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南俠」之名(下)


  第228章 「南俠」之名(下)

  沒有鮮血狂噴,沒有顱骨爆裂。

  厲殺狂猛的戰鬥姿態,驟然凝固。

  眼中那跳動了數十年,燃燒著無盡殺欲的火焰,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暗與空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最後一句詛咒,亦或是最後一聲厲嘯。

  可事實上,什麼聲音也沒有。

  那具曾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宗師之軀,失去了所有力量與生機,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向後仰天倒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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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埃微揚。

  盛會內外,萬籟俱寂。

  唯有夜風,卷著尚未散盡的煙塵與血腥,嗚咽而過。

  吳過發現不對勁,想要率眾開殺,但這邊廂的戰鬥,結束得比他預料中還要快得多,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以致於當厲殺那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時,不僅惡人谷眾凶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兵刃,怔然呆立,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就連天南盛會各門各派的武者,也無不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離得遠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擁擠,只為看清那具倒下的宗師軀體。

  包括一眾宗師,都忍不住動容。

  二十年前的宋遼國戰,為何至今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正因為那一戰里,平日裡高高在上,近乎傳說的武道宗師,竟也如凡俗士卒般大批隕落,其死傷慘重的慘烈程度,至今讓許多親歷者心有餘悸。

  而自從那一戰後,中原武林轉入沉寂,漠北武林陷入大亂,但宗師境強者隕落的事跡也少之又少了。

  因此,「血屠手」厲殺之死,所帶來的衝擊,是顛覆性的。

  別說其他人,被暴揍的閻無赦和觀戰的清靜法王都愣住了。

  在陰陽穀時,展昭固然占據上風,卻是用「天擊」攪亂天地元氣,破去了閻無赦的最大依仗。

  這當然不是什麼勝之不武,但終究是靠著某幾招關鍵絕學。

  一旦這些絕學被對手摸透或破解,展昭就奈何不得宗師了,頂多與一境宗師打個平手。

  別說閻無赦,即便清靜法王都有這等想法。

  可現在這一戰,徹底粉碎了這個觀念。

  誠然,「血屠手」厲殺之死,有其自身因素。

  厲殺是一個崇尚極致對攻,以殺證道,幾乎從不後退的瘋子。

  如果換成一位喜歡迂迴游斗,伺機而動,甚至帶有刺客風範的宗師,或許見勢不妙早已遠遁,不至於被逼到絕境活活打死。

  但「如果」毫無意義。

  事實就是,一位武道宗師,被活生生打死了。

  過程清晰得令人心悸—

  先是成名兵器「血魔手」被正面擊毀;

  繼而以身納器,化身人形凶兵,殺傷力不降反升,卻依舊被壓制;

  最後即便瘋狂吸納天地元氣,補充速度竟也跟不上那狂風暴雨般持續高壓的消耗,被硬生生耗盡了所有底牌與生機,一劍誅滅。

  這一戰,不含任何花俏。

  沒有心理戰術;

  沒有環境影響;

  沒有場外脅迫;

  就是以攻對攻,以強破強。

  一位武道宗師,被一位非宗師境的武者,以絕對正面的強攻,硬生生打死。

  只不過說是跨境,又不太準確。

  且不說段天威的東海煉竅觀念,其餘宗師也已經看出,展昭的實力與宗師之下太不一樣了。

  這絕不應該僅僅是天賦異稟,亦或某門絕世武學,所能解釋的。

  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這邊還在思索。

  展昭劍身一轉,緩緩收劍。

  劍身清亮如初,不染滴血。

  他越過地上逐漸冰冷的屍體,抬眼平靜地望向惡人谷陣營的方向,落在吳過身上。

  到你了!

