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司齊這個小同志,什麼時候失去自信力了?


  第75章 司齊這個小同志,什麼時候失去自信力了?

  杭州,夜幕深深。

  躁動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西湖》編輯部里的編輯非但不按時下班,反而,熱火朝天像趕集的集市。

  真是成何體統?!

  事情得從那個牛皮紙大信封說起。

  小說編輯祝紅生拎著暖水瓶去水房打水,回來就看見自己桌上多了個厚墩墩的包裹。

  一看寄信人地址:浙江海鹽縣文化館,司齊。

  「喲,小司齊又來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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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紅生樂了,放下暖水瓶,也不泡茶了,心急火燎的翻出裁紙刀,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拆開信封。

  「是《尋槍記》,還是《墨殺》那樣沉甸甸,有分量的稿子?」他心裡有滿滿快要溢出來的期待,同時也犯嘀咕,「小司齊這小子自從上次參加了杭州會議,認識了不少編輯,投稿就看不上他們《西湖》了,《懲戒日》投稿了《上海文學》,《Hello,樹先生》投稿了長春的《作家》,這小子也是慣喜新厭舊」,這回投稿《西湖》,咋了?這是稿子不行,被退回來了?才想著投稿《西湖》?」

  「哼,咱《西湖》可也是非常優秀的雜誌社,如果稿子達不到要求,也是不會要的!」祝紅生暗暗提高了要求,「除非司齊的稿子比其他稿子好,他才會給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過稿,否則,哼哼,讓你不投稿我《西湖》,這就是對你的懲罰!」

  「嚯,這稿子還不輕呢!大約二十萬字了吧?」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是什麼笨蛋名字?少年派是人名,還是地名?」

  祝紅生懷著疑惑看向稿子。

  剛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不是不好,是太好。

  好得他有點著急————著急一口氣看完。

  他捧著那沓稿紙,咽了咽有些發乾的喉嚨。

  水也顧不上喝,從下午三點一直看到下班鈴響。

  等看到「理察·帕克」那隻孟加拉虎的名字出現在救生艇上時,他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不是怕,是那種被文字迎面砸中的、酣暢淋漓的冷。

  辦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校對老吳拎著包過來催:「老祝,還不走?食堂該沒菜了。」

  祝紅生這才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眼神直愣愣的:「老吳,你等等,看看這個。」

  老吳湊過來瞅了兩眼,是部小說,開頭就扯什麼印度、動物園、信仰混雜————他皺皺眉:「外國故事?這能行嗎?讀者愛看這個?「」

  祝紅生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才顧得上「頓頓頓」喝上一口,潤潤快要生火的嗓子,然後,他激動得唾沫星子直飛,手指不停向下劃拉,「你往下看,往下看!就看兩頁,保管你移不開眼!」

  老吳將信將疑,接過稿子。

  這一看,就站那兒不動了。

  等看到派和老虎在海上漂了三天,老吳一拍大腿:「我窗!這他媽是人寫出來的?」

  然後,一個趔趄,差點兒一屁股墩兒坐在地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腿竟然麻了。

  而他的聲音太大,把隔壁文藝理論組的張德強招來了:「老吳,文明點,這編輯部呢————看啥呢這麼激動?」

  於是,稿子傳到了張德強手裡。

  等主編沈湖根開完會回來,已經晚上七點。

  推開編輯部的門,裡面煙霧繚繞—四五個老煙槍都沒走,湊在祝紅生桌邊,腦袋抵著腦袋,正傳閱一沓稿紙。

  「你們幹嘛呢?下班都不回家,硬是要在這編輯部蹭電蹭水?編輯部越來越高的支出有你們一份責任!」沈湖根咳嗽一聲。

  眾人這才回過神。

  祝紅生眼睛發亮,像撿了寶:「老沈,來得正好!快看看這個,司齊的新稿子!」

  「司齊?這小子還記得咱們《西湖》?」沈湖根語氣帶著怨氣,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然後恍然大悟道:「等等————小百花越劇團從長春回來一個多月了,這就不奇怪了!他的投稿甚至有點晚了!回頭見到他,我定要狠狠批評批評他!」

  「噗嗤!」

  「噗!」

  「哈哈!」

  編輯部響起了一陣歡樂的笑聲。

  「我看看這次小司齊又寫了什麼?讓你們幾個編輯都不回家?」

  沈湖根接過稿子,順勢坐到自己的藤椅上。

  這一坐,就是快兩個鐘頭。

  窗外暮色四合,西湖上的遊船都點了燈。

  沈湖根揉了揉發酸的眼窩,長出一口氣。

  在外間和幾個編輯討論稿子的祝紅生見沈湖根看完了,湊過來,聲音發緊問:「怎麼樣?」

  沈湖根閉上雙眼,臉上似乎露出回味之色,片刻,他睜開雙眼,「稿子算是頂尖中的頂尖,哎,小司齊什麼都好,就是分心兒女情長!現在又多了個缺點,認識的編輯太多了!老是往別的雜誌社投稿!」

