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封電報飛向杭州
第88章 一封電報飛向杭州
「就是就是!」司若瑤挽住廖玉梅的胳膊,興奮得小臉放光,「小齊哥太厲害了!不聲不響,找了個這麼有名的嫂子!媽,你說,我以後是不是能經常去看嫂子演戲了?說不定還能去後台認識那些名角兒!」
「美得你!人家大部分時間在杭州,除非你考上杭州的大學!」廖玉梅點了下女兒的額頭,眼裡滿是笑意,轉頭對還在發愣的司向東說,「行了,別杵著了。這是好事,大好事!說明咱們小齊有本事,有魅力!你還愁他打光棍,這下好了,找了個天仙似的!」
司向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哪裡是愁司齊打光棍,是你在愁,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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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恨不得司齊天天打光棍!
「哎,此子居然不醉心於文學,而醉心於風月————這該如何是好啊!」
他想起司齊說那些話時,那副斬釘截鐵、仿佛要立地成佛的嚴肅模樣。
又想起台上光彩照人,在全國都引起風潮的越劇團台柱子。
這兩幅畫面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他暈頭轉向。
最後,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小子————說話————到底哪句是真的?」
水壺「嗚鳴」地響了起來,水開了。
昏黃的燈光下,司向東那張寫滿問號的臉,顯得格外有喜感。
清晨。
縣招待所門口,停著那幾輛罩著帆布篷的卡車,戲箱、道具已經綑紮結實。
團里的人們忙忙碌碌,把最後一點零碎行李搬上車。
司齊和陶惠敏仍舊站在那棵玉蘭樹下,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車響。
陶惠敏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眼睛卻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她低著頭,用棉鞋的鞋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枯黃的草梗。
「東西都帶齊了?圍巾手套戴好,路上冷。」司齊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干。
——
「嗯,都齊了。」陶惠敏點點頭,手指絞著圍巾的流蘇。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司齊側了側身,下意識替她擋了擋。
「小司!司齊同志!」胡棋嫻導演的聲音插了進來。
她提著個舊皮包,精神抖擻地走過來,目光在兩人之間微妙地停了停,然後轉向司齊,「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咋樣了?關于越劇的小說,有沒有點眉目了?」
司齊收回落在陶惠敏身上的目光,定了定神:「胡導,我回去想了想,還真有點不成熟的想法。想寫個故事,就關于越劇團,台前幕後的,從業者的夢想和堅持。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這畢竟隔行如隔山,光靠想不行,得下生活。要是有機會,能去咱們小百花團里待一陣子,看看你們排練,聽聽老前輩說道說道,甚至跑跑龍套體驗體驗,那就再好不過了。不然,寫出來怕是不像,讓人笑話。」
胡棋嫻一聽,眼睛就亮了,一拍巴掌:「這想法好!要下生活,要體驗!這才是創作的態度!」
她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唰唰寫下個電話,撕下來遞給司齊,「這是我們團里的電話。你啥時候想來,提前給我或者團里寫封信,打個電話也成!我們給你單位發正式邀請,安排食宿!別的沒有,後台、排練廳,隨你看!需要找誰聊,我給你安排!咱們團,就歡迎你這樣肯下功夫鑽研的年輕人!」
她說得爽快,帶著特有的利落和熱情。
看起來是真信了司齊的說辭,什麼體驗生活,什麼跑龍套。
司齊頓覺慚愧,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夠純粹,居然偷偷夾帶私貨,真是大大的不應該。
同時,暗暗下定決心,這部作品無論如何都要寫好,寫出越劇人的精氣神,謳歌越劇人的越劇魂,反正,無論如何都要讓面前這位伯樂滿意。
倘若沒有做到,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人!
「那可太感謝胡導了!」
司齊接過紙條,小心折好放進內兜,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了這「官方邀請」,以後去杭州,可就名正言順多了。
胡棋嫻笑著瞥了一眼耳朵尖卻有點發紅的陶惠敏,意有所指地說:「以後啊,常聯繫!」
說完,她也不多逗留,拍了拍司齊的胳膊,又對陶惠敏說了句「快點啊慧敏,要發車了」,便轉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樹下又只剩下他們倆。
離別的心情,像掛在葉尖將落未落的露水,沉甸甸的。
可它總是要不可避免的落下來。
司齊看著陶惠敏,聲音低了下來,「三毛說,每一次的離別,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你信嗎?」
她抬起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笑意漾開,像春風吹皺了的池水。
她輕輕「嗯」了一聲。
卡車引擎發出了沉悶的轟鳴,司機在按喇叭催促。
「我————我得走了。」陶惠敏說,聲音細細的,被引擎聲蓋過一半。
「嗯。」司齊點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最平常的,」路上當心。到了————給我寫信。」
「你也是,別忘了給我寫信。」陶惠敏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飛快地塞進司齊手裡,指尖冰涼,觸到他的掌心,微微顫抖了一下,「給你————」。
「快去吧,別讓車等。」他說,聲音有點啞。
陶惠敏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像是藏了許多話,又像是什麼都沒說O
然後她轉過身,小跑著奔向已經啟動的卡車。
司齊站在原地,看著那深藍色的嬌小身影被人拉上車,看著卡車的後擋板合攏,看著那車子噴出一股白煙,笨重地掉頭,駛出招待所坑窪的院子,拐上大路,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冬日清晨薄霧瀰漫的路盡頭,只剩下一道淺淺的車轍印。
片刻,司齊才低下頭,打開手帕,手帕裡面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盒子,是他從未見過————最漂亮的手錶。
上海牌,上海牌手錶售價可不低,約等於普通職工3個月薪水,甚至更高。
他一直捨不得買!
沒想到————
這姑娘,難道不知道我的稿費已經存了有三千多塊了嗎?