  吳過的冷汗唰的下來了。

  說個冷知識,他還打不過厲殺。

  這其實很正常,「鬼算子」吳過能排名老二,因為他是軍師智囊。

  不僅在掀翻「四凶」的過程中居功至偉,對於惡人谷接下來如何成為邪道第一大派,而不是簡單的惡人收容地,也有著清晰的規劃。

  有鑑於此,厲殺也沒有與其爭老二的位置,屈居於老三。

  反正惡人谷七大惡人的前三位,比起後面四惡的地位高得多,這是谷內外都清楚的事情。

  而今,老七「血手人屠」程墨寒失蹤,老四「冥骨」陰百骸被廢,老三「血魔手」厲殺被殺,居然輪到自己了?

  吳過心中警鈴已如驚濤駭浪,再無半分羽扇輕搖的從容,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退至段天威身側,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大哥!事不可為,當斷則斷!」

  段天威那殭屍般僵硬的面龐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沒有看吳過一眼,只是那對灰白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不見其有何明顯動作,一道刺眼的赤紅色火箭信號,陡然自他的袖中沖天而起。

  「咻—啪!」

  火箭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團妖異的血色圖案,大半個襄陽城都清晰可見。

  信號!

  北面城牆上,異變陡生。

  幾乎在信號炸開的同一瞬間,北面城牆的陰影處,毫無徵兆地暴起三團熾烈的火光。

  那火光並非箭矢,而是以機括彈射而出的球形物體,呈品字形交叉,帶著悽厲的破空尖嘯,朝著中央高台狠狠砸落。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連一直展開蠱毒霧氣,堵截退路的虞靈兒都未能及時攔截。

  「那是————」

  「不好!是天機門的火器!」

  別人尚且反應不及,蜀中門派的武者已然駭然驚呼。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如同九天神雷在耳邊炸響!

  地動山搖!火光沖天!

  高台的一角,在那狂暴的衝擊下,直接炸開一個巨大的窟窿,木石碎屑混合著熱浪與煙塵,如同暴雨般向四周。

  「千面狐」蘇媚兒反應極快,在爆炸發生的剎那,已然順著氣浪飄然飛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最猛烈的衝擊,幾個起落便回到了惡人谷陣營之中。

  「天音閣主」晏清商同時身形疾退,雖略顯狼狽,卻也未被爆炸所傷,手掌連揮,道道氣牆護住身後瀟湘閣弟子。

  可高台四方已然免不了大亂。

  驚呼聲、慘叫聲、建築坍塌聲、物品碎裂聲響成一片。

  最靠近高台那一角的武者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更有不少人被飛濺的木石擊中,頭破血流。

  人群驚恐失措,開始推搡奔逃,一時間防備惡人谷的陣形大亂。

  「什麼!」

  連襄陽王趙爵此時都霍然變色,再度從座位上站起。

  他顯然沒料到,惡人谷竟有如此隱蔽的後手,而且這些火器居然能在王府的眼皮子底下,被悄然安裝在北面城牆之上。

  「危險————」

  龐昱見勢不妙,臉色發白,下意識就想往後溜。

  卻見身旁的包拯雖也面色肅然,眉宇間凝著沉重,卻依舊脊樑挺直,如中流砥柱。

  他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與混亂而失了方寸,反而提高了聲調,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穿透嘈雜,向周圍府衙差役下達指令:「你們組織眾人有序後退!其餘人等,各守其位,勿要慌亂,更不可自相踐踏!」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臉色發白的龐昱身上,語氣不容置疑:「龐判官,隨本官一同上前,安撫人心,維持秩序!」

  龐昱身體一僵,終究是咬了咬牙,將那份怯意強壓下去,硬著頭皮應道:「下官遵命說罷,他整了整官袍,雖腳步還有些虛浮,卻也跟在了包拯身側,扯開嗓子,學著包拯的樣子喊道:「不要擠!往這邊走!」

