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鍾藜(上)


  第4章 鍾藜(上)

  「駕!」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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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馬揚鞭。

  幾騎駿馬馳入府城。

  終南府地處雍、冀兩州交界處,位置獨特,乃天下形勝繁華之地。

  就算雍州華陰城、冀州首府與之相比,也要有所不及。

  鍾鬼長於縣城,奔波於修行之地,自沒有見過這般繁華氣象。

  入眼處。

  紅樓畫閣,秀戶朱門。

  儘是新奇貨物,滿眼華服朱履。

  凡人的繁華奢靡與修行界的超凡脫俗截然不同,三步之內百千變化,讓人眼花繚亂。

  「吁……」

  鍾藜輕拉韁繩,控制自己的馬匹緊挨鍾鬼。

  她沒有去看那些繁華街景。

  從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幾乎沒有從鍾鬼的身上移開。

  她側著頭,定定地看著鍾鬼,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空缺全都補回來。

  寬闊的肩膀、粗獷的側臉,握住韁繩的大手,一切都與記憶中相同。

  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滄桑。

  「大哥這些年都在外面,殊不知終南府的繁華,堪稱兩州之最。」

  鍾藜開口。

  聲音裡帶著笑意,笑意底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即使已經依偎了一路,反覆確認這不是在做夢,她依舊忍不住想再次確定。

  兄長,

  真的回來了!

  「確實是大開眼界。」鍾鬼點頭:

  「你所在的鎮魔司……」

  「哦!」鍾藜回神,單手扯著鍾鬼衣袖,像是要緊緊抓住,不讓他離開,整理了一下思緒方道:

  「此事說來話長。」

  「前朝末年,修行之人仗著法術神通橫行無忌,欺壓百姓,干預朝政,甚至公然與朝廷分庭抗禮。」

  「據說那時候,但凡有些本事的人,都敢在地方稱王稱霸,官府根本不敢管,後來天下大亂,前朝就這麼亡了。」

  鍾鬼緩緩點頭。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之後,吸取前朝教訓,設立了禁武堂。」鍾藜繼續道:

  「禁武堂下轄斬妖司、鎮魔司,專門管束天下的修行之人。」

  「太宗還下令編撰《武經》,收天下功法入藏,民間不得私藏修行法門,除了少數幾家門派和世家得了特許,可以傳承功法,尋常百姓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修行。」

  鍾鬼若有所思。

  這與他記憶中的經歷相符。

  在原身進入『鬼王宗』之前,莫說修行之人,就連武道都沒怎麼聽聞。

  而今,

  則是仙武盛行!

  顯然。

  並非此界沒有修行法門,而是朝廷把控修行之法千年之久。

  「我修煉的奔雷刀法,就傳自鎮魔司。」

  鍾藜指了指腰間的長刀:

  「在加入鎮魔司、認識師父之前,我連真氣是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沒有武道神通流傳世間,但那時候,天下是真的太平。」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禁武堂管得嚴,妖魔鬼怪都不顯形,百姓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們小時候,哪聽說過什麼鬼物作祟?」

  她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可如今不一樣了。」

  「天下大亂,禁武堂的規矩也亂了套,那些被壓制的妖魔鬼怪紛紛冒頭,邪派妖人四處作亂,白蓮教那等妖言惑眾之輩也敢公然傳教。」

  「朝廷自顧不暇,州牧大人乾脆把衙門、府兵、斬妖司併到了一處,全都歸入鎮魔司,如此方便管理。」

  「冀州牧?」鍾鬼問道:

  「終南府併入了冀州?」

  「嗯。」鍾藜點頭:

  「終南府如今只有鎮魔司,衙門和府兵如同擺設,司里設了金、銀、銅三等捉妖人,我就是銅牌,平日裡負責捉拿邪派妖人、剿滅作惡亂匪,遇上作祟的鬼物也要管。」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我們銅牌捉妖人,有先斬後奏之權,只要認定對方是邪派妖人、作惡亂匪,可以當場格殺,無需上報,因而有時候也不怎麼討人喜歡。」

  這麼大的權力,難免有些捉妖人肆意妄為,畢竟誰也無法保證每一個捉妖人都能做到公平公正。

  從幾人騎馬入城也能看出不同,唯有捉妖人才有這種特權。

  鍾鬼看了她一眼。

  鍾藜抿了抿嘴,道:

