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數學家的浪漫幻想,具現為現實
6月1日,兒童節。
清晨的陽光灑在上京大學數院大樓的外立面上,給這座嚴肅的學術殿堂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數院二樓,青年教師集體辦公室。
身為講師的李陽把公文包往工位上一放,伸了個懶腰,笑著對周圍幾個剛到的同事打趣道:「各位大朋友們,兒童節快樂啊!今兒咱們是不是也該放個半天假,回去陪陪孩子,順便自己也過個節?」
「去你的吧。」旁邊的王老師笑罵了一句,手裡捧著剛泡好的枸杞茶,「還過節呢,這半個月為了審那幫大四的畢業論文,我看咱們都快過勞死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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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畢業論文,辦公室里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畢業答辯其實幾個周前就結束了,但是他們數學科學學院作為京大的門面學院,為了確保所有畢業論文在歸檔上交到教育部之後,不會被抽檢出什麼有問題的論文出來,因此還是會對論文進行最後的核驗校對。
所以他們這些青年教師也都是又忙了一段時間。
「是啊,總算是結束了。」另一位女老師感慨道,「今年這屆本科生的水平還可以,雖然也有幾個渾水摸魚的,但好歹沒出什麼大簍子。特別是強基和拔尖的那些學生,推導過程那是真的嚴謹,我看的時候還翻書查引理,生怕自己看走眼了。」
他們京大數院的本科畢業論文,自然也都算是高水平的,放在其他普通高校,甚至可能夠上碩士學位的標準。
這些負責初審的青年教師們雖然都是名校博士畢業,但面對這群天才學生,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而李陽沒有繼續加入這些同事們的閒談,而是坐回電腦前,熟練地打開了教務系統的後台管理界面。 旁邊的王老師見狀,不由一愣:「哎?老李,你還登系統幹嘛?統計表都交上去了,你這還有遺漏?」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李陽一邊輸入密碼,一邊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其實啊,咱們院還有一篇最特殊的本科畢業論文,到現在還沒走流程呢。昨天張院長特意囑咐我,讓我今早盯著點,看看有沒有傳上來。」
「還有一篇?」
周圍幾個老師都圍了過來,一臉好,「誰啊這麼大牌?大家都答辯完了他才交?」
李陽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樓上?」王老師反應最快,眼睛瞬間瞪圓了,「你是說……一直在陳院士辦公室那個?」
「林葉?!」
這個名字一出,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作為數院的一份子,他們這幫青年教師對林葉的大名那是如雷貫耳。
雖然對方只是個大一新生,但人家那是解決了一堆重量級成果的狠人,平時在學院走廊里碰見了,他們這些當老師的都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林神。
「原來是他啊……」 有人恍然大悟,也有人心裡稍微有點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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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確實厲害,這沒說。」角落裡,一個平日裡自視甚高、名叫趙旭的年輕講師撇了撇嘴,「不過他這學期不都免修了嗎?聽說一直在閉關搞研究。這畢業論文拖到現在才交,我看未必能有多高質量。」
「是啊。」另一人也附和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之前搞p和流體力學確實牛,但本科畢業論文是有硬性格式要求的。他這麼晚交,該不會是隨便湊合了一篇吧?」
李陽一邊刷新著頁面,一邊隨口爆了個猛料:「湊合不湊合我不知道,但我聽張院長說,這篇論文……林葉只有三天時間寫。」
「啥?!」
「三天?!」
這下連那個趙旭都驚了,「開什麼玩笑?三天寫一篇數院的本科畢業論文?光是排版和查重都不止三天吧?」
「就算是林葉,這也太誇張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趙旭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三天能寫出什麼東西?估計就是把他以前的成果稍微改改,或者乾脆就是陳院士給他開了綠燈,讓他走個過場,畢竟人家是天才嘛,特權總是有的。」
辦公室里頓時議論紛紛。
雖然大家都承認林葉的天賦,但三天寫完畢業論文這種事,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對學術嚴肅性的挑釁。 就算是神,也不能這麼不講基本法吧?
