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一次,找對了人


  第91章 這一次,找對了人

  《海鹽文藝》的副主編謝華,最近有些焦頭爛額,劃版、校對、跑印刷廠、

  應付各路「關係稿」————忙得腳不沾地,自己那本構思已久的中篇,開了個頭就扔在抽屜里,快落灰了。

  當他從旁人口中聽到司齊的消息時,聞言,一口水嗆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

  「咳咳————當真?美國的大學————要翻譯他的小說?」謝華拍著胸口,臉不知是咳紅的還是別的什麼。

  「那還有假?縣電視台都驚動了,聽說要去採訪司館長呢!」

  謝華不咳了,他放下茶缸,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稿件。

  果然,我還是上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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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蛋啊!

  真是混蛋啊!

  當初答應當這個主編,真是被坑了哇!

  他煩躁地抓了抓本來就稀疏的頭髮,第一次對這間象徵著「身份」的主編辦公室,生出一種想要逃離的衝動。

  這股風,真就驚動了去年七月才掛牌成立、正愁沒大新聞的縣電視台。

  台長一拍桌子:「採訪!必須採訪!這是咱們海鹽縣文化建設取得的重大成果!是改革開放春風吹開的文化之花!必須報導!」

  於是,一個扛著笨重攝像機的攝像師,和一個拿著帶《海鹽新聞》標牌話筒的女記者,敲響了文化館館長辦公室。

  司向東早就得了信兒,特意換了件嶄新的中山裝,為了上鏡,甚至特意去剪了個頭髮。

  可一面對那黑洞洞的鏡頭,他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事先想好的詞忘了一半。

  「司館長,請你談談,對於司齊同志的作品獲得海外學者青睞,你作為單位領導,有什麼感想?」女主持笑容得體,聲音甜美。

  司向東挺了挺胸,對著話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這個嘛————首先,要感謝上級領導的關心,感謝我們海鹽縣這片文化沃土————」

  開場白說得有點磕巴,但很快,他就進入了狀態,尤其是談到司齊「從小愛學習,有理想,有抱負」時,那是滔滔不絕,眼神發亮。

  「這說明啊,」他對著鏡頭,總結陳詞,臉上是抑制不住,與有榮焉的笑,「只要我們紮根生活,努力創作,咱們基層作者的作品,一樣可以具有世界水平!一樣可以走出國門,為國爭光!」

  採訪結束,送走電視台的人,司向東回到辦公室,對著牆上那面有些水銀剝落的舊鏡子照了又照,搓了搓笑僵的臉,咕噥一句:「剛才是不是說得有點多了,也有點過了?」

  沒過兩天,又一個更勁爆的小道消息,在文化館大院悄悄流傳開來:聽說,因為這幾年文化館「成績顯著」,上面正在考慮,要給文化館分房子了!

  這下,館裡眾人的心思,更活絡了。

  這司齊,可真是顆福星啊!

  小百花越劇團的招待所是棟老式建築,灰撲撲的牆,爬山虎的枯藤像老人手背的青筋巴在牆上。

  司齊背著簡單的行李,出現在招待所門口。

  然後就見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裡面小跑了出來。

  ——

  深藍色的棉衣,圍了條紅圍巾,襯得肌膚勝雪,像上好的白玉。

  是陶惠敏。

  她的嘴角一點點彎起來。

  「等久了吧?」司齊走到她跟前,放下行李。

  「沒,剛出來。」陶惠敏聲音細細的,目光卻飛快地在他臉上、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銀色的表殼閃著柔和的光。

  她眼裡的笑意,瞬間漫了出來,像投了石子的春水,一圈圈盪開,直漾到眼底最深處。

  招待所的前台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正低頭織毛衣。

  見兩人進來,露出個笑臉,驗了介紹信,遞過來一把繫著木牌的銅鑰匙:「三樓,最裡頭那間,安靜,適合寫東西。熱水房在樓梯口,晚上九點前供應。」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木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

  牆壁刷了半截綠漆,已顯斑駁。

  窗戶朝南,可惜外面是另一棟樓的背面,光線一般。

  屋子收拾得挺乾淨,被褥也漿洗過,帶著太陽的氣息。

  司齊把行李放在床腳,直起身,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空間實在過於狹小了。

  兩人站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陶惠敏顯然也意識到了。

  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眼神飄向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又飛快地瞟一眼司齊,臉頰漫上淺淺的紅暈。

  平日台上顧盼神飛的名角兒,此刻竟顯出幾分罕有的侷促和羞澀來。

  司齊輕咳一聲,彎腰從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摸索著取出一個包好的盒子,外面繫著綢帶,打了個精巧的結。

  「給。」他把盒子遞過去。

  陶惠敏疑惑接過盒子:「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陶惠敏看看他,小心地解開那個結,剝開包裝紙。

  裡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她掀開盒蓋。

  燈光落在絲絨襯墊上,也落在靜靜躺在裡面的那塊手錶上。

  小巧,精緻,錶盤是柔和的珍珠白,金色的指針,纖細的羅馬數字,錶帶是細巧的金屬鏈。

  同樣是上海牌,卻是更秀氣的女款。

  陶惠敏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喜歡嗎?」

  陶惠敏沒回答,指尖有些發顫,極輕地觸了一下那光潔的表蒙。

  司齊走近一步,他低頭,解開表扣,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我幫你戴上?」

  陶惠敏沒說話,只是輕輕抬起了左手,手腕白皙纖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男左女右!」