  祝紅生也笑了,「你這話有理有據,我很難不認同!」

  沈湖根掂了掂手中的稿子,似乎在稱其分量,「多少字?」

  「我估摸著,十七八萬還是有的。」祝紅生說。

  旁邊管版式的老陳咂舌,「咱們一期攏共才發15萬—20萬字,這————」

  問題就出在這兒。

  稿子是好稿子,編輯部眾人傳閱一圈,意見出奇地一致:這司齊,又他媽進步了,而且這回進步得有點嚇人。

  可問題是,太長了。

  「分期連載呢?」有人提議。

  「不行。」沈湖根搖頭,「這種小說,氣不能斷。一分期,味道就散了。再說,讀者哪有耐心追這麼長的外國故事?」

  辦公室里沉默下來。

  只聽得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湖面上隱約傳來的汽笛。

  「要不————」祝紅生咬了咬牙,「出增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增刊不是沒出過,可那都是紀念創刊多少周年,重要節日特輯,或者討論什麼重大話題。

  為單個作者的一部長篇出增刊?

  《西湖》創刊以來頭一遭。

  「胡鬧!」文藝理論組的副組長,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編輯扶了扶眼鏡,「祝紅生同志,出版物的嚴肅性還要不要了?為一篇小說出增刊,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說了,這寫的是印度,又是老虎又是海的,咱們的讀者是工人、農民、學生、知識分子,誰關心這個?」

  「老趙,話不能這麼說。」張德強掐滅菸頭,「好小說還分中國外國?那《老人與海》寫的還是古巴呢,咱們不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海明威!這是司齊!一個縣城文化館的普通創作員!」老趙聲音高了起來。

  「普通創作員怎麼了?莫言還在部隊養豬呢!」祝紅生也槓上了。

  「都少說兩句。」沈湖根敲敲桌子,轉向一直沒說話的美編老周,「老周,要是出增刊,排版、封面,最快多久?」

  老周說話慢條斯理:「排版————加個班,四五天能出清樣,封面的話,如果沒有特殊要求,現成的就行。」

  「印刷呢?」沈湖根又問會計老李。

  「咱們現在40多萬份的訂數,要印40多萬冊?」

  「40多萬份?」老趙倒吸一口涼氣,「賣得出去嗎?這要是砸在手裡,庫房都堆不下!

  「」

  「我看能行。」一直沉默的編輯徐培輕聲說,「稿子我看了,雖然背景是外國,可裡頭的東西,信仰啊,生存啊,人性啊,放之四海皆準。再說了,現在年輕人,就愛看個新鮮。」

  「新鮮?新鮮能當飯吃?」老趙寸步不讓。

  兩邊各執一詞,眼看要吵起來。

  沈湖根閉上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前陣子去上頭開會,領導說,文學刊物要「解放思想,大膽創新」。

  又想起司齊的《尋槍記》和《墨殺》,尤其是《墨殺》的輝煌,一度讓《西湖》賣到了70多萬份。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

  「舉手表決吧。」沈湖根說,「同意出增刊的,舉手。」

  祝紅生第一個舉手。

  張德強頓了頓,也舉了。

  徐培也緩緩舉手。

  老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猶猶豫豫舉起一半。

  四票。

  反對的,除了老趙,還有管評論版的老孫,以及兩個年輕編輯。

  四對四。

  所有人都看向沈湖根。

  沈湖根沒說話,從抽屜里摸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

  火柴「嚓」一聲亮起,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我同意出。」沈湖根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稿子是好稿子,就該讓它見天日。」

  「主編————」老趙還想說什麼。

  「老趙,」沈湖根打斷他,語氣緩和下來,「我知道你是為刊物著想。可咱們辦刊物,不能光想著穩當。該冒的險,得冒。這司齊————」他指了指桌上的稿子,「而且,司齊值得咱們信任!」

  話說到這份上,老趙嘆了口氣,不再吭聲。

  「那就這麼定了。」沈湖根拍板,「下個月,十一月。名字就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散會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11月,巴金的生日要到了。

  祝紅生作為巴金的女婿,得提前回上海省親。

  順便,他把新鮮出爐的增刊特意帶了回去,準備給巴金老爺子掌掌眼,巴金在上海武康路的家。

  祝紅生提著一網兜杭州點心進門時,老爺子正戴著老花鏡,靠在躺椅上看《參考消息》。

  「阿爸,我回來了。」祝紅生把點心放在八仙桌上,從隨身拎著的舊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還散發著油墨香的《西湖》十一月增刊。

  特意把印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司齊」字樣的封面朝上,放在點心旁邊。

  巴金「嗯」了一聲,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瞥了一眼那本明顯比平常厚實的雜誌:「《

  西湖》?出增刊了?紀念啥?」

  「不紀念啥,就為一篇小說。」祝紅生一邊倒茶一邊說:「一個年輕作者的長篇,寫得————有點意思。篇幅太長,正常一期塞不下,老沈拍板,單出了期增刊。

  「司齊?」巴金念著封面上的名字。

  咦?

