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他是不是你中年時犯的錯?
第196章 -他是不是你中年時犯的錯?
「哎呦?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孫延年看著眼前的人,話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放下手中的茶壺,幾步就迎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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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站著一位身形瘦小、滿頭花白的老者。
老者穿著一件深藍色滌綸外套,袖子習慣性地挽到小臂,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腕o
「嘿嘿,什麼風?退休了,身上沒擔子了,心裡那點閒風唄!」老者聲音帶著點川地特有的爽利腔調,雖然年紀大了,中氣倒是非常足。
老人名叫陳守仁,是孫延年幾十年的老朋友,同時也是一位享譽廚壇的川菜大師。
一手正宗川菜功夫,尤其是對「麻、辣、鮮、香、燙」的掌控早已登峰造極,這些年和孫延年一南一北,沒少在重要的外事活動和重要宴席籌備上合作。
「快進來,快進來!你這老傢伙,要過來也不說先跟我說一聲,搞突然襲擊啊?」孫延年笑著把陳守仁讓進自家小院,上下打量他,「精神頭看著不錯,就是又瘦了點兒。怎麼,退休了家裡伙食不行?」
「少來這套!我是吃慣了大油大灶的,家裡婆娘做的那清湯寡水,能胖起來才怪!」
陳守仁擺擺手,熟門熟路地走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氣,端起孫延年剛倒的
那杯還沒喝的茶就灌了一口:「還是你這老小子會享福,躲在這精緻的小院子裡,擺弄點花花草草,喝點小茶,沒事了再教教徒子徒孫,神仙日子。」
「你說什麼都行,別提徒子徒孫!」本來老友來了心情挺好,但一聽到後面的話,孫延年就感覺渾身難受,臉上那點笑容也垮了下來,沒好氣地坐回石凳上,「我那些不爭氣的玩意兒,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個關門徒弟!」
「喲,這話怎麼說的?」陳守仁挑了挑眉,把茶杯放下,一臉八卦的盯著孫延年:「上回電話里,你不還說有個小子悟性不錯,得了你幾成真傳麼?」
「別提了!」孫延年擺擺手,一臉鬱悶:「就那麼一個勉強撐起門戶的,三代裡面現在是一個拿得出手的都沒有。」
陳守仁聞言,臉上的調侃之色收斂了幾分,輕輕嘆了口氣,拿起茶壺給兩個杯子都續上水:「這年頭,人心浮躁,能靜下心來把手藝練到骨子裡的年輕人,是越來越少了。我那邊也差不多,帶出來的徒弟,手藝剛像個樣,要麼想自己出去開店掙快錢,要麼就被那些搞連鎖、搞網紅店的挖走,搞些花里胡哨的新派」,把老祖宗傳下來的味道都糟蹋了。更可氣的還有學了半天說費力不討好,改弄火鍋賺快錢去了。」
「誰說不是呢!」孫延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肚子苦水往外倒:「咱們勤行講究慢工出細活,火候差一分,味道就差一里。可現在的年輕人,誰有這個耐心?學個半年一年,能炒幾個菜,就覺得自己是大師傅了。我這身本事————唉,有時候想想,真怕帶進棺材裡去。」
看著老友愁眉不展的樣子,陳守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行了行了,老孫頭,別在這兒唉聲嘆氣的。兒孫自有兒孫福,手藝傳不下去,那是他們沒這個緣分,沒這
個福氣。咱們這代人,把自己該做的做了,問心無愧就行。今天我來,可不是聽你倒苦水的。」
說完探著身子好奇地問道:「你之前電話里神神秘秘,說發現了個了不得的小館子,手藝非常獨特,讓我最近都特別好奇。
趕緊的,別賣關子,到底什麼情況?能讓你這老傢伙都這麼上心,我倒真想見識見識了。」
提到這個,孫延年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眼睛也亮了起來,剛才的鬱悶似乎被拋到了腦後。
他往陳守仁那邊湊了湊,有些興奮地說道:「老陳,我跟你說,那年輕人可了不得!