  「這些年來,我親手抓過幾個鬼王宗的妖人,也殺過白蓮邪教的信眾,還有土匪盜寇,死在我手裡的人已經難以計數。」

  她抬起頭,看著鍾鬼,面帶忐忑:

  「哥,我殺了這麼多人,你不會覺得我……變了?」

  鍾鬼搖頭失笑。

  「亂世之中,能活下去已是不易,殺人不算什麼,你做得很對。」

  鍾藜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

  她沒有注意到,在提及鬼王宗的時候,鍾鬼的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鬼王宗。

  他就是鬼王宗弟子,而且還是鬼王宗的道基修士,看來這個身份暫時不能用。

  終南府終究不是雍州。

  雍州大亂,妖魔鬼怪也能放在檯面上來,這裡還人人喊打。

  「哥!」

  鍾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扯出一個笑容:

  「那你呢?」

  「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麼?」

  「我?」鍾鬼抬頭,望向遠方的天際。

  那裡雲捲雲舒,一如他這二十年來的漂泊。

  「二十年來,四處奔波,身不由己。」

  他聲音平靜,不起波瀾:

  「好在有些機緣,現如今勉強掙脫了束縛,能回來喘口氣。」

  「說來話長啊!」

  鍾藜側首看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抽。

  在她幼時的記憶里,自家兄長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天塌下來,他也敢扛。

  可眼前這個人,眼裡卻多了她看不懂的東西,雖然變的沉穩,卻也變的有些陌生。

  是什麼讓兄長變成這樣?

  她沒有問。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鍾鬼的手。

  「哥。」

  她張了張嘴,聲音里透出幾分小心翼翼:

  「你還走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也懸了起來。

  鍾鬼側首,對上那雙滿是忐忑的眼睛。

  恍惚間。

  好似回到多年前。

  那時候原身是個浪蕩潑皮,經常離家,夜不歸宿也是常事。

  每次出門,鍾藜都會站在門前,拽著他的衣角,仰著頭眼巴巴地問: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而這一次,他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

  她等了他二十年。

  從一個小丫頭,等成了如今殺伐果斷的捉妖人。

  鍾鬼心中一軟。

  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長髮。

  粗糙的掌心落在發間,帶著熟悉的溫度。

  「嗬……」

  鍾鬼難得的笑了一聲:

  「我妹妹在這兒,當哥哥的能去哪兒?怎麼也要等你日子安穩了再說。」

  鍾藜愣住。

  隨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那笑容從眼底漾開,一直蔓延到嘴角,仿佛周遭都為之一亮。

  「那就好!」

  *

  *

  *

  傍晚。

  鍾藜換了一襲淺青色的長裙。

  裙擺及踝,腰間系著同色的絲絛,襯得她身段纖細。

  長發也不再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在腦後,垂落幾縷青絲,隨風輕拂。

  她從屋裡走出來,腳步頓了頓。

  院外,

  鍾鬼正負手而立,看著天邊的晚霞。

  暮色為他魁梧的身形鍍上一層暖光,原本兇惡的面容在這一刻也顯得柔和了幾分。

  鍾藜靜靜看了片刻。

  二十年。

  她無數次想像過這一刻,想像自己換上新衣裳,漂漂亮亮地站在兄長面前。

  成為一個能讓兄長自豪的妹妹。

  「哥。」

  她輕輕喚了一聲。

  鍾鬼聞聲轉身。

  目光落在鍾藜的身上,視線微微一頓。

  淺青色的裙裳,襯得她眉眼柔和。

  不久前那個策馬揮刀、殺伐果斷的捉妖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氣質溫婉的貌美姑娘。

  「長大了!」

  鍾鬼音帶感慨:

  「我家妹子從小就是美人胚子,長大了就是好看,不知道以後會便宜哪家少年。」

  「嘻嘻……」鍾藜輕笑,眼如彎月,邁步上前挽住鍾鬼的手臂,

  「哥,我現在與幾位師姐、師妹住在一起,你過去不方便。」

  她邊走邊道:

  「若是要在府城長居,最好在城裡買處宅院。」

  頓了頓,又抿嘴一笑:

  「有時間,我也能去你那裡住一住,到時哥哥莫要嫌棄才是。」

  「也好。」鍾鬼點頭:

  「買在下城區吧。」

  「下城區?」鍾藜側首,面露不解:

