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是不是該邀請司齊再來呀?


  第98章 是不是該邀請司齊再來呀?

  「我————我不知道啊。」陶惠敏茫然地搖搖頭,「他沒跟我說過這個。」

  「沒說?」胡棋嫻看著她,眼神帶著探究。

  「真沒有。」陶惠敏肯定道,心裡更疑惑了。

  胡導不問批判文章,不問司齊捅的婁子,問這個莫名其妙的「牽絲戲」幹嘛?

  胡棋嫻手指在「牽絲戲」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忽然問:「慧敏,你說————咱們要是再發個正式的邀請,請司齊同志再來咱們團里,深入考察、交流學習」一段時間,嗯,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啊?!」陶惠敏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差點幾脫口而出:這個提議,簡直就是瞎胡鬧!

  請司齊再來?

  還深入考察?

  

  他現在可是「眾矢之的」,團里不少人提起他還牙痒痒呢!

  再來,那不是往火藥桶里扔火柴嗎?

  「胡導,這————這不好吧?」陶惠敏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司齊他————他現在風口浪尖上,再來咱們團,怕是————怕是不合適。而且,他上次就————就闖了那麼大禍,再來一次,誰知道他還會寫出什麼來?」

  她是真怕了,怕司齊那支筆,又戳到哪片肺葉子上。

  胡棋嫻看著陶惠敏著急忙慌、生怕司齊再「惹事」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

  「慧敏啊,」她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不高,卻沉沉的,「這幾天,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外頭那些報紙,罵得凶,團里大家,氣得狠。可越是這麼鬧騰,我越是覺得————司齊這篇東西,恐怕是寫到了些痛處,戳到了些大家心裡有,卻不敢想、不願信的東西。

  陶惠敏怔住了,不解地看著胡棋嫻。

  「你看,」胡棋嫻轉回頭,目光平靜,「如果司齊寫的,完全是胡說八道,是無稽之談,大家會這麼激動嗎?不會。頂多一笑置之,說這小子不懂行。可為什麼這麼多人跳起來?就是因為他說了一種可能,一種很多人隱隱約約感覺到,卻拼命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那樣的」可能。」

  「大家愛越劇,把它當命根子,自然聽不得半點不好」。這種心情,我理解,我也一樣。」胡棋嫻嘆了口氣,「可光捂著耳朵,閉上眼睛,危險就不來了嗎?萬一————我是說萬一,司齊寫的這種可能,未來真的發生了呢?到那時候,我們怎麼辦?哭天搶地?罵司齊是烏鴉嘴?」

  陶惠敏的心,隨著她的話,一點點提起來,又一點點沉下去。

  「司齊在小說里,把這種可能寫出來了,寫得很殘酷,很刺眼。但他最後,留了個尾巴」。」胡棋嫻的手指,再次點向「牽絲戲」三個字,「你看這裡,老調子,用新法子唱出來,在年輕人扎堆的音像店裡放。這說明什麼?」

  胡棋嫻看著陶惠敏,眼神里有種陶惠敏從未見過的光亮:「說明他可能想過,萬一越劇真的在舊路上走不通了,是不是能換個法子,換種樣子,重新活過來,重新被大家喜歡?重新走出精英圈子,重新變成大眾藝術?他可能————比我們這些天天喊著振興越劇」的人,想得更深,更遠,也更敢想。」

  陶惠敏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一直以為,司齊是莽撞的,是做事不顧後果的,是憑著一腔「藝術家的執著」在蠻幹,這才惹了眾怒,也讓自己陷入了麻煩。

  可她從沒想過,在胡棋嫻,這位被司齊「氣」得差點絕交的領導、前輩眼裡,司齊的莽撞背後,可能是更深沉的憂慮和更大膽的設想。

  他不是在唱衰,他是在用最刺耳的方式,敲警鐘,甚至————可能在偷偷地想「出路」。

  而她,還有團里那麼多罵司齊的人,卻只看到了那盆「冷水」,沒看到冷水下面,可能藏著的、試圖讓火種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的火星。

  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湧上陶惠敏的心頭。

  原來他看得那麼遠。

  原來喊打喊殺的,是他們這些「可愛」又「盲目」的熱愛者。

  而她,差點也成了其中一員。

  批判文章雪花似的飛來時,司齊正蹲在文化館宿舍門口,就著鹹菜,扒拉白米飯,要不是旁邊還有一塊金黃油亮的大雞腿,還以為他這位大作家缺錢了呢。

  傳達室的王大爺顛顛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疊疊單位定的報紙雜誌,神色分外焦急,「小司!小司!你快看看,這————這都寫的啥呀!」

