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狩獵》與《童言無忌》
宿舍里只剩下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划過的「沙沙」聲,急促而有力,仿佛在與時間賽跑。
寫了片刻,他的筆尖突然頓住,他端詳良久,橫豎只看出來兩個字「垃圾」。
他把稿紙揉成團扔在了地上。
埋頭又「沙沙」寫了起來。
寫到三分之一,他的筆不情不願的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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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了開頭兩句,橫豎只看出來了六個字「垃圾中的垃圾」。
他略作沉吟,筆又「沙沙」動了起來。
這次寫了一張紙,他只看了開頭一段就直撇嘴。
「呼!」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把稿紙揉成團再次扔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地板上面已是滿地紙團了。
他也終於……瘋了般站了起來,匆匆出門,在院子裡玩命一樣的奔跑,文化館的人看著包裹的像個粽子,不斷吐著白氣的司齊,大家面面相覷。
跑了一會兒,司齊返回了房間,坐在凳子上,雙眼直勾勾的瞪著空白稿紙,他的大腦就像這空白的稿紙一片空白。
司齊的筆尖懸停在《狩獵》兩個字上方。
墨水仿佛凝結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粘稠,茫然,不知所書,沒有歸處。
他知道自己要寫什麼。
可怎麼寫,他給搞忘了。
這次,他打算改編電影《狩獵》。
這些年,傷痕文學已經漸漸式微了。
尋根文學要火了,《棋王》將要發表在《上海文學》,成為尋根文學的發軔之作。
他這本小說寫出來便是和《棋王》的意義差不多,為尋根文學的「開山怪」,當然,其寫作手法相較《棋王》尤有勝出。
他打算融入意識流和魔幻現實主義等現代寫作手法,書寫這篇作品。
他的野心非常大,筆力卻有限,這就導致了,這本小說極其難產。
事實證明寫作這東西,有時候,真的是欲速則不達,越急切越寫不出來好東西。
他定定看了稿紙片刻,終究還是沒有憋出來一個字。
索性,瘋了般奔出文化館,在大家看神經病的目光中,在大街上奔跑,奔跑,奔跑……
司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狂奔,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漿糊。
他不知道的是,文化館關於他「瘋了」的傳聞,正以比他自己跑步更快的速度蔓延著。
「聽說了嗎?司齊今天在院子裡轉圈,跟丟了魂兒似的!」
「何止!有人看見他在大街上狂奔,滿頭大汗,眼神直勾勾的!」
「是不是寫東西魔怔了?聽說文人容易得這病!」
「哎喲,可別出什麼事!這麼好的苗子……」
消息很快傳到了司向東耳朵里。
他剛聽完一個下屬的工作匯報,正端起茶杯準備喝口茶潤潤嗓子,文書小趙就慌裡慌張地跑進來帶給了他一個壞消息。
司向東心裡「咯噔」一下,茶杯差點沒拿穩。
他二話不說就朝宿舍區走去。
走到司齊宿舍門口,門虛掩著。
司向東推門進去,裡面空無一人。
目光所及,地上全是皺巴巴的紙團。
司向東看著滿地狼藉的廢稿,又想起剛才聽到的傳聞。
他滿臉擔憂的一張張撫平稿紙,看到上面零碎的句子:「……孫小梅的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幽藍的火苗……」
「……陸廣德感覺自己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清污』,他像牆上的舊標語,被一層層新灰漿覆蓋……」
「……那本《周易》在桌上自動翻頁,卦象在月光下扭動,變成了一張張嘲笑的臉……」
這些文字充滿了掙扎感和一種近乎癲狂的想像力。
司向東是懂行的,他看得出侄子並非江郎才盡,而是被某種急切的情緒堵住了思路,像是洪水找不到泄洪口,在胸腔里左衝右突。
「是不是我平時逼他太緊了?」司向東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
望侄成龍固然沒錯,可這小子畢竟才……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司齊滿頭大汗、熱氣騰騰地站在門口,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看到屋裡的司向東,愣了一下,叫了一聲:「二叔……」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疲憊。
「跑哪兒去了?弄成這副鬼樣子!」司向東儘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嚴厲。
「沒……沒去哪兒,就跑……跑了跑。」司齊含糊地應著,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床沿,連濕衣服都懶得換,直接向後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強烈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幾乎瞬間就將他淹沒。
司向東看著他這副狼狽相,到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又把地上那些撫平的稿紙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書桌上。
「累了就好好歇著,別瞎琢磨!飯吃了沒?」司向東最終只乾巴巴地問出這麼一句。
回答他的,是司齊沉重而均勻的鼾聲。
他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這一倒下,竟然秒睡過去。
司向東站在床邊,看著侄子熟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聽著那響亮的鼾聲,心裡五味雜陳。
他默默地拉過被子,給司齊蓋好,又站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帶上門離開了。
他得去跟館裡那些議論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別瞎傳話。
然而,司齊「寫作刻苦至瘋魔」的事跡,已經像長了腳一樣,傳遍了整個文化館。
「聽說了嗎?司齊為了寫新小說,廢寢忘食,稿紙扔了一地!」
「何止!據說寫得走火入魔了,在院子裡轉圈找靈感,還去大街上狂奔體驗生活!」
「這才是搞創作的態度啊!看看人家這勁頭!」
「怪不得能上《西湖》《鐘山》呢!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靈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許多家裡有孩子的同事,當晚就揪著自家孩子的耳朵,以司齊為榜樣進行教育:「看看你司齊哥哥!人家為什麼有出息?就是肯下苦功夫!寫文章寫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你要有他一半用功,老子(娘)我就燒高香了!」
這些議論,沉入香甜夢鄉的司齊一概不知。
他其實……就是為了泡妞而已。
激勵到他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作用而已。
他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外,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
司齊只覺得渾身肌肉酸痛,但腦子卻像被清泉洗過一樣,異常清醒、空靈。
昨天堵塞的思路,那團亂麻,仿佛被那一通瘋狂的奔跑和這場酣暢淋漓的睡眠給沖開了、理順了。
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啪的輕響。
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疊被二叔撫平、碼放整齊的廢稿上。
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張,看著上面那些癲狂的、塗改的痕跡。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籠罩了他。
他拿起鋼筆,擰開,鋪開一疊嶄新的稿紙。
筆尖懸停,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童言無忌》
他在稿紙頂端寫下四個字。
然後文思如泉湧,順暢得不可思議。
不再是掙扎的碎片,而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帶著微妙的諷刺和深沉的悲憫,從他筆端流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