就他那份對食材、對火候、對味道的悟性和堅持,我敢說,比咱們這一代的學廚藝時都強!就算是我跟他比,估計但凡有一個不小心都能翻車。」
「哦?」陳守仁的興致徹底被勾起來了,能讓眼高於頂、對傳承如此執拗的老孫頭給出這種評價可不容易:「這人是做哪路的?師承是誰?我怎麼不知道哪個老骨頭教出來了這麼厲害的徒弟?」
「我估計你都沒聽過,他們那一派叫淮揚菜,主要在江南那一片,有很長時間沒有出現過了。」孫延年一說到江澈就兩眼放光,興奮的不行:「那小子基本功紮實得嚇人,但又不拘泥老式做派,經常有令人拍案叫絕的巧思。
他不是照搬菜譜,而是真的懂食材、懂火候,懂怎麼把味道調和到最美味的那個點。」
說完嘿嘿一笑,促狹地說道:「而且跟你個老東西恰恰相反,他做菜是用減法。」
陳守仁的好奇心已經被完全調動起來。
這個老朋友向來眼高於頂,能讓他說出這種話的人,如果不是他的老來子,就一定是一個驚才絕艷的人。
「在哪兒?趕緊帶路!我坐了這麼久車,五臟廟早提意見了!」
「那地方叫至味小館」,不過沒在我們齊魯,今天過去你還得跑,要不等明天吧,待會我問問他能不能順便給做一道川菜,讓你這老東西給他指導指導。」
孫延年站起來,一邊摸手機一邊說道:「那小子雖然是淮揚菜出身,但做我們魯菜做的也是登堂入室,跟他聊天的時候他就說過,川菜他也有研究,你個老東西到時候可別藏私。」
「嘿?」陳守仁都快氣笑了:「合著我巴巴的跑過來,是給你打工來了?那年輕人是你年輕時犯下的錯?」
聽到這話,孫延年差點沒一口水噴他臉上,他氣道:「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你才犯錯,你全家都犯錯!我就是惜才!惜才你懂嗎?!」
「嘿嘿,開個玩笑,何必生氣呢?不過年輕人口氣倒是不小啊!至味」我倒要看看,他這至味」,夠不夠格讓我這老傢伙跑這一趟。先說好,要是不對胃口,你得親自下廚給我做一頓!」
「沒問題!」孫延年信心滿滿地撥著號碼,嘴裡還念叨著:「我對他的信心,比我徒弟們都足!」
陳守仁看著老友那篤定的樣子,心裡對那個神秘的「至味小館」,也真正生出了十二分的好奇。
「川菜大師?」
聽到孫延年的話後,驚訝之餘江澈也有些興奮。
川菜跟他們淮揚菜,可謂是兩個極端,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都不為過,但兩個菜系的特色,對他來說卻有很多可以對比借鑑的地方。
「沒問題,您二位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恭候。川菜我倒是也會幾道。」
「不用做多的,你主要還是做你的淮揚菜,就給他做一道川菜就行,做什麼你決定,反正對他來說都區別不大。」
「好的,謝謝孫前輩。」江澈由衷地道謝。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廚師圈子也是一個道理。
這位孫前輩給他引薦其他前輩,這從哪方面說,他都必須承這個情。
掛斷電話,他自己也非常期待。
翌日。
孫延年帶著陳守仁和劉維洲,就到了江澈的店裡。
無論是店鋪的規模,還是江澈的年齡,對陳守仁來說都有些超出預料。
尤其是想到孫延年之前的評價,再看那張年輕到過分的臉,他就無比懷疑,這到底是不是那老東西中年的時候犯下的錯。
太年輕了!
別說現在,就是他們那個求學特別早的年代,像這個年齡的多一半都還在打基礎呢。
「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聽到老友的質疑,孫延年只是微微一笑:「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不過咱可提前說好,一會你可別表現的太過驚訝,咱們老一輩手藝人也是要臉的。」
陳守仁輕哼一聲道:「看不起誰呢?就算他打娘胎里就開始學廚,最多也就二十多年,也就是你眼皮子淺。我還就告訴你,我一會兒不僅不會驚訝,我還能全程面無表情你信不信?」
「我信你個鏟鏟,待會有你好看的。」心裡嘟囔了一句,孫延年卻是沒把話說出來。
現在是下午三點,算是個當不當、正不正的時間,不過也正因此,店裡也沒有別人。
江澈拿手的川菜其實有很多,但今天人家是奔著自己淮揚菜來的,所以他給幾人準備的依舊是以淮揚菜為主。
至於孫延年說的那一道川菜,江澈也根本就沒有糾結,直接選擇了製作麻婆豆腐。
在這個世界的川菜大師面前製作麻婆豆腐,這多少有點關公面前耍大刀的意思,但也正因為機會難得,他才選擇了這個最容易出問題的菜。
豆腐是他昨晚上做好的,製作正宗的麻婆豆腐,超市里賣的那些都稍稍有些不足。
他做的這些豆腐豆香濃郁,質地細嫩卻又韌勁十足,是製作正宗麻婆豆腐的理想基底。
牛肉選的是牛裡脊,用刀背細細剁成粗顆粒的肉末。
郫縣豆瓣醬選了陳年手工的,也用刀細細剁碎。
永川豆豉和漢源花椒也早已備好。
青蒜苗翠綠新鮮,只取蒜白和少許蒜葉,切成均勻的「馬耳朵」形狀。
麻婆豆腐這道菜很多飯店都有賣,但其實很多飯店都不清楚,這道菜其實是有專利的!
