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天龍寺論「法」


  第283章 天龍寺論「法」

  「空慧方丈,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我話直,你且擔待「你可不能像空寂那般糊塗啊!」

  「這個大相國寺的僧人,絕非善類,我們同為天龍一脈,定要通力合作!」

  天龍寺中,羅蛇君正在念叨。

  空慧方丈身著金斕紫袈裟,是以契丹貴族喜愛的絳紅為底,用金線織入龍鳳、纏枝蓮、雲紋等圖案,華貴非常。

  這位方丈還披著七寶瓔珞披肩,嵌有青金石、珊瑚、蜜蠟的瓔珞披肩,用於重大法會o

  方丈手中又攥一百零八顆菩提念珠,再立於大藏經塔前。

  遼國皇帝對於佛教的尊崇表現形式各不相同有親自參與佛經翻譯,修訂注釋的:

  有穿著袈裟在寺院裡當「義工」,給香客端茶送水,還把龍袍脫下來捐給佛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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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瘋狂修佛寺的。

  比如遼道宗耶律洪基,在位四十六年間,全國新建佛寺達到五百六十座,平均每個月

  就有一座佛寺開工。

  關鍵這些佛寺絕非粗製濫造,與義大利比薩斜塔、巴黎艾菲爾鐵塔並稱「世界三大奇二三心ノハレUク

  小塔」的佛宮寺釋迦塔,就是耶律洪基在位期間修建的,歷經千年地震不倒。

  這座應縣木塔,後世都能參觀,用了「七鋪作斗拱」的結構,光木材就耗費了兩千六百多立方米,相當於砍光了三座山的古松,其餘耗費不計其數。

  相比起來,如今的遼帝沒有那般狂熱,也就是拿出自己的內庫修建了大藏經塔而已。

  此時空慧方丈立於塔前,靜候聖僧法駕,羅蛇君雖不敢冒犯,但也反覆叮囑:「我此來不拐彎抹角,等到這個大相國寺的僧人入了天龍寺,你們把他給留下!」

  空慧方丈道:「如何留之?」

  「簡單啊!」

  羅蛇君道:「你們論法辯法,你來我往的交鋒,不能多耗費些時日麼?一個月太長,半個月都可行吧?」

  空慧方丈雙目微垂,手中菩提念珠緩緩捻動:「我佛門弟子有三不為:不度無緣之人,不轉既定之業,不阻自在之心。」

  「老衲與眾僧又有三心,當以平等心相待,以慈悲心論道,以無諍心對之。」

  「大相國寺聖僧至,非為我等所能強留。」

  羅蛇君就怕這群真和尚迂腐,趕忙道:「佛理是佛理,世事是世事,此人若出了天龍寺,傷了國朝貴人,壞了國朝大事,方丈可能擔待?」

  空慧方丈道:「若是真聖僧,豈會如此?」

  「大相國寺的僧人,可不似大師這般「四大皆空」!」

  羅蛇君言語裡面明顯有些諷刺,旋即又轉為激將:「此人能練成大日如來法咒,必然是大智慧,大神通,方丈要萬萬當心,可別落了天龍寺來之不易的名頭!」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武功是武功,佛法是佛法,豈能一概論之?武功修筋骨氣脈,求克敵制勝,是「有為法」;佛法則究心性本來,求解脫自在,屬「無為法」!」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麼?」

  羅蛇君失笑:「可惜這話只能騙騙自己,人家的神通是真神通,到時候方丈自可見得————」

  空慧方丈看了看他,雙掌合十:「阿彌陀佛!」

  「罷了!你莫要與我辯論,省省氣力,將那個僧人好好駁倒便是!」

  羅蛇君其實並不指望這群僧人真的在佛法上辯倒對方,剛剛舉步離開,猶自不放心,掉頭再度強調了一遍:「他再是兇惡,也不能對你們這群僧人動手,把人留下,讓他什麼地方都不能去!至少半個月!切記切記!」

  等到這位真正離開,空慧方丈目送背影,默默合掌。

  一群高僧圍了過來,氣氛變得凝重起來:「方丈師兄,那僧人當真如此可怕?」

  空寂師兄回來,帶來了大相國寺僧人北上的消息,稱之為聖僧,已經讓寺內頗為緊張。

  羅蛇君一席話語,不吝於火上澆油。

  這是擺明著認為天龍寺,在接下來的論法上占不得半點上風,才會有此囑咐啊!