  這小伙子的《墨殺》發表後,《收穫》還出過評論文章,是江浙這片地界,這幾年當之無愧的文壇新銳。

  他來了興趣,緩緩放下報紙,拿起增刊,掂了掂分量,「呵,夠沉的。什麼來頭,你們下這麼大本錢?」

  「就海鹽縣文化館的一個普通創作員,筆頭硬,有想法,寫作方式非常先鋒。這回這個————」祝紅生頓了頓,斟酌著詞句,「也————有點神,也有點厲害!」

  巴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隨手翻開扉頁。

  他看書快,尤其看小說稿,往往幾頁就能掂出斤兩。

  起初只是漫不經心,但很快,派關於三種宗教的童年困惑,那種天真又執拗的追問,讓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檯燈拉近了些。

  祝紅生見狀,悄悄退了出去,跟岳母聊起了杭州的瑣事。

  廚房裡傳來煎藥的「咕嘟」聲,混合著窗外法國梧桐枝葉的輕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老伴兒進來問了幾次要不要開飯,巴金最終不得不點頭。

  飯桌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幾口,就說「飽了」,又拿著那本增刊坐回了躺椅邊。

  燈光下,他的側影顯得異常專注,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輕微聲響。

  夜裡十點多,祝紅生洗漱完,經過書房門口,看見裡面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輕聲道:「阿爸,不早了,該休息了。這稿子長,明天再看也一樣。」

  巴金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得灼人,完全沒有睡意。

  他晃了晃手裡的雜誌,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乾:「鴻生,這稿子————這稿子你們是從哪挖出來的?」

  「挖?不用挖!就————投稿來的啊!」祝紅生被老爺子的反應弄得有點懵。

  「投稿給你們《西湖》,這個作者究竟是怎麼回事?」巴金手指點著雜誌封面,咚咚作響,「這種稿子,這種分量,這種寫法——應該上《收穫》!上《收穫》的頭條!不,再加編者按重點推薦!」

  他越說越激動,乾脆站起來,在書房裡踱起步子,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

  拉」聲:「這個司齊————這個小同志,他究竟懂不懂投稿?啊?這麼好的稿子,不往《收穫》送,塞給你們《西湖》?你們《西湖》————」

  他看了一眼女婿,把後半句「廟太小」咽了回去,但意思全在臉上寫著。

  祝紅生有點哭笑不得,也隱隱有點不服氣:「爸,話不能這麼說。我們《西湖》怎麼就不能發好稿子了?司齊前兩篇稿子就是我們發掘的。再說了,稿子是他自己投來的,我們還能攔著不讓投,非讓他轉投《收穫》不成?」

  巴金停住腳步,痛心疾首,「《收穫》的平台、影響力,是你們《西湖》能比的嗎?

  這種稿子,只有在《收穫》上發出來,才能引起足夠的重視,才能真正做到————轟動!」

  他走回躺椅邊,重新拿起那本增刊,翻到已經看了一大半的地方,指著上面的文字:「你看看這構思,這想像力,還有最後這個追問————你喜歡哪個故事」?這哪裡是在寫漂流?這是在拷問人心,拷問信仰!這種東西,現在文壇上太少了!太少了!」

  他翻到扉頁,看著「司齊」那兩個字,又抬頭看祝紅生:「這個小同志,多大年紀?

  什麼背景?他什麼情況?他到底遭遇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失去自信力了?」

  「二十歲吧,在縣文化館工作,好像————高中畢業?」祝紅生回憶著。

  「你看看!你看看!」巴金更激動了,「這樣的苗子,這樣的才氣,窩在縣城裡文化館就算了!稿子還投錯了地方!可惜了,可惜了啊!」

  祝紅生心說,你老今天貶低了倆,一個是《西湖》雜誌社,一個是海鹽縣文化館,考慮到您是太過激動,我先代表《西湖》雜誌社原諒你了。

  巴金重重地坐回躺椅,把雜誌緊緊攥在手裡,仿佛生怕人搶了去:「哎,你把這東西帶回來幹嘛?讓我生氣!」

  祝紅生:「???」

  祝紅生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鍾,只是勸道:「阿爸,先休息吧,明天再琢磨。這增刊您留著慢慢看。」

  「睡什麼睡,我再看會兒。」巴金擺擺手,重新戴上老花鏡,就著燈光,又沉浸到那片茫茫的太平洋和那隻叫做理察·帕克的老虎世界裡去了。

  那神情,不像是在審讀一篇小說,倒像是在挖掘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眼睜睜看著奇花,開在了別人家的牆頭,心疼得不行。

  回到客房,祝紅生躺在床上,想起老爺子那副又愛又恨、捶胸頓足的模樣,忍不住在黑暗裡咧嘴笑了笑。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期增刊,應該能賣完吧?

  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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