同樣的做法,你叫麻辣豆腐、香辣豆腐都沒問題,但你只要叫麻婆豆腐,就得把人家原封不動的還原出來才行!
如此才對得起人家免費公開專利不是?
不過就算是這樣,這道菜做出來的成品也是天差地遠,就算是川省總店做的,都不一定能每次都合格。
在這道菜的製作上,江澈沒有融入淮揚菜的技巧,就是純純的還原原版。
他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是向正宗的川菜大師,展示一番自己加法調料的水平,讓人家指導指導,在什麼方面還有提升空間。
在江澈製作的時候,陳守仁就透過玻璃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從那嫻熟的動作他就能看得出來,這年輕人的廚藝確實不簡單。
而當三個白瓷窩盤,帶著麻辣鮮香的味道擺在桌上時,就連他這位川菜大師都不得不驚嘆於江澈的細節!
即便是在他的老家,做這道菜的飯店,很多都是用普通盤子或者石鍋來裝,這從盤子上就已經輸了!
麻婆豆腐很多人吃不明白,以為吃的是麻、是辣,不能說錯,但這兩點絕對不是最關鍵的。
最最關鍵的一個字是「燙」!
麻婆豆腐的八字精髓里「燙」是靈魂!
豆腐燙嘴、湯汁滾沸,才能激出麻辣鮮的複合味。
普通盤子散熱快,沒吃兩口就涼了,有些甚至還用的冷盤子,那就涼的更快。
石鍋導熱慢、蓄熱過強,容易把豆腐底部燜老、芡汁糊化,破壞「嫩」和「抱汁」的口感,就必須用這種白瓷窩盤才行。
陳守仁伸出手,指尖輕碰碗沿,感受到手指上灼熱的溫度,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年紀輕輕竟然還會老派做法,沒搞那些石鍋、砂鍋的花架子,單單這一點,你就比我幾個徒弟強。」
手指傳來的這個溫度,絕對不是單單麻婆豆腐導的熱,這必然是一個已經提前加熱過的盤子,這雖然只是一個很多人忽略的小細節,但卻是最能體現廚師細心程度的一個點。
剛才看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個年輕人身上完全沒有那些浮躁氣,每一個操作、每一個動作都是簡潔、高效,把細節做到極致。
如果不是自己能看到那張年輕的臉,他是一定會認為,廚房裡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川菜大師!
白瓷窩盤沒有蓋子,他可以清晰的看到最終成品的樣子。
盤中,紅油亮汁,色澤紅潤油亮,光澤誘人,芡汁與紅油交融,晶瑩透亮地包裹著每一塊豆腐。
豆腐塊塊完整,稜角分明,白嫩如脂,靜靜地臥在紅亮的湯汁中,表面均勻地裹著一層薄亮的芡汁。
牛肉末煸炒得金黃酥香,星星點點地分布在豆腐間隙和紅油表面,與棕紅色的花椒麵、翠綠的青蒜苗、嫩青的蒜苗花花形成鮮明的色彩對比,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更讓他忍不住點頭的是,盤中的湯汁濃稠適度,亮汁亮油,豆腐抱汁很好,沒有多餘的湯汁流淌在盤底,這正是傳統麻婆豆腐「勾芡三次,亮汁亮油」的標準形態。
而且,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複合香氣正從盤中蒸騰而起,無比蠻橫的衝進他的鼻腔。
那是炒透的豆瓣醬與豆豉的醇厚醬香、豉香,漢源花椒焙香後濃郁而持久的麻香,牛肉末焦酥的肉香,青蒜苗清新的辛香,以及滾燙的熱氣激發出的、所有香料混合後令人舌底生津的鍋氣!
最最重要的就是那一直裊裊升起的熱氣,這不用吃,光看都知道絕對是精品的麻婆豆腐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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