  「大家莫要亂!」

  與此同時,在混亂的武林人士當中,連彩雲眼見人群推搡,險象環生,也顧不得許多,提氣縱身,躍上一處較高的殘破石欄。

  清越的聲音如同出谷黃鶯,卻又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鎮定力量,遠遠傳開。

  許多慌亂的武者聞聲望去,見是這位「驚鴻仙子」出面主持,躁動的心緒竟也平復了幾分,開始聽從各自門派長輩的招呼,互相靠攏,不再盲目奔逃。

  而另一邊的龐令儀,則採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無形真氣以其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牆壁與疏導的河道,巧妙地隔開衝撞的人群,在混亂的人潮中,維持住了一片相對的穩定。

  「誅惡!!」

  相比起下方高台的混亂與安定,虞靈兒美目中怒火升騰,已然飛撲而下。

  與之一同出手的,還有楚辭袖與謝靈韞。

  他們三人鎮守四方,本就是為了將惡人谷一網打盡,此刻見對方竟用出如此狠毒的火器手段,豈能坐視?

  南面飛檐之上,一直靜立的天青子,都動了。

  他探出右手。

  一直侍立身後,捧著古樸劍匣的道童,只覺得手中陡然一輕。

  那看似沉重的劍匣,自行開啟。

  匣中並無耀眼光華,只有兩柄造型奇特,氣息古樸的長劍靜靜躺在絲絨之上。

  一柄劍身修長,隱有龍紋盤繞,劍格如龍首;

  另一柄更見霸氣,隱現虎斑紋路,劍格如伏虎。

  正是青城派鎮教寶劍——雌雄龍虎劍!

  天青子並指如劍,凌空一引。

  鏘!鏘!

  雌雄龍虎劍自行出匣,化作一青一白兩道流光,落入天青子那雙修長穩定的手掌之中。

  雙劍在手,這位青宵真君的氣息陡然變得縹緲而凌厲,仿佛與手中古劍融為一體,即將斬開這混亂的夜幕。

  可動作最快的,還是「覆海凶神」段天威。

  就在天南四絕齊齊出擊的剎那,段天威那對一直拄地的精鐵重拐,猛地向下一頓。

  「咚!」

  一聲沉悶如巨鼓擂響的撞擊,仿佛敲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以他雙拐頓地之處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轟然擴散,氣浪所過之處,碎石塵埃盡數被排開壓平。

  緊接著,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萬頃海水倒懸的恐怖氣勢,自段天威那殘疾的身軀內,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武道真意覆海凶威!

  「哦?」

  展昭瞳孔微縮,瞬間做出判斷。

  對方的數值在他之上。

  甚至在至今所見過的一應二境宗師之上!

  衛柔霞、閻無赦、清靜法王,就連修煉達摩武訣,肉身同樣強橫的釋永勝,在純粹的力量與氣勢壓迫上,都比不上此刻的段天威!

  更恐怖的是,對方的武道真意與二境宗師還不同。

  其餘二境宗師凝聚武道真意,是為了在天地間留下自身印記,以便更好地溝通駕馭天地自然之力,為下一步「合勢」做準備。

  而段天威的武道真意,更加外放霸道,充滿著無與倫比的侵略性。

  隱約間,他周身十數個關鍵竅穴,如同黑夜中點燃的幽藍星辰,明滅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一股粘稠、滯重、仿佛能壓垮精神與肉體的無形力場,以其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力場之內,空氣仿佛變成了沉重的水銀,光線都發生了扭曲,地面微微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所有身處其中或邊緣的人,都感到呼吸一窒,氣血運行不暢,動作不由自主地變得遲緩,心頭更是蒙上了一層深海般的窒息與恐懼。