就在眾人對此表示懷疑,甚至有人準備看笑話的時候。
「來了!」
李陽突然喊了一聲,手裡的滑鼠猛地停住,「系統提示,有一篇新論文剛剛上傳完畢,時間是……昨晚23:58分!」
「真的交了?」
「快快快!打開看看!」
一聽說林葉真的壓哨交卷了,不管是好的、佩服的,還是像趙旭那樣心裡不服氣的,呼啦一下全圍到了李陽身後。
好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顯示器屏幕。
「我倒要看看,三天時間能寫出個什麼花兒來。」趙旭抱著胳膊,站在最前面。
李陽深吸一口氣,點擊了那個pf文件的下載圖標。
文件不大,幾秒鐘就下載完成。
雙擊打開。 屏幕一閃,論文的封面赫然映入眼帘。
李陽下意識地開始念標題:「基於……算術辛容量理論的……」
剛念了幾個字,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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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響。
緊接著,站在他身後的趙旭,原本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也瞬間僵硬在臉上,眼珠子一點點瞪大,最後仿佛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整個圍在電腦前的七八個青年教師,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施了群體定身術。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這片小小的辦公區。
後面還有幾個沒擠進來的老師,正等著聽下文呢,結果發現前面的人突然全都不說話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哎?怎麼了?」
「念啊!老李你卡帶了?」
後面的人疑惑地催促道:「標題是啥啊?基於什麼來著?算術辛?那是啥玩意兒?」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
李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死死盯著屏幕上那行有些讓人感到驚悚的標題,腦子裡只剩下一片轟鳴。
《基於算術辛容量理論的偽雙曲流形上邦別里-朗猜想弱形式證明》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但連在一起……
邦別里-朗猜想?
算術辛容量?
先不說這個算術辛容量是什麼東西了,就說這個邦別里-朗猜想,就這幾個字兒。
這幾個字兒是能夠出現在本科畢業論文的標題中的嗎?
開什麼玩笑!
他現在是身處什麼科幻世界嗎?
李陽當然聽說過邦別里-朗猜想。 雖然他的研究方向是調和分析,距離代數幾何這塊硬骨頭有點遠,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在數學界,有些問題就像是珠穆朗瑪峰,哪怕你只是個爬家門口小山坡的驢友,也一定聽過珠峰的大名。
那是數論與代數幾何交叉領域的聖杯之一,是關於【一般型代數簇上有理點分布】的終極判決。
「開……開什麼玩笑……」
李陽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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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本科生,在畢業論文裡寫這種題目?
這就像是一個小學生在作文《我的理想》里,寫了一篇關於可控核聚變的工程可行性報告一樣荒謬。
而此時,周圍那一圈圍觀的青年教師們,表情也比李陽好不到哪去。
趙旭本來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站在最前面的,現在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死死盯著屏幕,嘴巴微張,原本臉上那股傲氣和戲謔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鬼了的驚恐。
至於那些原本沒擠進來的老師們,看著前面這幫人一個個跟中了邪似的一聲不吭,終於忍不住了。 「喂!說話啊!」
「老李,趙旭,你們怎麼了?看到鬼了?」
「標題到底是啥啊?別賣關子了!」
身後的催促聲終於讓李陽回過神來。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些一臉好的同事,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地說道:「標題是……《基於算術辛容量理論的偽雙曲流形上邦別里-朗猜想弱形式證明》。」
「……」
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緊接著,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臥槽?!」
「邦別里-朗猜想?他瘋了吧?拿這個當畢業論文?」
所有的質疑、好、看熱鬧的心態,在這個標題面前統統化為了最原始的震驚。 等到這股震驚稍微平復了一些,幾個平時跟趙旭不太對付的老師,立馬就回過味來了。
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僵在那裡的趙旭,揶揄道:「哎,趙老師,剛才誰說人家林葉是隨便湊合一篇的?誰說三天寫不出東西的?嘖嘖,這可是邦別里-朗猜想啊,雖然是弱形式,但這要是能證出來,哪怕是湊合的,那也是菲爾茲獎級別的湊合吧?」
「就是啊,趙老師,您可是mt的博士,您博士畢業論文敢寫這個題目嗎?」
這些話像軟刀子一樣扎在趙旭身上。
趙旭的臉「刷」地一下紅了,隨即又變成了青紫色。
他在京大數院雖然算是個刺頭,但也確實有幾分真才實學,平日裡的傲氣,差不多都可稱上是天才的傲氣。
