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承諾,收下互助會(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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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坊沒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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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所及處青石板路從大宅門前鋪出去,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街道兩側是一排排灰瓦白牆的鋪面,酒旗、布招、藥幡在晨風中輕輕晃蕩。
偶有早起的小販推著板車走過,車軲轆碾過石縫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混著遠處學堂傳來的稚嫩讀書聲,在清新的空氣里盪開。
這座當年選址在縣城之外的家族大宅,如今已被城市包裹進去,成了名副其實的城中村,縣裡將這裡命名為楊家坊區,治安所里是楊家自己培養的民兵,連巡邏的節奏都保持著家族特有的散漫與嚴謹並存的風格。
外圍還有一片農田,靠近郊區的地方還有一座座收集靈氣製作能量石的高塔,讓這片城區成為縣城最為特殊的存在。
楊文清走出飛梭,站在大宅的起降平台上,看著眼前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
隨後就有一個人影快跑過來。
是楊文寧,她跑得飛快,幾步就衝到他面前,然後猛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他,腦袋埋在他胸口,輕聲喊道:「哥——」
楊文清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笑道:「好了好了。」
楊文寧鬆開他,退後半步,仰起頭仔細打量他好一會兒。
楊文清也在打量妹妹,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布長衫,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整個人褪去楊文清記憶中的跳脫,換成一種被歲月浸潤過的從容和沉靜,像一個真正在做學問的學者。
「哥,你一點都沒變。」
楊文寧小聲說。
楊文清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笑著說道:「聽文堅說,你現在在做學問,以前我還不信,現在看你的樣子倒是信了。」
楊文寧大方的說道:「就是讀一些書,沒事寫一些文章,算不得做學問,算是對我上半生見識的一個總結。」
楊文清笑道:「這也算是一個修行,好好做,對你以後的修行有幫助。」
楊文寧輕輕點頭,她已經體會到這種修行的好處。
與楊文清簡單敘舊後,楊文清將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院門下面站著的三人身上。
楊文堅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綢質短衫,正對著他笑。
高振站在楊文堅身側半步的位置,比上次在中京城見面時更瘦了一些,同樣在對著他笑,但他的笑容里在儘量隱藏自己的鋒芒。
齊岳站在所有人的最後面,拄著一根竹節拐杖,深灰色的棉布衣裳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大,袖口裡露出的手腕瘦得像兩根乾枯的樹枝,皮膚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頭髮已經全部掉光,頭皮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絨毛,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幾乎要蓋住五官的形狀,只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絲當年的神采。
他的這個狀態讓楊文清有些意外,畢竟再怎麼說齊岳都是入境後期的修士,而且還是木修。
但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探究,只是將目光在他臉上停一瞬,然後迎向高振並大步走過去,伸出手招呼道:「高師兄。」
高振握住他的手,言道:「這次巡察過後,你該調回東海了吧?」
楊文清聞言只是笑了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隨即,他鬆開高振的手,轉向他身後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主動伸出手:「齊局,好久不見。」
齊岳鬆開竹節拐杖,伸出那隻乾枯得像老樹根的手,與楊文清的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掌心乾瘦,關節處能摸到骨刺的稜角。
「文清啊……」齊岳說話的聲音很渾濁,「當年我們理念不合,算是不歡而散,卻沒想到差點成為永別。」
楊文清拍了拍他的手背,言道:「都過去了。」
齊岳點了一下頭,鬆開手後重新握住那根竹節拐杖,像是終於完成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楊文清神識掃過齊岳的氣海,發現他體內融合的木靈竟然大半都已經枯竭,靈脈大半都已經封閉,氣海只有少量的真元在維持他的生命。
齊岳說道:「幾次閉死關被喚醒,就成了這個樣子,但上天眷顧我,在我快要入土的時候與你重聚。」
楊文清看了眼弟弟楊文堅,隨即對齊岳笑道:「進去說話吧。」
眾人紛紛側身讓開,楊文清走在最前面,跨過那道門檻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藍穎從楊文清肩上站起來,寶藍色的眼眸掃過院門內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陳設,小腦袋轉了轉,又縮回脖子窩裡,輕聲嘟囔了一句:「這邊的靈氣比中京城舒服。」
正屋裡光線從敞開的木門漫進來,將廳堂照得透亮。
楊文清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廳堂內那些陳設,八仙桌還是當年那張,桌面的漆皮已經磨出溫潤的光澤,邊角處有幾道細長的劃痕。
然後,他的記憶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母在世時一家人聚在這裡的場景。
但這些畫面只是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如常,他同時也將心底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
藍穎感應到他意識里一瞬間的波動,從身後探出小腦袋,湊到他耳根處輕輕蹭了蹭。
楊文清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兩邊坐著的四人,言道:「這裡沒有外人,我也就不跟你們客套了。」
