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司齊,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什麼自行車?


  從二叔家出來,夜色已深。

  司齊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繞到了文化館後院的車棚。

  棚子裡昏暗的燈光下,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靜靜立著,車把和輪圈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正是他這些天「閒逛」的成果:一輛嘉興本地產的「大雁牌」自行車。

  為了這輛車,他幾乎跑遍了縣城所有的五金交電公司(「五金機械」和「交通電器」的合稱)和供銷社,反覆比較了價格和質量。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本土的「大雁牌」,不僅因為支持本地產業的心理,更因為這款車在當時的性價比確實出色,質量僅次於上海的「鳳凰」、「永久」。

  「大雁牌」有「小鳳凰」的美譽,而且作為本地產品,維修保養也方便。

  花了他一百五十多塊錢,相當於他好幾個月的工資,但想到日後出行的方便,他覺得這錢花得值。

  看到這輛嶄新的自行車,他忍不住在心裡偷樂。有了自己的座駕,他就是街上最靚的仔,再也不用借二叔,以及館裡其它人的自行車了,無論出去閒逛,還是採風都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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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的自行車,皮實耐用,拉幾百斤香蕉都沒問題,是人們出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第二天一早,當人們路過車棚,注意到最外面停著的這輛鋥光瓦亮的「大雁牌」時,立刻引起了轟動。

  「我滴個娘哎!」陸浙生拿著搪瓷盆子,肩膀上掛著毛巾,另一隻手提著保溫瓶,正要去水龍頭下面洗漱,一眼看到新車,眼睛瞪得像銅鈴,圍著車子轉了三圈,嘴裡嘖嘖有聲。

  就在這時,司齊同樣提著搪瓷盆子,保暖瓶和毛巾出來。

  陸浙生的眼睛就像釘在了自行車上面,「司齊!你小子行啊!搞了輛『大雁』!還是全新的!這得一百好幾吧?」

  他是知道司齊這幾天出去幹嘛的。

  同一個宿舍,這個保不了密。

  他羨慕地摸著光滑的車座,恨不得立刻騎上去溜兩圈。

  余樺剛洗完臉,正往回走,聽到動靜湊了過來。

  他看著新車,眼神里那份羨慕無論如何都藏不住了。

  「我剛才路過還說是誰的自行車呢?原來是你的。這自行車真漂亮!」

  「主要是有一輛車會方便很多。今後,你們有需要,隨便騎!」

  「那就這麼說定了!」

  一行人有說有笑的離開了。

  沒過多久,司齊洗漱回來,路過隔壁,就看到余樺端坐在桌子前,攤開稿紙,鋼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顯然,這輛新車讓余樺同志受刺激了,他也想儘快寫出稿子,換來稿費,買上一輛屬於自己的自行車。

  「靠,要不要這麼卷?一輛自行車而已,至於嗎?不就是什麼三大件嗎?又不是小轎車?!」

  司齊見此,在心裡吐槽了一番,搖搖頭,就沒在意了。

  余樺這人就挺卷的,而且他屬於高產似母豬的類型,《燕京文學》都來信了,他又有兩篇稿子被錄用了,就是之前提到的《竹女》、《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

  回到宿舍,他不淡定了。

  因為他的專屬小桌被陸浙生占用了,陸浙生坐在桌前,攤開稿子,咬著筆,正歪頭冥思苦想呢。

  「你在幹嘛?」

  陸浙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咳咳,那啥,我也想寫點東西!」

  「噗!」

  「別笑我!」

  說晚了,司齊已經笑了。

  「不好意思,我剛才實在沒忍住!」

  「就知道你會笑我。」

  「你別在意,你想寫作這是好事,說明咱們宿舍的文化指數正在不斷向上躥升。」

  「就是一時,想不到寫啥,怎麼寫?」

  「正常,不如你先在雜誌上找一找?看看別人都寫了啥?」

  「咦?有道理!」陸浙生急匆匆出門了,目標方向正是圖書館。

  司齊望著陸浙生的背影,一時竟不知該做何感想,兩位舍友,日子已經很滋潤了,還……要啥自行車嘛?