平時用度的話,其實工資就夠了。
咱大作家,根本不缺錢。
倒是陶惠敏,工資不高,還沒有額外收入————
印第安納州,布盧明頓的秋天,樹葉正燒得金黃。
柳無忌教授的書房裡,午後陽光斜穿過百葉窗,在橡木書桌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帶子,灰塵在光里慢慢打旋。(柳無忌在印第安納大學創辦了東亞語文系,並擔任系主任。)
桌上攤著本從國內寄來的《西湖》雜誌,外殼有些灰塵。
寄件人是國內一位老友,信里言辭懇切,近乎激動,說這期《西湖》登了
篇「了不得的東西」,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他看了,作者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叫司齊。
司齊在國內已經有相當的名氣了。
在國外,完全就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信末,老友用毛筆寫道:「無忌兄,此文關乎宗教和信仰,氣象非凡,萬望一觀。」
柳無忌不置可否。
國內的文學,他自然關心。
少有涉及宗教和信仰的,即便有所涉獵,也只是淺嘗輒止,所以要說「了不得」————
他心下不免持保留意見。
他呷了口已涼的茶,帶著點姑妄看之的心思,翻到了那頁。
起初,是平平淡淡的開頭。
一個印度少年,動物園————筆調輕盈,像在講一個童話。
柳無忌看得有些漫不經心,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然而,當那艘巨大的貨輪「齊姆楚姆」號開始下沉,當派與那隻名叫理察·帕克的孟加拉虎被困在小小的救生艇上,漂向無垠的太平洋時,他點著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海————
無窮無盡的海。
星空————
飢餓————
絕望————
還有那隻沉默的、隨時可能吞噬他的猛虎。
文字的力量,像漲潮時的海水,起初只是沒過腳踝,漸漸漫上膝蓋、胸口,最後是滅頂的窒息和無比廣闊的震撼。
派在極限絕境中對神只的詰問、對信仰的重新拼湊————
柳無忌感到自己後頸的汗毛,在安靜的午後,一根根豎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施工隊正在緊急修整破碎的道路。
異常嘈雜,可他剛才居然完全沒有聽見。
他就這樣在極度嘈雜的環境中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這一刻,他好像在天空中看到了海。
信仰在上,生存在下。
信仰是觸不可及的天空,生活則是乘風破浪的艱辛。
良久,目光重新落回那略顯粗糙的書頁,仿佛第一次認識「司齊」這兩個鉛字。
幾天後,他的學生,剛拿到博士學位不久,留在系裡任助理教授的葛浩文,被叫到了這間書房。
葛浩文是後世最成功的翻譯家之一,他的翻譯嚴謹而講究,「讓中國文學披上了當代英美文學的色彩」。他翻譯了國內多位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莫言、
蕭紅、楊絳、劉震雲、賈平凹等30多個中文作家的60多部作品,葛浩文翻譯了大量莫言的作品,對莫言獲得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起到了關鍵作用。
葛浩文年輕時不愛讀書,成天貪玩,喝酒、跳舞,「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做過」。
他在南加州長灘一所不怎麼樣的公立學院念書,可能是學校里最差的學生,差點畢不了業。
畢業後,身無一技,找不到事做,只好當兵。
那是1961年,越南局勢日趨緊張。
為了就業,只好去拼命了。
好在,他被派到台灣當了一名通訊官,不用拼命了。
葛浩文發現自己頗有學習語言的天分。
在台北待到退伍,沒有馬上回國,而是進了「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繼續用功,直到得知父親患了癌症,才結束在台灣的「留學」生涯。
回國後,他又一次面臨就業難題。
有一天,遇到一個大學時的老師,問他:你會什麼?
他沮喪地回答:什麼都不會。
老師說:那你總會點什麼吧。
葛浩文便說:會中文算不算?
這位識才的老師當即建議他讀研究生,以中國研究為專業。
他申請了25所學校,只有一家願意錄取他——舊金山州立大學。
碩士畢業,教了一年書,他認識到自己「除了中文什麼都不會」,決定攻讀博士。
這一回,好幾個學校都要他,他挑選了印第安納大學,指導教授就是柳無忌。
「浩文,坐。」柳無忌指著書桌對面,把那份《西湖》推了過去,手指點了點,「看看這個。一個新作者的作品,很震撼!」
葛浩文接過,起初只是禮貌地瀏覽。
慢慢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眉頭時而緊蹙,時而展開。
房間裡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極輕微的沙沙聲。
時間過去了很久。
柳無忌已續了兩次茶,看完了國內所有的信件。
見葛浩文還沒有看完,於是,埋頭去翻閱最近研究的資料了。
終於,葛浩文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
「老師,」他開口,聲音有點乾澀,清了清嗓子才接著說,「這————這太驚人了。敘事的結構很特別,寓言形式也很棒————宗教寓言和殘酷現實攪拌在一起,還有最後那個選擇————」他頓了頓,尋找著詞彙,「我們相信哪個故事?這不僅僅是文學,這是哲學,是神學,是————求生者的詩。」
柳無忌眼底藏著笑意,「確實,我也被震撼了,這人寫的太深入了,而且寫作方式非常現代,甚至是超前!」
葛浩文手裡緊緊攥著那本雜誌,仿佛怕它飛走。「我想翻譯它!」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了一些,「把它譯成英文。它必須被更多的人讀到,它值得。」
柳無忌的催促簡潔有力:「Good.Translateit!」
葛浩文重重點頭,但隨即想起什麼,冷靜了些:「得先聯繫作者,取得授權。這是基本的。」
「當然。」
當天下午,一份用詞嚴謹、格式規範的電報,從印第安納大學發出。
經過周轉,它越過大洋,飛向遙遠的中國杭州,《西湖》雜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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