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層次


  空氣在尖嘯,地面在震動,能量屏障上的光紋在劇烈閃爍。觀戰區裡的神意宗師們,同時感覺到了強烈的規則紊亂。

  秦武按在會議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這種程度的「定風波」已經超出了他對王霜的認知。

  王霜在拼命,用一種近乎燃燒規則的方式在攻擊。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王霜已經不在乎輸贏了,她只想要一個答案。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觀戰的神意宗師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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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清秋拄著藤杖的雙手微微收緊,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

  對戰區里,王霜又是一掌拍來,這一掌凝聚了她全部的規則之力,掌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成碎片,空間出現細微的扭曲。

  她從徐無異的正面突進,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徐無異沒有格擋。

  身體微微一側,讓王霜的掌鋒擦著胸口滑過去。右手抓住王霜的手腕,順著她前沖的方向輕輕一帶。

  左手在她後背上一推,王霜的身體被帶偏了方向,整個人朝前踉蹡了好幾步。

  走化。

  王霜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雙腳在能量屏障上蹬了一下,借著反作用力再次朝徐無異衝來。

  雙掌齊出,左掌拍向徐無異的頭部,右掌拍向他的肋部。

  徐無異的身體往後微微一仰,讓過左掌,右腿抬起,膝蓋頂開右掌,雙掌同時落空,他的身體從後仰狀態彈回來,右拳順勢打出。

  這一拳打在了王霜的肩膀上,王霜的身體再次被震飛。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被打飛,她就爬起來繼續進攻。

  打法越來越瘋狂,已經不像是一位神意宗師在切磋,更像是一個不服輸的小輩在拼命。

  她不管自己露出的破綻,不管自己消耗的體力,只管進攻,進攻,再進攻。

  徐無異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

  每一次格擋都精準無比,每一次反擊都恰到好處。打飛王霜,等她爬起來,再打飛,再等她爬起來。

  不是虐殺,是讓對手徹底明白差距。

  王霜第七次被震飛,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頭髮完全散開了,披散在肩膀上,被汗水粘成一縷一縷的。

  雙臂劇烈顫抖,虎口處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體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她抬起頭看著徐無異,那個年輕人依舊站在原地,雙腳從交手開始就沒有移動過超過三步,呼吸依舊平穩,額頭上連汗都沒有。

  王霜緩緩站起身,沒有再次進攻。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半張臉,看不到表情,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一系列過程看似漫長,實則兩人交手極快,從開戰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了兩分鐘而已。

  過了片刻,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打了,我認輸。」

  對戰區邊緣的能量屏障緩緩降下,淡金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王霜站在原地,用顫抖的手指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露出那張蒼白但依舊素淨的臉。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問,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你的規則可以壓制我的規則,我認。你的肉身強,我也認。但你的預判……我從頭到尾所有的攻擊,你全都知道,這怎麼可能?」

  徐無異收回拳頭,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想了想,說:「你的能量波動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了。在你攻擊之前,我就能讀到你體內的能量往哪個方向走。」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的感知能力比同級別強一些。」

  「強『一些』?我修煉了幾十年,還沒有人能在我出手前,就完全預判我的攻擊。」

  王霜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觀戰區。

  楊舒雁站起身,遞給她一條毛巾,王霜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楊宗師,你的走化和聽勁有傳人了,他比你練得好。」

  楊舒雁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笑容,目光落在對戰區中央那個年輕人身上:「我知道。」

  這時候顧北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作戰服,身後的長劍放在椅子旁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從他的步伐里,看出一種少見的沉重。

  走到對戰區邊緣,停下腳步,看著徐無異。

  「徐宗師。」他開口,聲音溫和,「在你和王宗師交手之前,說實話,我雖然猜到你能贏,但沒想到會贏得這麼徹底。」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王宗師在聯邦所有神意中排名中等,她的實力我很清楚。你只用兩分鐘就把她打到認輸,這絕不是僥倖。」

  他握緊手中的長劍:「我估計自己最多能撐兩分鐘。」

  徐無異抱拳行了一禮:「顧宗師謙虛了。你的劍法我早有耳聞,柳老的『正劍』一脈,我一直想見識一下。」

  顧北辰搖了搖頭:「不用給我台階下。我知道自己和你的差距。」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認真,「但我想試試,盡全力試試。不是為了名額,只是想親眼看看你到底有多強。」

