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就騙騙你自己吧
第90章 你就騙騙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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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月27日,星期一。
祝紅生端著他那個掉了幾塊搪瓷的茶缸,正準備去開水房續點熱水。
助理編輯小李「啪嗒啪嗒」地沖了過來,手裡捏著張紙,神色激動得像剛中了獎。
「祝編輯!祝編輯!你看看,海外來的!傳真!」
「海外?」
祝紅生疑惑轉頭,接過那張紙。
海外的傳真可不多見,而且,這得多貴啊!
紙是普通的熱敏紙,字跡有些模糊,但格式嚴謹,抬頭是英文,下面附了中文翻譯。
祝紅生英文水平有限,但「IndianaUniversity」(印第安納大學)幾個字母還是認得的。
他趕緊跳著看中文部分:「————印第安納大學東亞語文系葛浩文博士————拜讀貴刊所載司齊先生大作《少年派的·幻漂流》————深為震撼————擬譯介為英文·————盼與齊先生聯繫,獲取授權————盼覆————」
祝紅生的眼睛越瞪越圓,呼吸都屏住了。
海外?翻譯?
授權?司齊?
那個海鹽縣文化館的「好色」小子?
果然《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本小說,《西湖》硬是發表對了,不僅阿爸喜歡的不得了,就連外國佬也喜歡。
小李是剛分配到編輯部的,沒有見過司齊,但神交已久,對司齊簡直是佩服到五體投地,「這————司齊真厲害,他的作品竟然出名出到外國去啦?」
他來雜誌社也有半年了,還是頭一回收到海外的電報。
祝紅生如夢初醒,一把攥緊傳真紙,茶缸也忘了拿,轉身就往主編辦公室沖。
那架勢,活像揣著個拉開引線的手雷,只等到了沈湖根的辦公室門口,從外面扔進去,炸他個人仰馬翻。
主編沈湖根正皺著眉頭看下一期準備付諸印刷的稿子,手裡捏著支紅筆,這裡勾勾,那裡劃劃。
門被「砰」一聲撞開,嚇得他手一抖,在稿紙上劃了道長長的紅槓。
「老沈!大事!天大的好事!」祝紅生臉漲得通紅,把手裡的傳真紙「啪」地拍在沈湖根面前,手指頭點著那幾行字,激動得語無倫次,「司齊!
司齊那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美國的印第安納大學!要翻譯成英文!出書!」
沈湖根被他嚷嚷得腦仁疼,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紙:「激動什麼,不就是————呃————」
他目光掃過紙面,起初是疑惑,隨即是驚訝,眉頭挑得老高,接著嘴角不受控制地開始向上咧,越咧越大。
最後「哈哈」一聲笑了出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鋼筆都跳了起來。
「好小子!好個司齊!好個《西湖》雜誌社!好個慧眼識珠!好個伯樂!好個《少年派》!看看,當初咱們說要給小司齊出增刊的時候,還有人反對,看看————咱們的眼光可真毒啊,一眼就相中了那篇稿子,一眼就看出這篇稿子的成色非同一般,現在,這部《少年派》都出名到太平洋那頭去了!」
沈湖根蹭地站起來,背著手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踱了兩步,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我就說嘛,《西湖》雜誌社只會發展越來越好,有咱們這些專業的編輯,何愁大事不成?新人作家不出頭?不像那些成名的雜誌社,只會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哼,果然《西湖》————果然————咱們雜誌社才是噶結棍!」
祝紅生眨巴眨巴眼睛,片刻,做恍然大悟狀。
不愧是主編啊!
難怪自己只是個小說編輯呢。
站的就不高,看得就不遠。
他只看到了小司齊的優秀,並未看到編輯部的優秀,真是大大的不應該啊!
老沈給他結結實實上了一課啊!
沈湖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傳真又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葛浩文」和「柳無忌」的名字,手指在上面點了點:「這個葛浩文————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翻譯過「民國四大才女」之一蕭紅的作品?他老師柳無忌,那可是柳亞子先生的公子,學問大家!看來不是瞎胡鬧,是正經學術機構要引介。好事,大好事!」
「那咱們————趕緊通知司齊?」
「通知!當然要通知!」沈湖根一揮手,「馬上擬個電報————」
海鹽縣文化館,館長辦公室。
「館長!館長!」
文書小趙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手裡揚著張紙。
「喊啥喊,著火啦?」司向東沒好氣地抬頭,看見小趙手裡的紙,「啥文件?縣裡的?文化局的?」
「不是!是杭州!《西湖》編輯部來的!傳真!美國的印度大學!找司齊的!」
「什麼玩意兒?美國的印度大學?找小齊?」
司向東懷疑自己耳朵幻聽了,目光掃過「印第安納大學」、「葛浩文」、「柳無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翻譯授權」————每個詞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串炸雷在他腦子裡轟隆隆滾過。
他張著嘴,半天沒動。
「這————這真是找小齊的?他那篇小說————都驚動美國的大學了?」司向東的屁股離開凳子,站了起來,然後感覺腿有點軟,又順勢坐回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
司向東盯著電報,仿佛盯著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天路。
他侄子寫的東西,要飄洋過海,變成洋文,給外國人看了?