  平心而論,契丹族原無佛教信仰,遼太祖為鞏固統治引入漢地佛教,最初還是遷渤海僧人至都城弘法,等取得燕雲十六州後,依託當地佛教基礎迅速發展,至本朝才算大盛。

  這樣的環境,遼地僧眾若說在佛法上勝過中原,那是自己騙自己。

  但以天龍寺的根基,也不至於毫無信心,畢竟來者只是大相國寺的一人而已。

  「論法亦需明辨次第,善用方便!」

  此時一位僧人就提議道:「我契丹佛學承漢地北傳一脈,又融吐蕃密法、回鵑禪思,自成一格。」

  「若論根本,首重《華嚴》圓融,講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界緣起無所不包。」

  「其次是密教,再次為淨土以及律學、唯識學、俱舍學————」

  「空苑師兄究瑜伽奧旨,撰《大日經義釋科文》五卷、《演秘鈔》十卷————」

  「空碩師兄,通內外學,兼究禪、律,今專弘密教,撰《顯密圓通成佛心要集》二卷」

  o

  這兩人都據《華嚴經》的圓教思想以融會密義,看似是研究《華嚴經》,反而和金剛系密教更近些。

  講白了,路數都是現階段佛教裡面比較小眾的。

  「方丈師兄,專攻華嚴,撰《華嚴懸談抉擇》六卷以闡揚之說————」

  這位就是佛門正統了。

  定策的僧人意思很明白,接下來面對那位聖僧,以方丈空慧,高僧空苑、空碩為一正二奇,是論法的主要戰鬥力,接下來還有寺內一眾高僧,各有所長。

  倒是不相信那大相國寺的僧人真的博古通今,什麼流派都精通,能將他們統統辯倒!

  「善哉善哉!」

  「如此布局,定能穩持法壇,揚我天龍寺之法脈威儀!」

  氣氛漸趨熱切,眾僧眼中重現光芒,仿佛已見己方於論法壇上妙語如蓮,步步為營之景。

  「阿彌陀佛!」

  空慧方丈手中念珠不知何時已捻完一輪,眉宇間嘆息之意更甚:「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諸位去寺門吧!」

  暮雲收盡,鐘鼓初鳴。

  天龍寺山門前,數百僧眾列隊如雁陣。

  淨塵站在青年僧人的隊列中,忍不住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師兄們的肩膀,緊緊盯著長街盡頭。

  按儀制,待會兒該見到沉香法輿,八名武僧抬輿穩步而來,輿上端坐著那位身披錦斕的聖僧。

  以那位的出塵相貌,不知又是何等儀態!

  「來了來了!」

  不知誰低呼一聲,人群微微騷動。

  卻見長街那頭,空寂首座手持錫杖走在最前,三十六名儀仗僧緊隨其後,那架沉香法輿赫然在列。

  可輿上垂落的青帷靜靜低掩,蓮花座上竟空無一人。

  「咦?聖僧人呢?」

  「不來了麼?」

  「莫不是————怕了?」

  驚疑的低語如風過竹林,沙沙響起。

  空寂已行至山門前,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身後長街,暮色已浸透青石板路,遠處炊煙漸起,街巷空空如也。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合掌,聲音里透出一絲罕見的赧然:「老衲慚愧。」

  「自四方館啟程時,聖僧行於儀仗之前,我等本緊隨其後,可不知何時起,聖僧每一步踏下,都似與鼓合韻,與風同息,老衲聽著那步聲,竟心神入靜,如歸禪坐。」

  「待驀然回神,長街已暮,身前空空,聖僧早已不知去向。」

  山門前一片寂靜,唯聞晚鐘餘韻在暮色中一圈圈盪開。

  空寂輕嘆:「如今想來,聖僧這般人物,怎會拘於俗禮,候於儀仗?定是步步生蓮,心心印法,先我等一步,已然入寺了!」

  此言一出。

  淨塵等僧眾恍然大悟,崇敬更甚。

  探討論法策略的高僧卻是面色立變。

  不好!