  顧北辰在對戰區中央站定。

  他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劍身約三尺二寸,寬約兩指,通體呈暗銀色,劍脊上有一道極細的血槽,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徐宗師。」顧北辰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我這柄劍叫正心,跟了我五十年。老師傳給我那天說過一句話,劍名正心,不是要你用劍去正別人,是要你用劍正自己。」

  他頓了頓,將長劍在身前斜斜一划,劍尖指向地面。

  「五十年來我一直在做這件事。今天和你交手,不管輸贏,對我而言都是一次正心的機會。」

  徐無異站在他對面二十米外。

  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呼吸平穩,眼神平靜。聽到顧北辰的話,他微微點了點頭。

  「顧宗師,請。」

  顧北辰沒有再說話。他的右手握緊劍柄,左手在劍身上輕輕一抹。

  對戰區裡的空氣變了。

  王霜的「定風波」是在秩序之中製造混亂,讓一切都變得動盪不安,顧北辰的劍意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正」。

  不是柳雲山那種讓萬事萬物安定下來的「定」,而是一種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正」。

  劍意展開的瞬間,整個對戰區裡的空氣都不再流動了,不是因為被定住了,而是因為它們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

  觀戰區里,柳雲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是顧北辰的老師,這套「正劍」是他一手創立的。

  劍法的核心只有四個字,正、直、剛、猛。

  不耍花招,不玩技巧,就是用最基礎的動作和最精準的判斷,堂堂正正地擊敗對手。

  這門劍法的弱點很明顯,它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對手很容易預判劍路。

  但它的優點同樣明顯,當劍意足夠純粹的時候,對手就算預判到了劍路,也擋不住。

  純粹的「正」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秦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和顧北辰交過手,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劍有多重。

  那種重不是力量的重,是意志的重。

  每一劍都帶著「我就是要從這裡打過去」的確信,你明知道他要打哪裡,但你就是擋不住。

  但現在顧北辰的對手是徐無異。

  那個年輕人剛才用純粹的力量一拳打飛了王霜,如果兩個人正面硬撼,誰會更勝一籌?

  秦武不知道,在場的神意宗師們都不知道。

  顧北辰出劍了。

  他的身形沒有王霜那麼快,步伐也沒有王霜那麼詭異。

  他就是一步邁出,長劍從右側斜撩而上,劍鋒破開空氣,帶著低沉的嗡鳴聲,直奔徐無異的左肩。

  這一劍很簡單,簡單到在場的神意宗師們都能看出劍路。但這一劍又很重,重到所有人都覺得,如果換成自己在對戰區里,未必能正面接住。

  徐無異沒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硬接了這一劍。

  劍鋒和小臂碰撞的瞬間,整個對戰區都震動了一下。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炸開,衝擊波從碰撞點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地面上的灰塵全部掀起。

  能量屏障劇烈震顫,淡金色的光紋瘋狂閃爍。

  徐無異的身體被劈得往側面滑了出去。

  兩步之後,他的雙腳重新釘在地面上,身體微微側傾,重心穩穩地壓在腰胯上。

  左臂上被劍鋒劈中的位置,作戰服被切開了一道整齊的口子,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

  肌肉上有一道白印。

  不是傷口,就是一道白印,那道白印在出現的瞬間就開始消退,不到一秒就完全消失了。

  顧北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這一劍用了七成的力量。在「正劍」劍意的加持下,七成力量的一劍足以將一頭中階獸王的鱗甲劈開。

  但劈在徐無異的手臂上,只留下了一道一秒就消失的白印。

  他知道徐無異的肉身很強。

  剛才徐無異用胸口硬接王霜一掌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肉身,強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親眼看到自己七成力量的一劍,只留下一道白印,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震撼。

  震撼之後,冷靜了下來。

  他是柳雲山的弟子,柳雲山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戰鬥中保持冷靜。

  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不管對手有多強,心不能亂。

  心亂了,劍就亂了。

  顧北辰的第二劍緊跟著到了。

  這一次是從正面直刺,劍尖破開空氣,帶著尖銳的音爆聲,直奔徐無異的胸口。

  劍尖還沒有到,劍風已經將徐無異胸口的作戰服壓得凹陷了下去。

  徐無異沒有格擋,他的右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

  拳頭和劍尖碰撞在一起。

  整個對戰區再次震動,碰撞的中心點,空氣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炸開。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碰撞點向四面八方擴散,將能量屏障撞得劇烈搖晃。