  「「極域」?」

  「不————達不到藍繼宗的淨世罡氣的地步,肯定企及不了極域」,但也確實是一種力場」了!」

  就在展昭判斷對方威勢之際,吳過則趁機運足內力,發出一聲尖銳亢奮的長嘯:「老大威武!殺啊!!」

  這一聲給陷入頹勢的惡人谷眾凶,打了一劑強心針。

  原本因連番打擊而低落的士氣,瞬間被蓋世凶威重新點燃。

  「殺!」

  屠萬山瓮聲狂吼,探手拿過一柄巨斧,旋轉揮舞。

  「殺!」

  蘇媚兒嬌叱一聲,身法如狐。

  兩人領著剩下的七干多名惡人谷兇徒,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被爆炸和力場攪亂的江湖群雄,亡命衝去。

  事實就是如此。

  段天威這位七大惡人之首,其威勢與戰力,比起排名靠後的六位惡人加起來,都要可怕得多!

  而惡人谷原本的計劃,是要證明他們個個兇悍,並非只靠段天威一人,甚至準備在單挑中,將天南四絕的風頭一一壓下。

  結果現在,七大惡人折損近半,計劃徹底破產。

  如今,只能依仗段天威的蓋世凶威,來殺出一條血路,挽回最後的顏面。

  段天威以一己之力,悍然發動,群凶對付武林群雄,他則直面宗師圍攻。

  此時,虞靈兒、楚辭袖、謝靈韞、天青子原天南四絕,齊至!

  面對這足以令任何宗師色變的驚心合圍,段天威那殭屍般僵硬的臉上,卻硬生生扯出了一抹充滿殘忍與狂傲的笑意。

  喝!

  一聲低沉的悶吼自他胸腔迸發,雙臂肌肉如鋼鐵絞索般瞬間賁張隆起,青筋暴突如盤虬老樹!

  他猛然將雙拐掄起。

  那對精鐵重拐,仿佛在輕若無物與重逾山嶽兩種矛盾狀態間詭異切換。

  此時不是揮舞兵器,而是如同撼動了兩根撐天巨柱,以自身為軸心,急速旋轉!

  「呼——轟!」

  氣勁狂暴!

  恐怖的勁力真正化作了怒海狂濤,以他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席捲絞殺。

  那本就粘稠沉重的力場,在這一旋之下,變成了毀滅性的漩渦。

  虞靈兒疾抽的天蛇鞭梢劇顫,附著的蠱毒彩霧尚未近身,便被這力場旋風輕易撕碎。

  吹得無影無蹤;

  楚辭袖那煙氣縹緲、軌跡莫測的劍氣,撞入這漩渦般的力場,如同泥牛入海,頃刻間被攪得粉碎,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謝靈韞琴音中蘊藏的無形氣刃,甫一進入力場範圍,則似陷入了萬頃深海膠泥,速度驟降,鋒芒銳減,迅速遲滯,最終消弭於無形。

  三位宗師高手聯袂而至的攻勢,竟被這看似簡單粗暴的一旋,化解於頃刻之間!

  這還不止。

  逼開三絕合圍的剎那,段天威旋轉的身形猛然一定,如同陀螺驟停,所有旋轉的狂暴力量瞬間轉化為筆直向上的擎天之勢!

  那雙拐如同擁有生命的怒蛟,一左一右,交叉向上,以崩山裂海之姿,悍然迎向那自飛檐之上疾斬面下的雌雄龍虎劍光!

  鐺!鐺!

  兩聲金鐵交鳴,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沉重。

  天青子那看似縹緲無定,實則已將劍意凝練到極致的雙劍合擊,斬在段天威交叉架起的雙拐之上!

  轟!

