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一些故人
第472章 一些故人
楊文清的回憶很短暫,只持續不到兩息的時間,隨即就問道:「他現在如何了?」
趙勤聞言停頓了一下,似在思考,然後用很慢的語速回應道:「就掛一個巡檢使的名頭,也不管具體的事,偶爾上面有清繳任務傳下來,他會跟著出去一趟,平時就在家裡修行。」
楊文清略顯意外:「現在前線正值用人之際,築基期修士走到哪裡都能領一個實職吧?」
趙勤聞言似乎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他眨了眨那雙渾濁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問題。
片刻之後他才開口,語速比剛才更慢:「當年我們地方家族不知哪裡吃錯了藥,對抗上面的改革,您肯定還記得,現在想想都是被利益沖昏了頭腦。」
「後來清算的時候,一部分沒有太大家族背景的人被發配到前線去,有家族背景的則被上面單獨談了話,要我們留下來穩定地方,但這麼多年過去,始終都沒有再給我們具體的職務。」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楊文清一眼:「現在上面不信任我們,他們寧願從外省調人過來,也不用我們自己人。」
楊文清聽完沒有接話,他非常認可上面的做法,處理一批沒有背景的刺頭,讓有背景的人留下來維穩,這是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當年肖亮就屬於那種沒有背景的,又不懂得審時度勢,硬是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最後被發配到前線,落得一個生死不知的下場,說句不好聽的,是他自己不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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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勤見楊文清沒有接話,又沉默一會,然後繼續說道:「我們現在都抱團取暖,組建了一個共助會,勉強維持局面,共助會一直由齊局主持,也正因為如此,他才錯過晉升的最佳時機,聽說他閉死關的時候還被人叫醒過幾次,估摸著已經沒有幾年好活。」
楊文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放下杯子,問道:「你們趙家也是共助會成員?」
趙勤點頭:「是,我們現在就培養一些練氣士,經營周邊縣區的生意,市裡面的事情已經輪不到我們插手。」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楊文清說道:「楊局,您要是回來就好了。」
楊文清看著他,開口安慰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要灰心。」
趙勤聽著渾濁的雙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楊文清還真有用他們的打算,畢竟未來戰區需要大量的練氣士,只是這種事情不是兩句話就能解決的,需要雙方不斷接觸。
藍穎這時在靈海里對楊文清說道:「你現在只需要對他們伸出一點點援手,他們就能為你赴湯蹈火,這場面怎麼像極了茶館裡說書先生講的一些故事,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師叔公故意打壓,就等著你來施以恩惠。」
楊文清聞言伸出手撫摸藍穎的小腦袋,他不想把這件事情想得太複雜。
接著他又與趙勤閒聊幾句,問起趙勤家裡的情況,問起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趙勤的語速依然很慢,但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偶爾說起一兩個舊事,語氣裡帶著幾分歲月沉澱後的感慨。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後,會客廳的門被人從外面叩響。
「進來。「
門被推開,丘全站在門口,他身邊還站著一位老人。
那老人身形瘦削但腰杆挺直,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深灰色短褂,頭髮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不像趙勤那麼深,眉目間依然帶著楊文清記憶中嚴肅而端正的神態。
是雷丹。
他已經很老,洗髓境的修為讓他比趙勤多撐了幾十年,讓他的精氣神還在,當他走進會客廳看見楊文清時,立刻快走幾步,在楊文清身前站定後立正敬禮。
「楊參謀長。」
聲音依然洪亮,比趙勤利落得多。
楊文清站起身,抬手還了一個禮,然後伸出手:「雷科長,好久不見。」
雷丹握住他的手,力道比楊文清預想的重一些,他上下打量了楊文清一眼,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說道:「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出息。」
楊文清笑道:「都是當年你的提攜。」
雷丹搖了搖頭:「當年我們就是普通的同仁關係,偶爾合作一下,哪裡有對你提攜。」
他還是和以前那樣一板一眼。
楊文清笑了笑,也不再糾結這個話題,隨後側過身引雷丹入座。
等雷丹入座後,楊文清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在他旁邊坐下,問道:「雷科長,這些年你怎麼樣?」
雷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應道:「就那樣,混吃等死,閒來無事教導後輩,日子過得倒也不算無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前兩年我有個後輩已經築基成功,在市局掛了一個巡檢使的頭銜,日子過得還算瀟灑。」
他說到「後輩」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太明顯的溫和,但緊接著那點溫和就被他自己壓下去,隨即說道:「但那小子很不安穩,整天想著建功立業,讓我有些擔心。」
「年輕人想要建功立業很正常,不想建功立業才不正常!」
楊文清微笑著回應,雷丹已經看清東海行省未來的局勢,不想讓他那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後輩卷進這場變革里,寧願讓那孩子安安穩穩的掛著巡檢使的頭銜過日子,也不要出頭冒險。
這和趙勤的態度正好相反,趙勤盼著楊文清回來,盼著共助會能得到新的機會。
楊文清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問道:「老周現在在哪裡?當年他調入市局之後,我就一直沒有再見過他。」
他口中的「老周」是當年主管監察的周副局長,楊文清在千礁縣時期沒少受他的照拂。
雷丹聞言笑起來回應道:「你要是問別人,或許還真不知道他的下落,他當年調進市局之後沒多久就閉關,然後調查幾個案子立功後又被省廳監察系統要走,後來一直在秘密部門做事,隱藏了原來的身份監察地方,五年前他來千礁縣辦案,特意找到我聊了一會兒,哦,對了,他已經入境!」