  徐無異退了半步,顧北辰退了三步。

  顧北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麻木感,整條右臂都在微微顫抖。

  他的長劍還在手中,但劍尖在剛才的碰撞中被他強行壓住,沒有偏開。

  他抬起頭看著徐無異。徐無異的右拳拳面上有一道極細的血痕,是剛才被劍尖刺出來的。

  那道血痕在出現的瞬間就開始癒合,不到兩秒就完全消失了。

  「你的拳頭……」顧北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比我的劍還硬。」

  徐無異沒有說話,他的身形第一次主動前沖。

  弓步沖拳。

  最基礎的拳法,最簡單的招式。從腳底蹬地到腰胯轉動,從肩膀推送到手臂伸展,從手腕微調到拳頭握緊,一氣呵成。

  拳頭直奔顧北辰的胸口。

  顧北辰的長劍在胸前一橫,劍身和拳頭碰撞的瞬間,顧北辰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一柄劍,而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鳴響。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滴。身體被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但他沒有倒下,他在後退的同時,長劍從側面斜斬而出,直奔徐無異的腰際。

  這一劍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正劍」的劍意在這一劍中發揮到了極致,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整齊地切成兩半。

  劍鋒劈在徐無異的腰上,徐無異的身體被劈得往側面偏了一下,腰部的作戰服被切開,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

  肌肉上出現了一道傷口,從腰側一直延伸到腹部,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觀戰區里,秦武下意識站了起來。楊舒雁的手指在茶杯上掐出了裂紋。鄒牧的拳頭握得緊緊的。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道傷口在三秒之內癒合了。

  肌肉組織在重新編織,血管在重新連接,皮膚在重新生長,不到三秒,傷口完全消失,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顧北辰看著那道正在消失的傷口,瞳孔里的震動再也藏不住了。

  他那一劍用了十成的力量,十成力量的全力一劍,劈在任何一位神意宗師身上,都足以造成重創。

  但劈在徐無異身上,只留下了一道三秒就消失的傷口。

  差距太大了,大到已經不是努力能彌補的程度。

  他忽然明白王霜為什麼會那樣瘋狂地進攻了,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贏,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

  顧北辰深吸一口氣,他的虎口還在流血,右臂還在劇烈顫抖,但他的站姿依舊筆直,劍鋒依舊指向徐無異。

  「再來。」他說。

  接下來的戰鬥,觀戰區里沒有人說話。

  秦武站在那裡,雙手按在會議桌上,鄒牧抱著雙臂,濃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楊舒雁手裡的茶杯裂了,她卻沒有察覺,呂松石捻斷了一縷長須,完全沒有注意到。

  林劍一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對戰區中央那個年輕人身上。

  顧北辰的劍確實能傷到徐無異,他的「正劍」堂堂正正,每一劍都光明正大,每一劍都全力以赴,劍鋒劈在徐無異身上,會留下傷口,會濺出鮮血。

  但那些傷口在幾秒之內就癒合了,舊的傷口還沒完全消失,新的傷口又出現了。

  徐無異身上的作戰服已經被劍鋒劈得破破爛爛,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肌肉上不斷出現新的傷痕,又不斷癒合。

  他的身體就像一塊永遠也砍不壞的鐵板。

  顧北辰的體力在快速消耗,「正劍」的劍意雖然純粹,但每一劍都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和體力。

  他的虎口已經完全裂開了,鮮血把劍柄染成了暗紅色,右臂從手掌到肩膀都在劇烈顫抖,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

  徐無異感覺到了。

  他一拳打在顧北辰的長劍上,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鳴響,顧北辰的虎口再次被震裂,長劍差點脫手飛出。

  第二拳打在劍身上,劍身彎曲成一個危險的弧度,劍脊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第三拳,長劍從顧北辰手中脫手飛出。劍身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插在了十幾米外的地面上,劍身在劇烈震顫,發出一聲悠長的金屬哀鳴。

  顧北辰雙手空空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流血不止的雙手,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徐無異。