「標題寫嚇人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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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旭梗著脖子,強行挽尊,嘴硬道:「現在的學術圈,標題黨還少嗎?說不定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實際上只證了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平凡情況呢?還沒看正文,誰知道他寫怎麼樣?我就不信他三天能把這種級別的證明寫圓滿!」
「行行行,那就看正文。」
李陽也沒多廢話,滑動滑鼠滾輪,開始往下翻。
頁面飛速掠過。 「總頁碼……98頁。」
李陽報出了這個數字。
周圍又是一陣沉默。
對於一篇本科畢業論文來說,98頁,這簡直是超標到了離譜的程度,通常本科論文三四十頁就頂天了。
但如果是為了證明邦別里-朗猜想……
「才98頁?」有人嘀咕道,「是不是有點太少了?法爾廷斯當年證明莫德爾猜想用了多少頁來著?」
「不管多少頁,先看摘要!」
此時,屏幕停留在了摘要部分。
【摘要:本文引入了一種全新的幾何不變量——算術辛容量……】
看著這一行字,在場的所有老師,無論搞什麼方向的,都感覺腦子裡冒出了一堆問號。
「算術……辛容量?」
「這是什麼東西?」 「算術我懂,辛幾何我也懂,容量我也知道……但這三個詞拼在一起,怎麼就這麼陌生呢?」
大家面面相覷。
這個詞組在現有的數學體系里根本不存在,顯然是林葉自創的。
「趙老師,您不是搞辛幾何的嗎?」有人又看向趙旭,「您給解釋解釋,啥叫算術辛容量?」
趙旭此時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個詞,心裡也是一片茫然。
他研究了這麼多年辛幾何,聽過辛容量,也聽過mv寬度,但從來沒聽說過這玩意兒還能跟算術扯上關係。
「摘要……摘要不算什麼!」趙旭咬著牙,冷哼一聲,但語氣明顯是弱了幾分,「看正文!先看正文!正文才是關鍵。」
對於普通本科生來說,引入全新的概念可能是個笑話,但是對於提出了幾何剛性交換子定理的林葉來說,就顯不那麼像笑話了。
相反,還可能是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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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聞言,也不再停留,直接拉到了正文部分。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辦公室里的畫風徹底變了。 隨著頁面一頁頁翻過,原本還偶爾響起的調侃聲、質疑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對於那些搞統計、搞計算數學的老師來說,屏幕上的內容簡直就是天書。
那一個個複雜的交換圖,那一串串結合了上同調群和微分形式的算式,就像是來自外星文明的文字,每一個符號都認識,連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嚴謹與深邃。
那種邏輯的密度,絕不是胡編亂造能寫出來的。
而對於趙旭來說,這一刻無異於……
直視古神。
他站在最前面,眼睛瞪最大,受到的衝擊也最猛烈。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專攻辛幾何,手裡還握著好幾篇tp期刊論文,晉升副教授可能性最大的他,和在場的其他講師們還是不太一樣。
他能看懂。
至少,他能看懂一部分。 當他看到林葉那個關於【算術非擠壓定理】的定義時,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格羅莫夫的非擠壓定理?」
「不……不對……」
趙旭的瞳孔劇烈震顫,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虛劃著名,「他把辛空間裡的球……換成了數論里的高度函數?他把幾何剛性……映射成了有理點的稀疏性?」
這一瞬間,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迴旋鏢一般,狠狠地擊中了他。
那是他還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的時候。
某個深夜,在導師那間堆滿書籍的辦公室里,他們正在討論一個關於辛動力系統的遍歷性問題。
當時的導師,一位享譽國際的幾何大師,在寫下一串長長的能級公式後,突然停下了筆,轉頭看向他,眼神中透著一種少有的迷離與嚮往。
「趙,你知道貝里-基廷猜想嗎?」
當時的趙旭點了點頭,那是數學物理中一個非常玄學的猜想。
導師指著黑板上的能級分布,聲音低沉:「有學者發現,量子混沌系統的能級分布,竟然和黎曼ζ函數的非平凡零點分布,在統計規律上是一模一樣的。」
: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素數背後,可能潛伏著一個未知的辛動力系統。數論和辛幾何,這兩個看起來老死不相往來的領域,在上帝的視角里,可能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說到這裡,導師嘆了口氣,眼中滿是遺憾:「但這只是一個幽靈,一個數學家們特有的浪漫幻想。幾十年了,我們只能猜測這兩者或許也是一個東西,卻從來沒人能找到那座連接兩者的橋樑,沒人能造出那個系統。」
那一晚的對話,趙旭一直記在心裡。
雖然他也覺那太過遙遠,太過科幻,但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裡暢想過,如果那座橋真的存在,數學的世界又將增添幾分的壯麗
但是現在。
就在此時此刻。
在那台顯示著本科畢業論文的顯示器屏幕上。
趙旭仿佛間看到了那座橋。
雖然林葉用的切入點不同,雖然他還沒有直接去碰黎曼猜想,但是這個算術辛容量的概念,這個將辛幾何的剛性直接轉化為數論高度的操作……
這分明就是將那個浪漫的幻想,硬生生地在他所構造的那個偽雙曲流形上具現為現實!
「他做到了……」
儘管只是很淺顯的一步。 但畢竟是做到了。
趙旭原本因為嫉妒和不服而緊繃的臉,此刻徹底垮了下來,化作了一種混雜著絕望、震撼與膜拜的複雜神情。
旋即,就是徹底的沉默。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林葉。
這哪裡是在寫什麼畢業論文?
這分明是在……開宗立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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