  大團大團熾白與暗藍的光點,如同星雨倒卷。

  澎湃的氣浪呈球形向四周炸開,威力之大,竟將十數丈外屋頂的瓦片齊刷刷掀飛大片,露出下面光禿禿的橡子。

  「好神兵!」

  段天威那殭屍般的臉龐上,灰白眼珠里掠過一絲動容,在劍拐交擊爆發的刺目光團映照下,那本就猙獰的面容顯得愈發森然可怖。

  而他硬生生接下了天青子這凌厲無匹的雙劍合擊,重新落回地面,身形只是微微一沉,腳下地面轟然塌陷尺余,雙腳如同生根般嵌入大地。

  反觀凌空下擊的天青子,卻被震得直接飛了出去,方才落回檐角,持劍的雙臂袖袍,微微拂動。

  段天威沒有追擊。

  他那對灰白無神的眼珠,猛地轉向,如同最精準的弩機,死死鎖定了那襲朱紅身影。

  沒有言語,沒有蓄勢。

  剛剛硬撼了龍虎劍的鐵拐,朝著展昭所在的方向點出。

  轟!!

  兩股凝練到極致的無形力柱,仿佛突破了空間的限制,隨著這遙遙一點,隔空轟向展昭。

  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地面被型開一道深深的溝壑。

  最終的對決,在這極致的混亂與凶威中,悍然開啟!

  即便在城北高牆的火器落下,展昭腳下的步伐依舊沒有加快,一步步朝著惡人谷逼去。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但若是細察,便能發現那襲朱紅官服下的胸膛起伏,較之平常略微深長了些。

  連番激戰,先破三十餘兇徒,再一劍廢陰百骸,又強攻硬撼,最終誅殺厲殺這等兇悍宗師————

  其真氣的耗損,已然極大。

  然而,他的眼神卻明亮如星,脊樑挺直如松。

  那昂揚的鬥志非但沒有因消耗而衰減,反而如同被百鍊的精鋼,在戰火中淬鍊得愈發純粹,愈發堅韌!

  今天打爽了!

  但還沒有結束!

  面對那隔空點來,沉重如海傾的恐怖力柱,展昭依舊不退不避。

  他手中那柄一向光華內斂,古樸沉靜的無名劍,在這一刻,仿佛感應到了主人那沸騰的戰意與不屈的意志,劍身內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歡悅的輕鳴。

  「老朋友,你也興奮了啊!」

  「最過癮的來了!」

  「錚——!」

  展昭手腕一振,劍隨身走,人隨劍進。

  他沒有選擇以巧破力,而是將周身凝練的真氣催發到極致,灌注於劍身。

  再朝著那無形力柱的核心一點,簡簡單單,卻又蘊含著某種大道至理般,刺了出去。

  鐺—!

  這一次的撞擊聲,沉悶、悠長、仿佛來自遠古的巨鐘被撞響。

  聲音並不尖銳刺耳,卻帶著一種直透臟腑的沉重感。

  劍尖與那無形力柱的鋒面悍然相撞。

  沒有火星四濺,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扭曲了光線的環形漣漪,以撞擊點為中心瘋狂擴散。

  展昭腳下的地面轟然炸開一個更大的深坑,碎石如同被無形大手抓起,又瞬間被交擊的餘波碾成齏粉。

  他持劍的手臂穩如磐石,但整個人的身形,卻在這沛然莫御的巨力衝擊下,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型出深深的溝壑。

  但段天威所凝聚的恐怖力柱,也在這一劍之下,轟然潰散了大半,只余殘餘的勁風吹得展昭衣袂獵獵作響。

  顯然,在力量硬撼上,段天威處於絕對的上風。

  但展昭卻以無匹的精準與控制,硬生生接下了這恐怖一擊。

  「你有東海十方傳承?」

  於是乎,一道沙啞、乾澀、如同兩片生鏽鐵皮在摩擦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展昭耳畔響起。

  「腹語傳音?」

  展昭眉頭一揚。

  《蓮心寶鑑》里便記載過這門奇術,比起需要空氣媒介,可能被宗師截聽的「密語傳音」,腹語傳音更加隱秘難防,但對施術者的修為要求也苛刻到了極致。

  至於對方的問題,展昭自然不會回答。

  但真正的強者交鋒,氣機感應之下,許多事情本就難以徹底隱藏。

  僅僅在這隔空一擊與隨後的短暫對峙中,段天威那殭屍般的臉上,灰白眼珠里精光爆閃,已然得出了自己的判斷:「不!你不是以「東海八珍」那等奇珍為引、正統煉竅的路數————」

