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古妖屍骸
「七日之後,」衛鞅真君一字一頓「若你還是拿不出讓我信服的緣由和結果……」
「……我親自送你入陰界。」
衛鞅真君最後的話語落定,江川向衛鞅真君略一頷首,動作依舊沉靜無比,仿佛剛才那番足以讓元嬰修士也心驚膽戰的交鋒只是幻影。
然後,他轉身,踩著黑石地面,一步一步,身影沒入議事廳後方門洞。
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徹底隔絕了內外。
「哼,不知天高地厚!」火袍修士顯然憋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冷哼一聲,眼中毫不掩飾輕蔑。
「或許此人真有些秘密手段?」尚明鶴捻著自己銀白的鬍鬚,渾濁的老眼望著石門消失的方位,低聲道,話語中卻並無多少確信。
「七日期限……懸絲之念……」玄衣女修的聲音如同她周身縈繞的水汽,清冷而飄忽,「臨陰關恐難撐久。」
「我等終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此子一人身上!」一個鬚髮皆灰、氣息沉凝的道人眉頭緊鎖,沉聲道,「鬼族動向叵測,必要另做打算。」
壓抑的議論聲在廳內低低地流淌,如同暗河在冰層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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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鞅真君巋然不動如山,他面容沉冷似鐵,目光卻如同靜止的深潭,無波無瀾,只是死死地釘在江川消失的方向。
七日,對於修士而言,如白駒過隙,彈指一揮。
邊關依舊籠罩在鬼族陰霾之下。
只是,在城主府的深處,氣氛卻變得異常詭譎。
一種近乎窒息的沉寂在議事廳周邊的區域瀰漫開來。
修士們刻意繞開了某條通道,偶有低階修士的竊竊私語聲在陰暗的轉角或空蕩的迴廊里響起,又總是飛快地消失,唯恐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他真把自己鎖在裡面了?一步未出?」
「誰知道?衛鞅真君都沒派人去問……」
「七日,這壓在心口的石頭,真比陰界的鬼霧還重……」
這些低語,在修士間迴蕩。
終於,第七日。
天色依舊昏沉,厚重的鉛灰色陰雲死死壓在天邊。
議事廳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固。
衛鞅真君端坐其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比七日之前更加沉默,周身散發出的寒氣讓身邊的空氣都似乎微微扭曲。
他的視線,銳利如穿雲之矛,直直刺向議事廳角落裡那扇厚重的石門,仿佛能穿透那堅硬的黑石,看清裡面的人是在昏睡還是在做最後的徒勞掙扎。
尚明鶴長老閉著眼睛,垂著頭,花白的鬚髮無風自動,似乎在竭力凝神感知著什麼。
廳內其餘修士,一個個屏息靜氣,連眼皮都不敢抬得太高,生怕驚擾了那片死寂。
突然!
「嗡!」
議事廳中的玉璧猛地發出一聲極其刺耳尖厲的哀鳴,整個石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其上銘文的光芒驟然爆裂似地亮起,又迅速歸於黯淡,仿佛迴光返照,隨即徹底熄滅。
那塊黑石表面,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紋。
「噗!」廳內靠得較近的一個結丹中期修士猝不及防,臉色瞬間由紅轉金再轉煞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要撐不住了!」一灰須道人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驚懼。
廳內眾人一片譁然,原本壓抑的死寂瞬間被恐懼的喧囂撕碎。
衛鞅真君依舊端坐如山,但身下的座椅扶手已悄無聲息地碎開數道深刻的裂痕。
他身上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寒氣,驟然暴漲,將整個廳堂都罩入一片凜冽如刀鋒的氣息之中。
他盯向那扇石門的目光,已不再僅僅是專注,而是凝聚了即將化為實質的狂暴雷霆!
就在這千鈞一髮、最緊繃的弦即將斷裂的剎那!
「嘩啦……」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風聲蓋過的摩擦聲,在驚惶的喧囂中響起。
議事廳後側角落那扇厚重的石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恰好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沒有驚動任何人上的禁制,沒有預兆,仿佛它本就虛掩著。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驚恐、焦慮、絕望,還是衛鞅真君那蘊含殺意的森冷視線,都在這一瞬間被那一道門縫強行吸了過去!
廳內所有的喧譁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陡然死寂,連玉璧痛苦的嗡鳴都似乎輕了一瞬。
石門縫隙後的黑暗陰影里,先出現的,是一隻沾滿了灰撲撲塵土的布鞋。
然後,是整個江川與七日前一模一樣的灰袍身影。
他平靜地走了出來,臉上沒有絲毫面臨恐怖壓力的懼色。
他的步態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只是在自家後院散步,而非闖入這生死予奪的修羅場。
然而,這僅是一瞬。
當眾人的視線被他身後那片陰影吸引時,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就在江川身後一步之遙的陰影里,一團模糊的輪廓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矮小的身影,小小的身軀看似瘦弱,卻背負著一個與其體型極不相稱、幾乎要將他整個身子壓垮的巨大葫蘆。
那葫蘆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啞光的暗紫色,像是用某種奇異金屬熔鑄成,表面布滿了極其複雜的天然紋路。
「呃……」廳內靠外圈幾個修為根基稍淺的修士,在這童子出現的瞬間便臉色泛青,他們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冷汗,雙腿發軟,若不是旁邊有人勉強攙扶,幾乎要當場軟倒。
即便是那些元嬰期的修士,包括尚明鶴長老和其他元嬰修士在內,也不由得臉色驟變,瞳孔劇縮,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們渾身汗毛倒豎。
此時如同一尊沉默鐵雕的衛鞅真君,臉上肌肉在無人察覺的細微處,極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搭在冰冷石案邊緣、青筋畢露的右手猛地攥緊成拳,指關節因巨大的力量瞬間失去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那身古舊的玄色道袍,微微地震顫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密集的摩擦銳響。
那是他體內蘊含的、足以裂山斷岳的恐怖力量在激盪咆哮,卻在無比強大的理智下死死壓制,未曾完全爆發!