  看把他們一個個卷的,日益增長的物質欲望要不得,這是罪魁禍首啊!

  下午,司齊路過傳達室。

  王大爺一看見他,頭伸出窗戶,朝他喊:「司齊!正好有你的信!杭州來的,掛號信!」

  司齊的心猛地一跳,趕緊接過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跡,來自杭州小百花越劇團。

  他強壓著激動,回到宿舍,關上門,才小心地拆開信封。

  信紙上的字跡清麗工整。

  嗅著信紙上淡淡的馨香,他迫不及待看向白色的紙頁。

  司齊同志:

  見信好。

  杭州近日多雨,排練間隙,常想起西湖邊散步的傍晚。不知海鹽天氣如何?

  《尋槍記》已拜讀,雖有些地方未能全然領會,但字裡行間那種焦灼與尋找,令人印象深刻。

  劇團的編劇老前輩,邱老師,他對小說的評價甚高,說浙江文壇又見新銳。

  另有一事告知。

  團里已正式接到通知,越劇電影《五女拜壽》定於四月初赴長春電影製片廠開始籌備拍攝。

  行程倉促,歸期未定。

  長春路遠,不同江南。

  偶思及此,難免心中茫然。

  望你在海鹽一切順利,期待讀到你的新作。

  匆匆,祝好!

  陶惠敏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五日。

  信寫得克制,甚至有些平淡。

  但司齊卻從中讀出了太多言外之意:「常想起西湖邊散步的傍晚」表達對他的思念;轉述編劇老師的話,「私下評價甚高」,是悄悄分享的喜悅和認可;而告知赴長春拍戲的消息,特別是「長春路遠,不同江南……」這幾句則蘊含著離愁別緒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司齊反覆讀了三遍,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喜悅於她的來信和隱含的牽掛,感動於她含蓄卻真摯的情感流露,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懊悔和緊迫感!

  長春電影製片廠!

  四月初就要走!

  去長春拍攝《五女拜壽》電影版!

  看起來,《五女拜壽》在香港成功演出的影響很大啊!

  拍攝電影版的政治任務都下來了。

  陶慧敏要去長春拍戲,意味著他們剛剛萌芽的情感,很快就要面臨更遙遠的距離和更長時間的分離。

  而他這些天在幹什麼?

  為了買一輛自行車,東奔西跑,浪費了這麼多寶貴的時間!

  他本該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寫作,在她離開杭州之前,再次投稿《西湖》,《西湖》編輯部再次邀請他過去改稿,他不就可以去杭州了。

  這就是他之前的打算,也是他對陶惠敏承諾的底氣,再次見面就是他投稿《西湖》之時。

  他要用自己的才華構建起兩人相見的橋樑。

  他之所以要投稿,就是需要一個正當理由去杭州,然後得到介紹信。

  沒有介紹信,這個時候,可以去杭州,但會面臨巨大困難,尤其是在住宿和遇到盤查時會比較麻煩。

  今年正處於一個「鬆動但未放開」的過渡期,也就是說他如果像「盲流」一樣遊蕩過去是有風險的(有了上一次的教訓,他自然是吃一塹長一智)。

  司齊忍不住抬手,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自行車固然方便,但比起陶惠敏和眼前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簡直不值一提!

  其實也不怪他,他怎麼可能知道陶惠敏要去長春拍攝什麼電影版的《五女拜壽》,他都以為這一趴已經過去了,陶惠敏會一直在劇團做一個安靜的美少女,靜靜的等待他的靠近。

  沒想到,到手的「天鵝」居然要飛了。

  「癩蛤蟆」都快要急死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創作衝動,像火一樣燒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能再懈怠了!

  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他鋪開稿紙,擰開鋼筆。

  之前下鄉採風的所見所聞,與陶惠敏相識帶來的情感激盪,還有此刻信中傳遞的離愁別緒與殷切期望,交織一起,在他胸中翻湧,迫切地需要找到一個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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