  「下城區多是凡人,大哥有修為在身,怕是會有諸多不便。」

  終南府依山而建,分為兩個城區。

  下城區,

  位於山下平原,多為凡人。

  上城區,

  多崎嶇山路,武藝在身、修行中人居之。

  「無妨。」鍾鬼輕輕搖頭:

  「我喜歡與普通人待在一起。」

  他已證就道基,隨時可以關閉超凡的五感六識,與凡人無異。

  而上城區……

  有陣法在,對他而言反倒不方便。

  「好吧!」鍾藜沒有多勸:

  「我讓小六去了牙行查無人的院子,等他回來我們就去找……」

  突然。

  一個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好巧!」

  香風撲面,來人卻是一位男子。

  男子模樣俊美、面塗淺粉,手持摺扇,雙眼彎成月牙看來。

  「師妹一直對諸位師兄弟不理不睬,為兄心有不解,原來喜好這等男兒。」

  他看著兄妹倆,抿嘴輕笑,竟是透著股嫵媚:

  「難怪了!」

  「唐棲!」鍾藜俏臉一沉:

  「莫要胡說八道,這是我哥!」

  「哦!」唐棲挑眉,面露詫異:

  「他就是你哥?」

  他上下打量著鍾鬼,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也……相差太多了吧?」

  鍾鬼相貌醜陋、身材魁梧,往那一站能止小兒夜啼。

  鍾藜則是眉清目秀、氣質出塵,並肩而立,很難讓人想到會是一對兄妹。

  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此,是唐某失禮了。」

  唐棲收起摺扇,抱拳拱手,話鋒一轉道:

  「師妹,二師姐想要見你。」

  「……我要陪我哥看房子。」鍾藜美眸收縮,聲音也顯出冷意:

  「不見!」

  「何至於此?」唐棲搖頭:

  「師妹難道忘了,當年你初入師門,是二師姐親自傳你武藝、指點你修行。」

  「我沒忘。」鍾藜垂眸:

  「不過大師兄待我也很好。」

  「哼!」唐棲冷哼:

  「今年的金牌捉妖人只有一個名額,師妹總要有一個決定。」

  「與我有什麼關係?」鍾藜面色冷漠: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銅牌捉妖人,除了捉鬼斬妖,一概不管。」

  「讓開!」

  說著撞開對方,與鍾鬼並肩離去。

  「師妹!」

  唐棲的聲音從後方遙遙傳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你如此做只會惡了二師姐,大師兄同樣也不會念你的情!」

  鍾藜一言不發,拉著鍾鬼悶頭前行。

  「看來,鎮魔司也少不了人情世故。」鍾鬼側首,淡笑開口。

  他看著妹妹繃緊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不必繃著臉,有你大哥在,定然不會讓我妹妹受人欺負。」

  鍾藜愣住。

  她抬起頭,看著哥哥。

  那張兇惡的面孔上,是她熟悉的表情。

  小時候也是如此。

  每次自己被人欺負,哥哥都是這樣,拍著她的肩說不要害怕。

  每次,

  欺負她的人都會遭到毒打,導致鍾藜從小養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這麼多年。

  這句話,這個人,都還在。

  雖然未必能起什麼作用,但熟悉的話,依舊讓鍾藜鼻子一酸,隨即笑了起來。

  「嘻嘻……」她美眸亮起,抱緊鍾鬼手臂:

  「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人情世故就像一個漩渦,難以逃離。

  她以前心中苦悶也無處發泄,只能一個人扛著。

  現今有了鍾鬼,好似有了主心骨,心頭的煩悶竟是一掃而空。

  「師姐!」

  這時。

  小六急匆匆從山下奔來。

  「我去牙行查了城中合適的院子,其中上城區……」

  「我哥要住下城區。」鍾藜搖頭:

  「可查了?」

  「下城區?」小六一愣:

  「查是查了,就是沒記幾個。」

  「那就行。」鍾藜素手一擺:

  「去看看!」

  不久。

  三人在一處下城區長街停下,面前是一座荒廢的二進庭院。

  「這裡上一任主人是位邪修,在此修煉邪法,導致沒人願意買。」小六撓了撓頭:

  「有些晦氣,不過價錢倒是很合適。」

  「就它了。」鍾鬼突然開口:

  「沒必要繼續再逛,我覺得此地就很合適。」

  確實合適。

  在靠近住處的時候,角色面板微微閃爍。

  『發現土地廟!』

  『發現土地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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