  司齊把碗放在凳子上,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

  《戲文》上那篇標題挺唬人,《論

  的創作傾向問題》;《新民晚報》更直接,《唱衰不可取,越劇正青春》。他看得挺認真,甚至看到某處用詞刁鑽的排比句時,還挑了挑眉,嘀咕一句:「這作者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排比都用不溜。」

  王大爺在一旁看得直瞪眼:「你————你還看得進去?這都在說你吶!」

  「說就說唄,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回《墨殺》,陣仗比這還大呢。」

  他說的是實話。

  經過《墨殺》那一遭,什麼「歪曲歷史」、「歷史虛無主義」「導向問題」

  的帽子都戴過。

  眼前這些「悲觀主義」、「唱衰論」,聽著反而有點兒————隔靴搔癢。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批判文章看多了,心態也就穩了。

  他真正懸著心的,不是眼前這些東西。

  而是杭州,是小白花越劇團里那些活生生的人。

  說好了改結尾,結果編輯部給他來了個「原汁原味」,還附贈沈主編「絕交」大禮包。

  這事辦的,忒不地道。

  把他架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西湖》,你我從此絕交!你我老死不相往來!

  不就是絕交嗎?

  誰不會似的!

  哎,其實最對不住的,還是陶惠敏。

  她夾在中間,肯定難受。

  團里那些議論,那些眼光,會不會讓她為難?

  她會不會————也覺得他司齊是個不知好歹、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想到這些,司齊就覺得嘴裡的雞腿都不香了。

  他寧可被報紙罵上一百遍,也不願失去那群可愛又純粹的越劇朋友,更不願讓陶惠敏為難。

  「唉————」他嘆了口氣,把報紙雜誌捲起來,塞回給一頭霧水的王大爺,「大爺,麻煩您,以後再看到這類,就當沒看到,不用好心拿給我看了。」

  王大爺抱著那疊「燙手山芋」,看著司齊晃晃悠悠回屋的背影,撓了撓半禿的頭頂:「這後生,心是真大?還是傻?」

  心大的司齊回了屋,剛拿起暖瓶想倒水,門就被「哐」一聲推開了。

  二叔司向東風風火火闖進來,額頭上一層細汗,手裡也捏著份《餘杭日報》。

  「小齊!你看報沒?這————這怎麼回事?又讓人給批了?」司向東急吼吼的,把報紙抖得嘩嘩響,「這回是越劇!你說你,寫點什麼不好,碰這個幹嘛?

  那都是人家吃飯的行當,能樂意聽你說道?」

  司齊給他倒了杯水,語氣平靜:「二叔,坐,喝口水,慢慢說。看了,剛看完。」

  「看完你還這麼穩當?」司向東沒接水杯,一屁股坐在床沿,眼睛盯著侄子,「你就不怕?上回是歷史虛無主義,這回是越劇,下次是啥?」

  「二叔,該來的總會來。罵幾句,不耽誤吃飯,也不耽誤睡覺。」

  司向東被他的淡定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他:「你————真沒事?」

  「能有啥事?」司齊也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戴在左手的錶盤,「寫的時候,就知道可能有這麼一出。比起這個,我更擔心杭州那邊————胡導,還有團里那些老師、同志,他們才真叫受了無妄之災。是我對不住他們。」

  司向東看著他,忽然就不急了。

  眼前這小子,是真的穩了。

  不是裝出來的,是經了事,見了風浪,心裡有了底氣的穩。

  罵聲聽得見,壓力感覺得到,可不再能輕易攪亂他的方寸。

  「行啊,」司向東長長出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鬆了下來,甚至帶了點笑模樣,「你小子,是長大了。心裡有杆自己的秤了。得,你都不急,二叔我瞎操什麼心。」

  他站起來,拍了拍司齊的肩膀,「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外頭的話,聽一半,扔一半。該吃吃,該喝喝,該寫寫。天塌不下來!」

  說完,揣上那份讓他心急火燎的報紙,晃晃悠悠走了,臨走還嘀咕:「白跑一趟,還以為你得蔫幾天呢————害我白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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