這感覺,比聽說司齊找了陶惠敏當對象還讓他懵。
陶惠敏好歹是中國人,唱戲的,雖說名頭大,總歸還在他能理解的範圍里。
這美國大學的博士————隔著太平洋呢!
可咋就能把美國佬給唬住了?
果然————美國佬就是紙老虎!
唔?難道————那小子寫的文章,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
等等,這個理念要不得————
「館長,咱————咱怎麼回?司齊他不在啊,去杭州那個越劇團了,說是體驗生活,搜集素材。」小趙見司向東半天不說話,提醒道。
「啊?對,對,他去杭州了。」司向東回過神來,一拍腦門,「這事兒————
這事兒太大了,得趕緊告訴他本人。可杭州————」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傳真紙,在屋裡轉了兩圈,眉頭擰成個疙瘩。
告訴司齊是必須的,可怎麼告訴?
拍電報到越劇團,不合適!
這件事畢竟和越劇團無關。
等司齊回來?
又怕耽誤事。
「這樣,」司向東停下腳步,做了決定,「小趙,你趕緊跑一趟郵局,給《西湖》編輯部打個電話過去。就說,傳真收到了,萬分感謝他們告知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司齊同志目前因創作需要,在小百花越劇團體驗生活,暫時聯繫不上。具體授權事宜,尊重司齊同志個人意願,館裡全力支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要激動!顯得我們特別重視!特別為司齊同志高興!但也要穩重,顯得咱們有章法,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懂不?」
「懂!太懂了!」小趙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就是與有榮焉、高度重視、
妥善處理」唄!館長你放心,我這就去辦,保證辦得漂漂亮亮,不掉咱海鹽文化館的份兒!」
小趙拿起傳真紙,又一陣風似的颳了出去。
司向東重新坐回藤椅,他摸出兜里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上,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仿佛想透過這煙霧,看到他那個越來越讓他看不懂、也越來越讓他驕傲的侄子。
「這小子————最近的動作,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他吐了個煙圈,低聲笑罵了一句,「沒出息的時候,擔心,飛得太快太高,心裡又惦記,我這真是沒救了。」
他搖搖頭,把香菸的火星子摁滅。
屁股卻像是著了火,激動得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必須得出去走走。
不然,這火能把自己的心燒焦了。
晚上讓玉梅多加個菜,可惜那小子不在,不然非得讓他好好說道說道,到底咋個回事。
文化館不大,屁大點事都能傳得家喻戶曉。
何況是「司齊的小說被美國大學看中要翻譯」這種比過年殺豬還稀罕的新聞。
消息像長了翅膀,撲稜稜飛遍了文化館,又飛向縣城的犄角旮旯。
文化館內部早就炸了鍋。
館裡的老同事,見了司向東,那腰杆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不是畏懼權威,他們這些馬上就要退休的老傢伙根本不怵司向東,而是想要請教教孩子的心得。
這心得就跟絕世武功的秘訣一樣寶貴。
司齊,他們可都知道。
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從穿開襠褲那會兒,就開始了解了。
話說一年半以前,司齊比他們家孩子都多有不如。
可現在,他們家的孩子比司齊多有不如了。
這轉折來得太快太急,他們都沒反應過來。
這些老傢伙一口一個「司館長,你老教子有方啊」、「小司這是要給咱館、
咱縣爭光啊」,那熱乎勁兒,比爐子上的水壺開得還快。
司向東起初還端著,擺擺手說「哪裡哪裡,年輕人瞎鼓搗」,可嘴角的笑紋卻怎麼也壓不下去,走路都帶著風。
接著這些老傢伙就開始請教怎麼教子秘術了。
司向東更樂了。
你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
司齊有今天,起碼有我一半的功勞。
但法不輕傳,這事兒可不好說————
這風,很快就刮到余樺耳中。
余樺正對著稿紙較勁,他新寫了個短篇,卡在結尾處,怎麼都不對味,憋得他直薅頭髮。
未婚妻小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是剛上映的《紅衣少女》。
「余樺,別寫了,放鬆放鬆,陪我看電影去。」
余樺頭也不抬,鋼筆敲著桌子嗒嗒響:「等等,這結尾還差點意思。」
小潘走近,把電影票放在他稿紙邊上,輕聲說:「你聽說了嗎?司齊寫的那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被美國大學看中了,要翻譯成英文呢。」
「啪嗒。」
余樺手裡的鋼筆掉在了稿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美國?翻譯?真的?」
「電報都發過來了,還能有假?」
余樺不說話了,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半晌,然後撿起筆,在墨漬上狠狠劃了兩道,把那張寫了一半的稿紙揉成一團,狠狠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接著,他抽出一張嶄新的稿紙鋪好,握緊鋼筆,伏下身,那架勢,像要跟誰拼命。
「電影你自己去看吧,」他的聲音悶悶的,「我得再琢磨琢磨。」
小潘姑娘沒好氣道:「你真不去看了?電影票可不便宜!」
「不去了!」
「反正沒用,我可就扔了哦。」
余樺頭也不抬道:「扔了好,扔了就沒念想了。」
「你————你為什麼硬要跟人家司齊比?」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沒有和任何人比,文學這東西沒辦法和任何人比較,我只是對自己要求高!」
「嘁,你就騙騙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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