  「我也不打了。」他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認輸。」

  他的語氣里沒有不甘,沒有失落。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輸,但還是來了,他想要的就是這個,親眼看看自己和徐無異的差距。

  現在他看到了,差距確實很大,大到已經不是同一個層次的較量。

  但他沒有沮喪,武道這條路,輸贏都是常事,輸了就回去練,練好了再來。

  怕的不是輸,是輸了之後不敢再來。

  徐無異收回拳頭,抱拳行了一禮。

  「顧宗師,承讓。」

  顧北辰擺了擺手,走到長劍旁邊,把劍從地上拔出來,劍身上的裂紋在神意之力的滋養下正在緩慢癒合。

  他低頭看著那柄跟了自己五十年的劍,嘴角扯了一下。

  「正心。」他說,聲音很輕,「老師說要用劍正自己。五十年來我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了,今天才知道,還差得遠。」

  他抬起頭看著徐無異,目光裡帶著一種坦然的欣賞。

  「徐宗師,多謝。」

  徐無異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顧北辰轉身走回觀戰區,柳雲山站起身,接過他手裡的劍,在劍身上輕輕一抹。那道細微的裂紋在「定」的力量下徹底癒合了。

  「老師。」顧北辰低著頭,「給您丟人了。」

  柳雲山搖了搖頭,把劍遞還給他。

  「丟什麼人。」他說,聲音蒼老但溫和,「你打得很好。正劍的精髓你全都打出來了,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輸不是因為你的劍法不好,是因為對手太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無異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這世上總有比你強的人,承認別人比你強,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比你強的人身上學到東西,然後變成更好的自己,這才是武道。」

  顧北辰接過長劍,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王霜和顧北辰接連落敗,兩位聯邦年輕一輩最頂尖的神意宗師,在徐無異面前沒能撐過三分鐘。

  秦武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發現茶杯已經在剛才被他捏出了裂紋,茶水灑了一桌。

  鄒牧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孟清秋拄著藤杖,緩緩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得讓在座每一位宗師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六歲,踏足神意後的第二天,連續擊敗兩位踏足神意十年以上的同階。」

  她頓了頓,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聯邦歷史上,從未有過。」

  會議室里沒有人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陸紹元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蒼老的身體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今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他走到徐無異面前。

  徐無異剛從對戰區走回來,身上的作戰服已經被顧北辰的劍劈得破破爛爛,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

  肌肉上有幾道還在癒合的紅痕,是剛才那些傷口留下的最後痕跡,再過幾秒,這些紅痕也會完全消失。

  「徐無異。」陸紹元開口了,聲音蒼老但有力。

  徐無異微微躬身:「陸議長。」

  陸紹元看著他,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誠。

  像是一個老農看到自己種下的樹苗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像是一個匠人看到自己打磨的玉石終於發出了溫潤的光澤。

  「從你在星京晉升宗師那天起,我就在想一件事。」陸紹元說,聲音不快,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聯邦的未來,終究是要交到年輕人手裡的。我和老柳、老孟這一代人,活不了太久了。沈晉他們這一代正值巔峰,但也總有老去的一天。到時候誰來扛起聯邦的旗幟?」

  他的目光從徐無異身上移開,掃過會議室里在座的每一位神意宗師。

  「所以我一直在找,找一個不只是能打,還要能扛的人。聯邦在星界戰場上四面受敵,內部的治理也不是鐵板一塊。光會打是不夠的,還要懂怎麼做事,怎麼做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徐無異身上,帶著一種鄭重的期許。

  「下一次最高議會換屆,我希望你能作為議員之一,參與聯邦的具體事務決策。」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

  秦武端著破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鄒牧的眉毛擰得更緊了,呂松石捻斷了第二縷長須,就連柳雲山都抬起頭,看了陸紹元一眼。

  最高議會是聯邦的最高權力機構,十一名議員,全部都是宗師,每一位都是聯邦最頂尖的人物。

  議員的選拔極其嚴格,除了實力之外,還要看資歷、經驗、對聯邦的貢獻。

  聯邦歷史上最年輕的議員是沈晉,四十七歲當選。如果徐無異在下次換屆時當選,他將以二十六歲的年紀打破這個記錄。

  徐無異沒有說話。

  陸紹元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自己的資歷還不夠,經驗還不夠,對聯邦的事務還不夠了解。」