  「你走的,根基仍是中土感氣」之道!」

  「卻能另闢蹊徑,兼顧「煉竅」的神妙?」

  他的聲音通過腹語術傳來,那沙啞的語調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炙熱貪婪。

  「把秘法交出來!」

  「老子可以饒你不死,許你惡人谷第二把交椅!」

  展昭失笑。

  回應段天威的,不是言語,而是手中再度亮起的劍光。

  他身形一晃,竟主動朝著段天威那覆海力場籠罩的核心區域衝去。

  劍光如雨,不是硬撼,而是化作無數道劍雨。

  每一劍都是極其細密,極度精準,尋隙而入的「刺」與「點」,專攻那粘稠力場流轉時,不可避免產生的細微波動與轉換間隙。

  你真以為自己是極域麼?

  在這裡放什麼屁話?

  「小輩好膽!」

  段天威冷哼一聲,雙拐舞動,力場竟也隨之變化。

  時而凝固如鐵板,時而旋轉如漩渦,將絕大多數劍光或擋或卸或引開。

  偶爾有幾道劍氣突破防禦,他任由其落在自己的身軀上,就只發出叮叮噹噹如擊金鐵的聲響,留下淺淺白痕,完全難以破防!

  短暫而激烈的抗衡,在方寸之間展開。

  展昭的劍,快、准、變,總能找到力場最薄弱處切入。

  段天威的力場,厚、重、拙,以絕對的力量與範圍優勢,化解大部分攻勢。

  其雙拐偶爾反擊,便如泰山壓頂,逼得展昭不得不暫避鋒芒。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展昭越打越是暢快。

  這才是他想要的對手。

  力場之穩固雄厚,遠超想像,那副身軀也顯然經過異變煉竅,強橫得匪夷所思。

  自己雖能憑藉超卓的控制與預判,與之周旋,甚至偶爾製造威脅,但想要真正攻破地防線,可謂難如登天。

  偏偏這才是真正的挑戰。

  「這小子————」

  「拿老子練手?」

  段天威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亦不禁暗凜。

  這小子明明力量不如自己,真氣不如自己,消耗也已然巨大。

  可其韌性、恢復速度以及對力量那令人髮指的控制效率,簡直到了極致!

  自己的「覆海力場」竟無法對其造成有效的持續壓制,反而在對方那無孔不入的精準攻擊下,需要消耗更多心神來維持穩定。

  生擒無法!

  久戰不利!

  除了天青子立於飛檐,似乎不屑於再出劍外,虞靈兒三人再度衝上,段天威瞬間做出決斷。

  今夜計劃已破,折損慘重,但核心力量尚存,惡人谷根基未動。

  當務之急,是突圍!保存實力!

  「走!」

  他不再與展昭糾纏,猛地一拐橫掃,逼開展昭劍勢,另一拐重重頓地。

  「轟!」

  更加強猛的力場爆發,將試圖重新合圍上來的虞靈兒、楚辭袖、謝靈韞再次阻隔。

  「兄弟們,殺啊!」

  吳過馬上明白老大的意思,一聲咆哮,聲震四野。

  段天威雙拐如槳,在力場的推動下,整個人如同一艘破開驚濤駭浪的鋼鐵戰艦,朝著北面的缺口,悍然衝去。

  所過之處,擋者披靡!