  是偷襲!

  不過等他們回過頭,才突然發現,方丈師兄不知何時也不見了————

  「回去!」

  待得眾高僧匆匆回到大藏經塔面前,才發現空慧方丈正在與一位年輕僧人交談,說說笑笑,頗為親切的模樣。

  展昭確實早早來了。

  他一來不喜歡坐著沉香法輿,大搖大擺地講什麼排場。

  二者他也不是真來辯論經文的。

  真要論經,他連小徒弟程若水都不見得比得過。

  畢竟程若水在大相國寺這幾年,是真的誦讀過不少佛家經文,聽過講法僧講述個中含義的。

  展昭則只能說白話。

  所以在途中以真氣讓空寂一行感悟後,展昭就自個兒前來天龍寺,準備走個過場。

  然後見到了這位空慧方丈。

  對方的視線打量過來,第一句話就是:「你修成了貴寺的大日如來法咒?」

  展昭奇道:「大師也關注這個?」

  空慧方丈道:「武功修筋骨氣脈,求克敵制勝,是有為法」;佛經則究心性本來,求解脫自在,屬「無為法」。」

  展昭聽著,目光微動:「大師之意,有為無為,皆是佛法?」

  空慧方丈眼中頓時露出笑意,頷首道:「昔年佛陀以武懾外道,以辯伏異論,以醫救病苦,何曾拘泥於「有為無為」之分別?」

  「達摩祖師面壁是無為」,傳《易筋經》是有為」?」

  「六祖舂米是「無為」,仁者心動之機鋒成有為」?」

  「我禪門常言搬柴運水,無非妙道」,若武功修至心氣合一,動靜如如之境,又何嘗不是「無為法」顯化於筋骨?」

  展昭雖然不知佛經原文,卻擅於總結:「可見真佛法,從不避世間法。」

  「然也!」

  空慧方丈道:「以武演禪,以咒印心,恰是即世間而出世間」的大手段,你已至此等境界,敝寺萬萬不及,聖僧毋須論法,已是勝了。」

  「啊?」

  展昭都不免怔了怔,這發展不對吧:「天龍教沒有讓大師留我?」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昔年佛陀度化眾生,尚不阻其自由來去,若以寺牆為牢、以辯經為鎖,豈非將般若叢林,化作執著牢獄?」