「我就說一句,未來戰區改革完成後,師叔公承諾過,我會領一處戰區,到時候會需要大量的練氣士和築基修士來填充基層編制,但這會伴隨風險,前線的情況你們都應該清楚才是。」
他說完這句話便停下來,讓話音在廳堂里落一落,才繼續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手裡有信得過的人,可以提前準備。」
齊岳第一個接話:「文清,只要你一句話,我們互助會願意為你赴湯蹈火。」
楊文清聞言笑了一下,說道:「倒不用搞那麼嚴重,我只是需要一些信得過的人,能做事、能聽話、不惹事,就足夠了。」
高振坐在齊岳的右手邊,這時接過話頭說道:「信任是最基本的,特別是如今這個局勢,要是對面派人策反,很多人未必經得住誘惑,這個世道一個晉升的承諾就能讓人把祖宗十八代都賣了。」
楊文清頷首:「這也正是我擔憂的,東海各大家族這些年被打壓得厲害,有怨氣的人不在少數,如果有人拿晉升的機會來引誘他們,很多人確實會動搖。」
齊岳聞言坐得更直了一些,隨即故意高聲說道:「我會認真挑選的。」
楊文清看著他說道:「只要真心效力,我也不是吝嗇的人,丹藥、法器、功法以及應得的職位,該給的不會少。」
齊岳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到他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撐場面,再多的漂亮話都不如「做到」兩個字來得實在。
楊文清將話題收住,目光轉向高振,語氣隨意了一些:「我聽說徐徑局長在珊瑚市很不得人心?」
高振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調整坐姿,將自己從剛才的鬆弛里拉回來,認真應道:「其實不光珊瑚市,東海行省下面好幾個市都是一樣的局面,只是珊瑚市鬧得最難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繼續說道:「主要是政務院開具的稅目太多,城防廳屬於執行者,而且上面加一項,底下就跟著加一項,層層疊疊地壘起來,最後全落到普通修士和百姓頭上。」
齊岳這時忽然開口打斷:「徐徑在我們珊瑚市不但收重稅,還明著打壓本地修行家族,我們珊瑚市的幾個老牌家族,哪個沒被他盤剝過?他剛上任那兩年還收斂些,後來越來越過分,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宰割的肥羊,甚至縱容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子強搶本地家族的莊園地契。」
他說話時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就是看準我們沒人能伸冤,看準我們曾經犯過錯,不會有人來問我們的死活。」
楊文清目光從齊岳臉上移到高振臉上,又移回齊岳臉上,想是在思考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想,只是單純表演一下回應齊岳的憤怒。
片刻後他開口道:「能修行到第二境,並擔任地區城防局局長,肯定不會如此的不智,你們不要與他正面衝突,我會借這次考察好好記錄地方物資中轉的狀態。」
齊岳聞言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嘴,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嗯」作為回應。
高振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平和不少:「放心,這點輕重我們還是拎得清的。」
楊文清沒有再繼續深究徐徑的事。
他這次下來是有明確任務的,是代表戰區委員會考察前線的物資中轉體系,徐徑是珊瑚市城防局局長,丘全和齊岳對這位局長的評價都太過主觀,他只會當作參考,不會貿然下結論。
更何況,他現在的位置也不適合在地方上與人發生正面衝突,哪怕只是言語上的交鋒,只要他表露出任何針對徐徑的態度,底下的人就會拿著雞毛當令箭,把事情攪得不可收拾。
接下來的時間裡,楊文清都在打聽互助會的情況,齊岳對此很高興,對互助會的一切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時間不知不覺就是兩個小時過去,楊文清對互助會有了大致的了解,他覺得這些人是可以用的,但前提是要保證他們身後家族的利益。
楊文清對齊岳做出了一些承諾,在表明態度後,他看了看天色,以及已經非常疲憊的齊岳,對一直安靜站在門邊的楊源吩咐道:「用我的專車送齊局回去休息吧。」
這也算是一個表態。
楊源應了一聲「是」,徑直走到齊岳身邊,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齊岳朝著楊文清點了一下頭,說道:「我有個本家晚輩,已經修到築基後期,楊參謀長如果不嫌棄,我想讓他到您身邊學習一段時間。」
「可以…」楊文清回復後看向楊源吩咐道:「你帶著他去省廳找楊參謀,他會安排這件事情的,然後再回來接我。」
「是,家主!」
「多謝!」
齊岳道謝後跟著楊源離開。
高振也順勢站起身,朝楊文清拱了拱手:「我也該回去了,市局一堆的事情等著處理。」
楊文清起身送了兩步,看著高振的背影跟上前面的齊岳。
隨著飛梭輕輕一震垂直升空,楊文清問弟弟道:「齊局他們說的徐局,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文堅回應道:「其實就是前線催物資催得太緊,特別是戰區制度建立起來以後,前線的指揮官拿到很大的自主權限,每隔一段時間就動一次兵,仗倒是打出些成果,但戰爭的消耗比預期的大得多,可上面給東海行省的補給還是原來的份額,缺口就落到地方上來了。」
「省廳也是沒辦法,只能往下壓,一層一層壓下來,最後全落在基層和老百姓頭上。」
楊文清回到正屋裡坐下後問道:「丘全也沒跟我提起這件事。」
楊文堅一怔,想了想說道:「丘局是真快撐不住了,他上面要應付催繳物資的壓力,下面得安撫各家各戶的怨氣,他這個副局長當得像坐在火盆上一樣。」
「不過徐局確實收稅重,也確實偏袒他門下的弟子,但沒到縱容強搶莊園的程度,本地家族抱怨歸抱怨,真讓他們拿證據出來,他們也拿不出什麼硬貨,說到底這是地方和上面的結構性矛盾,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得罪人。」
「大哥,你可以承諾給他們一些東西,但別真為他們做什麼,互助會現在是被壓得太久才湊到你面前來訴苦的,可一旦他們拿到話語權,轉頭就會變成另一群徐徑。」
楊文清聽完,滿意的看著弟弟說道:「你進步很大嘛。」
楊文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楊文清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家族裡現在有多少練氣士?」
楊文堅答道:「登記在冊的有五百三十二人,包括孫家那邊和前線!」
這個數字看著多,其實攤到全族兩萬多男丁頭上就很少了。
楊文清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說:「你把他們的資料整理一份給我,不用太詳細,簡單做個名錄就行,標註清楚修為層次和有沒有實戰經驗。」
楊文堅應了一聲:「好!」
楊文清說完這件事便從椅子上站起身,目光轉向門口的方向:「我得去看看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