  徐無異點了點頭:「議長,我確實不懂政治。」

  「不懂可以學。」陸紹元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誰都不是生下來就懂政治的。沈晉當年當選議員的時候,也什麼都不懂。在議會裡磨了幾年,現在不也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認真。

  「而且你的不懂,恰恰是好事。」

  徐無異微微愣了一下。

  「你知道聯邦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陸紹元問。

  徐無異搖了搖頭。

  「是宗師們太懂政治了。」陸紹元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宗師們活得久,見得多了,一個個都成了人精。他們知道怎麼算計,怎麼博弈,怎麼在規則里鑽空子。」

  「有些人在議會裡待了幾十年,對聯邦的事務比對自己的武道還熟悉。但這樣的人太多了,聯邦反而會出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聯邦是武者的聯邦。武者的核心是什麼?是武道。一個宗師如果整天琢磨怎麼在議會裡角力,他的武道就會停滯不前。武道停滯了,他在星界戰場上就會吃虧。在星界戰場上吃了虧,聯邦就會受損失。這是惡性循環。」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徐無異身上。

  「但你不一樣。你不懂算計,不懂博弈,不懂怎麼在規則里鑽空子。你只會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這正是聯邦最需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

  「讓你進議會,不是為了讓你去爭權奪利。是讓你用自己的眼光去看聯邦是怎麼運轉的,哪些地方有問題,哪些地方需要改進。」

  「你的規則是秩序,那你就用秩序的標準去審視聯邦。看看聯邦這個系統,有沒有什麼地方是不符合秩序的。」

  徐無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明悟。

  秩序。

  他的規則是秩序,秩序不只是優化自己的身體,不只是壓制對手的規則,秩序是對萬事萬物運行規律的理解和掌控。

  聯邦是一個龐大的系統。

  這個系統有自己的運行規律,有能量流動的方向,有資源分配的路徑,有力量傳遞的節點。

  這些東西和他優化自己的身體,本質上是一樣的。

  只是更龐大,更複雜。

  他一直在優化自己的身體,把每一個細胞都調整到最佳狀態。

  但從來沒有想過,他也可以用同樣的眼光去看聯邦,去發現聯邦這個系統里的不協調之處,去優化那些不合理的規則。

  這就是陸紹元想讓他做的事。

  徐無異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躬身:「陸議長,我明白了。如果最高議會覺得我能勝任,我不會推辭。」

  陸紹元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加真誠,更加欣慰。

  「好孩子。」他說,「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他轉過身,對著會議室里在座的十幾位神意宗師,聲音忽然變得洪亮起來。

  「諸位,徐無異將會作為下一屆最高議會議員的候選人。這件事我先在這裡跟大家通個氣,正式提案會在下次議會全體會議上提交。到時候,還請諸位多多支持。」

  秦武第一個表態,這位軍部副總參謀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裂開的茶杯震得跳了起來。

  「沒問題!這小子我看著就順眼!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找我!」

  鄒牧也點了點頭:「算我一個。在據點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只是能打,他的頭腦比他的拳頭更好使。」

  楊舒雁沒有說話,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

  呂松石撫了撫斷了半截的長須,嘆了口氣說:「老陸說得對,聯邦確實需要一些不懂算計的人來攪一攪這潭水了。」

  孟清秋拄著藤杖,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和陸紹元一樣慢,這位聯邦最年長的神意宗師,今年已經兩百一十多歲了。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徐無異面前,抬起頭,用那雙明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看著他。

  「孩子。」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溫和。

  「議會不是個好地方。在那裡你會看到很多不想看的東西,遇到很多不想遇到的人。你會被試探,會被排擠,會被孤立。你甚至會被自己人算計。」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

  「但你不要怕。你是神意,你只要站在你自己對的方向上,就沒有人能把你帶偏。」

  徐無異看著這位經歷了九代神意更替的老人,深深一揖。

  「多謝孟老指點。」

  孟清秋伸出手,那隻乾枯的手在徐無異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去吧,你的路還很長。我們這些老傢伙能做的,就是在你走得還不夠穩的時候,扶你一把。」

  她說著,拄著藤杖,一步一步地朝會議室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之後,身形就在虛擬空間中緩緩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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