  屠萬山、蘇媚兒見狀,立刻率領剩餘惡徒,發出瘋狂的吶喊,緊隨其後,如同決堤的洪流,朝著那唯一的生路亡命衝殺。

  各派高手紛紛攔截,但在段天威那開路先鋒般的恐怖威勢,與惡人谷眾凶困獸猶鬥的瘋狂反撲下,防線終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眼見惡人谷眾凶沒入北城外的黑暗之中,段天威的身影在缺口處微微一頓,殭屍般的臉龐迴轉,灰白的眼珠穿過混亂的戰場與瀰漫的煙塵,精準地再次鎖定了那抹卓然而立的朱紅。

  沙啞、冰冷、充滿不甘與怨毒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滾滾傳來,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展昭————天南武林————今夜之賜,老子記下了!」

  「我們還會回來的!」

  話音落下,他再不回頭,雙拐一點,身形如巨鳥投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轟!

  最後一聲遠去的爆鳴隱約傳來,隨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吹過,捲動著焦糊的氣味與血腥。

  高台殘破,街面瘡痍,屍體橫陳,傷者呻吟。

  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終於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暫的茫然與後怕之後,不約而同的,緩緩聚焦。

  聚焦在那條從南到北,幾乎貫穿了整條長街的戰場上。

  聚焦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始終挺立,朱紅如焰,從未動搖過的身影。

  展昭。

  他緩緩收劍歸鞘,動作依舊穩定。

  但細心之人能看出,那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瞬,隨即被強行穩住。

  他的臉色在火把與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額角亦有細密的汗珠,呼吸的韻律也稍顯深重。

  這位累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這位定然已近極限。

  但正是這份於極限中綻放的光芒,於疲憊中挺立的脊樑,才更加震撼人心。

  從獨對三十兇徒,到一劍廢「冥骨」,再到強殺「血屠手」,最後硬撼「覆海凶神」

  0

  硬戰一場不缺。

  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惡人谷最兇猛的衝擊,挽救了天南盛會的局勢!

  不知是誰第一個抱拳,深深一躬。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長街之上,殘破的高台之下,無論是六扇門同僚、各派武林豪傑,還是劫後餘生的府衙差役,都自發地朝著那個方向,躬身行禮。

  目光中,唯有發自肺腑的敬畏、感激與推崇。

  晏清商目光微動,趕忙走出,她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一種鄭重無比的意味,打破了沉默:「今夜若無展少俠,且不說天南盛會被亂,惡人谷群凶出谷,勢必後患無窮————」

  「少俠之功,少俠之勇,少俠之義,皆光照天南!」

  她環視四周,見眾人無不頷首,目光殷切,便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老身不才,懇請展少俠受我天南武林魁首」之譽!」

  身為襄陽本地宗師,半個東道主,這位天音閣主當然有資格說這句話。

  但此言一出,武林群雄一怔,又是免不了看向天南四絕。

  除了「青宵真君」天青子無動於衷外,「煙雨閣主」楚辭袖、「五仙聖女」虞靈兒、「白鹿琴仙」謝靈韞都紛紛點頭,臉上也滿是讚許。

  「好!!」

  於是乎,短暫的寂靜後,山呼海嘯般的贊同聲轟然響起。

  沒有任何人反對,甚至沒有任何一絲雜音。

  原本的天南年輕一代魁首,是比武爭奪而來,力壓其餘宗師者,可以讓大伙兒心服口服,稱作魁首。

  但現在的魁首並非爭奪,而是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擔當,這份尊崇與信任更加毫無爭議。

  晏清商抬手,壓下歡呼,目光更加溫和,看向御前護衛展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近乎慈祥的笑意:「當然,我等亦知展少俠為官家敕封的御前護衛,心繫天下,這天南魁首」是責任,是敬意,卻非束縛!」

  「行走江湖,少俠還需一個更親切、更響亮的稱號————」

  晏清商頓了頓,面向所有江湖同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定:「今夜之後,江湖上當知,我天南之地,出了一位急公好義、劍鎮邪祟、庇佑桑梓的年輕英俠!」

  「他的名號,當為—

  「6

  「南俠!!」

  無數聲音匯聚成一道洪流,衝破雲霄,在這劫後餘生的襄陽夜空下,隆隆迴蕩:「南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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