  「天龍寺可開般若之門,可設無遮之壇,可呈千卷經文、萬般妙理————」

  「卻絕不會以言語為枷鎖,以佛法為囚籠!」

  展昭生出敬意,佛門之中確實是有真高僧的,卻也道:「可八部天龍眾終究是以契丹貴族為主,大師還是與貧僧做做樣子,也好有個交代。」

  空慧方丈淡淡地道:「一切緣起緣滅,自有因果,聖僧願駐錫深入經藏,自是佛緣深厚,若執意離去,亦是心無掛礙,要何交代?」

  展昭感嘆:「天龍寺是真佛門,八部天龍眾則空有其名,若有半分佛性,亦不至於多造殺孽!」

  事實亦是如此,如果說萬絕宮時期,宋遼兩國本來就是連年交鋒,兵戈不休,戰場搏殺,尚且是各為其主,無可厚非。

  天龍教崛起時,宋遼已然息兵交好,八部天龍眾依舊咄咄逼人,挑動江湖紛爭,殺戮無辜武者,那就是純粹的私仇了。

  所以羅蛇君說,萬絕宮人手上沾的中原武者的血,是天龍教的十倍,這話看似沒錯,但還真不能這麼算。

  空慧方丈眉宇間流露出一絲遺憾:「阿彌陀佛!其實八部之中本有一人,年少時曾於寺中聽經,穎悟非常,大有禪心。」

  「老衲至今記得,他於《楞嚴經》旁批註:修羅非天生,嗔心所化生。若能轉嗔恚,即是慈悲種。

  「只可惜,那位施主十年前便已不在了————」

  展昭目光一動:「大師所言,可是「天王」耶律蒼天?」

  空慧方丈輕輕點頭。

  這位八部天龍眾之首,久久不現身,中原武林自然也有猜測,甚至傳出過兄弟閱牆,自相殘殺的戲碼。

  不過天龍教正是耶律蒼天一手締造,若論武功,耶律蒼龍或許與這位親哥哥差距還不是太大,但若論威望,兩者其實差得相當遠。

  如果真是耶律蒼龍害了耶律蒼天,那別人不說,剩下來的六位八部天龍眾恐怕就要反出至少一半。

  但至今為止,八部天龍眾依舊追隨在耶律蒼龍摩下,所以這個猜測亦不了了之,就剩下了閉死關和失陷在何處的傳聞。

  至於直接身亡,秘不發喪,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然當年但凡見過耶律蒼天的,都不相信這位就悄無聲息的死了。

  展昭倒是不覺得所有天資卓絕的武者,就會死得驚天動地,摩尼教的陽擎宇不就是一例,被悄無聲息地刺殺於總壇?

  只是沒想到,今日這位佛法精深的天龍寺方丈,會認為耶律蒼天是唯一符合八部天龍眾的「八部天龍眾」。

  那倒是有點可惜了。

  正作感嘆,空慧方丈忽然抬眼望來:「老衲聽聖僧法號,可曾堪破貴朝舊案?」

  展昭預感到他要說什麼,但還是微微點頭:「正是貧僧。」

  空慧方丈道:「既如此,天王的失蹤,能否請聖僧助敝寺調查一二?」

  頓了頓,他溫靜的聲音低了幾分:「若天王回歸,宋遼兩國朝堂日後如何,老衲乃方外之人,不敢妄測,然漠北武林與中原武林糾紛會少許多,江湖上可少流許多血!」

  展昭目光微凝,直接問道:「可有線索遺留?」

  空慧方丈自腰間取出一卷文冊:「此乃老衲十年來所輯之事略,可供聖僧參考。」

  展昭沒有直接接過,而是道:「此事涉兩國關節,敏感殊甚,縱貧僧接下此卷,亦未必真能深入追查,請方丈明鑑!」

  「無妨!」

  空慧方丈聞言卻不惱,反而微微一笑,將文冊遞了過去:「聖僧願聞此事,天龍寺已承情。」

  恰恰是這個時候,眾僧趕到。

  看到的就是這副說說笑笑,頗為親切的模樣。

  而眼見眾僧齊聚,如臨大敵的眼神望過來,展昭接過文冊,卻不耽擱,只是盪開一圈柔和的光明之氣,然後對眾僧問了一句:「汝今能持否?」

  五字輕落,如晨鐘破曉,直叩靈台。

  剎那間,眾僧身軀齊齊一震。

  這聲叩問太熟悉了那是剃度之日,跪於佛前,在戒香裊裊中,於師長的注視下,自己對著十方諸佛許下的初誓。

  那時的自己,心頭只一片「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的赤誠。

  現在呢?

  回顧這些年的種種行為。

  曾何時起————

  辯論經義成了勝負之爭?

  護持寺院成了攀附權貴?

  鑽研佛理成了晉身之階?

  曾何時起————

  袈裟之下藏的已非渡人之心,而是計較、驕慢、得失之念?

  「我————我等————我等有愧啊!」

  眾僧嘴唇顫動,淚不知何時已湧出。

  不是悲泣,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突然照見本心的惶愧與慟然。

  淚水滾過面頰,滴在華麗的僧衣上,暈開深色的濕痕,像心湖中終於被攪起的沉渣。

  有人以袖掩面,有人合掌垂首,有人望向大殿方向那尊始終垂目含笑的佛像,喉頭哽咽。

  滿場只聞壓抑的抽泣,與風吹幡動的撲簌聲。

  空慧方丈見狀既覺欣慰。

  寺中積年累月的執念與攀緣,他也難以化解,而今這一問如清風滌塵,竟讓眾僧得見本心,實是殊勝機緣。

  但看得那襲遠去的背影,唇邊也不由得浮起一抹清淡的苦笑。

  怪不得羅蛇君緊張到那般地步————

  如此論「法」,確實無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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