻又倔強目送他遠去的小姑娘。
她長大了。
成了鎮魔司的捉妖人。
鍾藜站在人群中,一身勁裝,腰懸長劍,英姿颯爽,光彩奪目。
鍾鬼張了張口,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發不出聲音。
二十年!
他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會如何激動,如何歡喜。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卻只是站在那裡,如同被釘在地上一般。
就在鍾鬼失神之際。
同車廂的中年人面色劇變,眼神閃爍,視線快速掃過周遭。
二當家死了!
其他人,
也死了!
他的實力遠不如二當家,面對煉就真氣的捉妖人,更非對手。
逃不掉!
那就只能挾持人質,換取一線生機。
「唰!」
他猛然轉身,撲向身旁兩個瑟瑟發抖的少女。
阿秀和阿芸畢竟只是普通人,下意識尖叫,卻來不及躲閃。
「唉!」
就在這時,
一個悠悠長嘆響起。
聲音緩慢、悠長,但不知為何,嘆氣聲落下,老五依舊沒能撲到兩個少女身邊。
他艱難扭頭,對上那張豹頭環眼、鐵面虬鬢的面孔。
鍾鬼看著他。
眼神已經從方才的恍惚中恢復,平靜如水。
沒有怒意,沒有殺意,只有平靜。
仿佛在看一隻螻蟻。
即使精神恍惚,一介凡人依舊難以在他身邊掀起些許浪花。
「你……」
老五張口欲言,卻覺肩膀一沉。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壓下,他雙膝一軟,重重的跪倒在地。
鍾鬼居高臨下看著他,右手抬起,輕輕一按。
「噗。」
老五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當即癱軟在地,丹田氣海破碎。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抗。
不遠處。
鍾藜正指揮手下清理現場,忽然心有所感,側身轉首看來。
一個熟悉的身影立於人群之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固。
風從山坳口吹來,吹起她的衣角,吹亂她的髮絲。
鍾藜張了張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哥?」
「……是我。」鍾鬼面色複雜,輕輕點頭:
「我回來了。」
「哥!」
鍾藜驚叫出聲,嘴唇顫抖,美眸含淚。
下一刻已然一躍而起,如乳燕歸巢,撲至鍾鬼懷中,雙手緊緊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