楊文清由衷地替老周感到高興:「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雷丹點頭:「是不容易,他現在身份敏感,而你這次回來也太有名頭,這次你們應該是見不到了,但只要你能調回來,總有機會的。「
楊文清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三人圍坐在茶几邊閒聊,話題從舊事聊到現狀,從現狀聊到後輩,偶爾說到某個共同認識的人,趙勤會慢吞吞的插一句,藍穎蹲在楊文清肩頭,安安靜靜地聽著。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趙勤靠在沙發靠背上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雷丹的精神也不如剛才那麼足了。
楊文清見狀沒有再繼續留他們,將丘全叫進來,讓他將兩人送回去。
楊文清走到窗戶旁邊,看著樓下廣場上那輛黑色的懸浮車平穩的駛出駐地大門,然後轉過頭,看向去而復返的丘全,開口問道:「政務院今天晚上安排了晚會吧?「
丘全聞言說道:「就是想盡一份心意。」
楊文清道:「讓他們不用忙了,我現在就返回楊家村寨,在村寨休息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前往靈珊縣祭拜父母。「
丘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勸一句,但接觸到楊文清的目光後,立刻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乾脆利落地應道:「好,那我陪您走一趟。」
楊文清想了想,點頭道:「也好,但不要鋪張浪費。」
丘全沒有多耽擱,轉身走出去安排。
楊文清在窗邊又站了片刻,然後看向一直安靜等候在旁邊的柳琴,說道:「你也回家去看看吧,結束後你直接去楊家坊,我們在那邊碰頭。」
柳琴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應道:「好。」
她朝楊文清微微欠身,然後轉身快步走出會客廳。
藍穎從他肩頭探出腦袋,在靈海里說了一句:「清清,你這麼急,是想跟齊岳聊聊吧?」
楊文清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撫了撫她的小腦袋。
…
楊家村寨已經完全變樣。
曾經房屋參差不齊的小村落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獨立的家族莊園,青灰色的高牆沿著人為構建的山坡走勢圈出一大片土地,牆頭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座符文哨塔,塔頂的監測法陣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微光。
莊園正門是一座石砌的門樓,門楣上刻著「楊家莊園」四個字,大門兩側各有一尊石獸蹲伏,與尋常村鎮常見的裝飾不同,這裡帶著幾分世家大族才有的氣派。
莊園旁邊還特意引流一條河道,繞過莊園東側向南流去,河岸兩側砌了整齊的石堤,堤上種著垂柳,莊園外的農田長勢極好,顯然有人精心照料,田埂上還架著簡易的灌溉法陣。
守衛的兵民裝備精良,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腰間的符文槍和通訊器都是制式型號,比一般鄉鎮武裝強不止一個檔次。
此刻莊園門口已經聚滿人,從門樓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石階下方,粗估不下百人,最前面的是一位老婆婆,穿著深褐色的棉布褂子,頭髮雪白,臉上皺紋密布,這是楊文清二叔的女兒。
她已經很老,練氣期的修為讓她比普通人多撐了幾十年,但也已經行將就木,握著拐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節處有深褐色的老人斑。
她身邊站著一位身穿警務專員白色常服的中年女子,約莫四十出頭的面相,站在老婆婆身邊姿態恭敬,她應該是鎮子治安所的所長,也是楊家後人。
鎮長站在中年女子身後半步的位置,穿著一件深灰色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的表情恭敬中帶著幾分緊張。
再往後是更多楊家的族人,男女老少都有,擠在門樓兩側的石階上,有人踮著腳尖往馬路上張望,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外圍,有人手裡拿著燈籠或是鮮花。
周邊農田的田埂上也聚滿人,大多是附近村寨的百姓,遠遠的站著看熱鬧,低聲議論著什麼。
忽然,遠處人群深處一個小孩子大喊道:「來了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眺望馬路盡頭,陽光下一輛黑色的懸浮式轎車正從地平線上浮現,沿著通往莊園的碎石路平穩駛來。
門口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低聲催促身邊的人站好,有人整了整衣領。
就看那位老婆婆被身邊的中年女子攙扶著,朝前面馬路方向走了兩步,在門樓前面一片開闊地的正中央站定,其餘人在她身後自動分成兩列,鎮長則是退到了旁邊。
轎車行駛到莊園門口時慢慢降低速度,然後在開闊地入口處停下來。
楊源第一時間從副駕駛座下來,快步走到後排車門旁邊,伸手拉開車門,然後退開半步。
楊文清彎腰從後排走出來,直起身的那一刻,下午的太陽光線從西面的山脊上斜照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藍穎蹲在他肩頭,好奇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老婆婆看著他,渾濁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一些,然後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她旁邊那位中年女子立刻低聲說了一句,老婆婆便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兩步。
楊文清也在同一時刻快步迎上去,在她面前站定,低下頭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有些驚喜地開口問道:「你是二丫?」
老婆婆聞言臉上堆滿笑容,那笑容在皺紋間漾開,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暖意和幾分散不去的蒼涼:「是啊,大哥,我是二丫。」
她這一聲「大哥」叫出來,楊文清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說道:「時間過得太快了。」
老婆婆點著頭,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依然帶著笑:「是啊……我們姐弟三人當年貪圖享樂,錯過了修行,如今就剩下我一人了。」
她說著側過身,朝莊園大門的方向抬了抬手:「大哥,進去說話吧,外面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