  「哼,我樂意戴左手!」

  「成!」

  司齊小心地將冰涼的金屬表鏈環過她的手腕,扣好搭扣。

  戴好了。

  「真好看。」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

  司齊笑了笑,「比你送我的,還差一點。」

  第二天一早,司齊出了招待所。

  ——

  他緊了緊棉衣領子,朝小百花越劇團走去。

  剛到劇團大門口,就碰上了熟人。

  治保員老張伸手在火爐上方,正在房裡烤火取暖。

  「喲!司同志!你可來了!」老張一抬頭看見司齊,臉上立刻堆滿了笑,趕緊從門房裡出來,「昨兒個胡導就交代了,讓我留神著,你今兒會到,果不其然,路上辛苦了!」

  「張師傅,又麻煩你了。」司齊笑著遞過去一根煙。

  「不麻煩,不麻煩!」老張雙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胡導交代了,你來了直接去她辦公室。這邊走。」

  老張樂呵呵地在前頭引路。

  劇團里已經熱鬧起來,練功房裡傳出咿呀的吊嗓聲和零星的鑼鼓點,走廊里,不時有穿著練功服的演員匆匆走過。

  到了副團長辦公室門口,老張敲了門,聽到裡面一聲「進來」,才推開門,側身讓司齊進去,自己則很識趣地退開了。

  胡棋嫻的辦公室不大,靠牆擺著兩個老舊的文件櫃,桌上堆著劇本、表格,牆上掛著劇照和演出日程表。

  她正伏案寫著什麼,見司齊進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小司來了!快坐快坐!」她起身要給司齊倒水。

  「胡導,你別忙,我自己來。」司齊趕忙搶過暖水瓶,給胡棋嫻的搪瓷缸續上水,也給自己找了個杯子倒上。

  「路上還順利?住處安排得還行吧?有什麼困難,儘管說。」胡棋嫻重新坐下,看向他,目光帶著長輩的溫和。

  「都挺好,謝謝胡導關心。」

  「那就好。」胡棋嫻點點頭,切入正題,「哦,對了,上次說的小說,有譜了?」

  「胡導,不瞞你說,框架有了,人物也大致有了影子。可越琢磨,越覺得心裡沒底。越劇這潭水太深了,門道太多。我光看個熱鬧還行,真要往深里寫,怕寫偏了,寫淺了,寫成四不像,那就辜負你,也對不起越劇了。」

  他語氣誠懇,眼神澄澈,沒有半點虛浮。

  好像他的《最後一場》沒有寫出來似的。

  胡棋嫻聽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裡露出讚許。

  不怕不懂,就怕不懂裝懂。

  這小子,是個踏實性子。

  這小子寫的小說必定也是藝術成分極高的。

  「嗯,是這個理兒。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你想摸透這門道,是正經路子。」胡棋嫻沉吟一下,忽然問,「你跟慧敏,處得還好吧?」

  司齊沒料到話題轉到這裡,也沒忸怩,他點了點頭:「挺好的。」

  「那就好。」胡棋嫻一拍桌子,做了決定,「這樣,你初來乍到,對劇團上下不熟。慧敏是團里的老人了,從學員班到現在,台前幕後都清楚。這段時間,就讓她帶著你,在團里轉轉,看看,聽聽。排練廳、服裝間、道具庫、樂隊,甚至食堂後勤,都去瞧瞧。想找哪個老同志聊天,也讓慧敏幫你引見。」

  司齊心猛地一跳,狂喜像溫泉水,咕嘟嘟從心底冒上來,暖洋洋的溫暖了他O

  俗話說的好,良言一句三冬暖。

  胡導就是高,要不然人家能做到團長的位置呢!

  高屋建瓴,妥妥良言。

  他這個心啊,暖洋洋,美滋滋的。

  這安排——————簡直是瞌睡碰到了枕頭!

  他努力壓下想要上翹的嘴角,站起身,挺直腰板,聲音因為激動而格外響亮:「胡導,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好好學,絕不給劇團添麻煩,也絕不浪費這次寶貴的學習機會!我向你保證,寫出來的作品,一定對得起越劇,對得起你的信任!倘若不能讓你滿意,我絕不停筆!」

  這幾乎是在下軍令狀了。

  胡棋嫻被他這鄭重的架勢逗樂了,擺擺手:「行了行了,坐下坐下。用不著這麼嚴肅。你用心寫,就是對劇團最大的回報。去吧,慧敏這會兒應該在排練廳,我讓人去叫她。」

  「謝謝胡導,不過,不用麻煩胡導了,排練廳我熟,我自己去就行了!」

  「行,你自己去也行,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來找我!」

  「是,胡導!」

  望著司齊離開的背影,胡棋嫻只覺得這一次,找對了人。

  司齊這個小同志做事非常認真。

  關鍵,他的作品都非常優秀,把這部小說交給司齊寫,她非常滿意,也非常放心。

  「司齊同志,希望你能寫一篇不朽的著作出來,證明我的眼光沒有錯!」胡棋嫻忍不住在心裡為司齊暗暗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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