他看向紫葫童子的目光,再也不是看著江川時的審視與怒火,而是瞬間轉換成了極度的忌憚、警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那是發自靈魂最深處的忌憚與戒備!
然而,紫葫童子似乎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
他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了大部分視線,目光只落在自己身前那雙沾滿塵土的布鞋鞋尖上。
他甚至沒有給衛鞅真君一絲餘光,仿佛這位氣勢如山如淵的元嬰後期大修士,與這議事廳里的一草一木,沒有任何區別。
他背著那巨大到詭異的暗紫色葫蘆,步履無聲地走到江川身側站定。
他的個子矮小,江川只能側過臉,微微低下頭,才能完全看清他那張被陰影勾勒得模糊不清的小臉。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甚至連一個眼神的碰撞都沒有,仿佛只是兩個在街角偶然停駐的陌生路人。
但江川的動作,就像是將一顆沉寂許久的火種投入了凝固的寒冰。
童子終於抬起了頭。
眾人這才勉強看清,那是一張極其稚嫩、甚至稱得上玉雪可愛的孩童面孔,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然而,這張本該天真燦爛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情緒。
那雙眼睛,成熟異常。
它們緩慢地、毫無波瀾地掃過前方一張張因恐懼而失色的修士面孔,最終落在了江川身上。
接著,紫葫童子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節:「江。」
聲音並不高,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揪!
童子那張精緻卻毫無表情的臉依舊對著江川,然後,他緩緩道:
「萬象會查證,鬼族已秘密獲得三具古妖遺骸。」
「古妖遺骸」四字落入耳中的瞬間,整個議事廳瞬間一靜!
尚明鶴長老一直捻著鬍鬚的乾枯手指猛地一抖,「嗤啦」一聲,竟生生將一縷銀須揪了下來。
他仿佛毫無知覺,渾濁的老眼茫然地瞪著前方虛空中一點,布滿皺紋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魂魄的灰敗。
一名玄衣女修周身繚繞的淡淡水汽猛地一亂,隨即如同寒潮席捲,竟在她身體周圍凝結出一圈細密的、肉眼可見的白色冰晶!
她挺直的脊背瞬間僵硬如鐵,雙目驚駭。
一名灰須道人張大了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法自控地痙攣著。
火袍修士渾身一顫,方才醞釀的輕蔑與怒火早已蕩然無存,那雙原本閃爍著火焰的眼睛裡只剩下呆滯的空洞,仿佛瞬間被凍結成了冰坨。
他下意識地向後踉蹌了半步,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下意識地向後踉蹌了半步,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整個廳堂,瞬間沉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臉上的血色像是被無形的手掌瞬間抽離,只剩下慘白或死灰一片。
紫葫童子似乎對這一切毫無知覺,仿佛他剛剛宣告的只是隨口說出的家常。
衛鞅真君的身體一僵,他此刻正死死地聚焦在江川身上。
「鬼族北境冰原,」江川目光掃過一張張神情凝重的臉,「掘出了三具完整的古妖遺骸。」
「諸位當知上古妖骸的分量。」衛鞅真君聲音陡然拔高,「何況三具齊出!它們一旦完全落入鬼修之手,陽界守得住?擋得了?」
尚明鶴長老死死攥著自己的鬍鬚,指節捏得青白。
幾個年輕些的元嬰修士,臉色更是白得嚇人。
「陽界存亡一線,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必須毀掉它們!」衛鞅真君猛地一揮袍袖,一股決絕森冷的殺意砰然爆發,「在場諸位中期道兄,加上……」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同兩柄實質的利劍,再次向江川刺來,「陽界之主江川道友!我等立即潛入鬼族腹地!」
「潛入鬼族腹地?」幾道急促的抽氣聲驟然響起。
「這深入敵後,無異於闖龍潭虎穴!」尚明鶴長老聲音發緊。
「卻是唯一生機!」衛鞅真君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難道要等鬼族駕馭妖骸,兵臨臨陰關下,坐以待斃?」
他霍然轉身,雙瞳映著幽暗的禁制光華,牢牢鎖住江川的眼睛:「陽界之主,你以為如何?」
議事大廳內,所有目光都看向江川。
江川已經察覺出衛鞅的真實目的,無非是想把江川引出陽界,屆時江川便沒有了天地之主的威能。
他抬起眼,迎上衛鞅真君的目光,不急不緩的聲音在議事大廳內迴蕩:
「不入陰界。」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平靜的水面。
幾道刻意壓低的嗤笑,立刻從不同的角落鑽了出來。
一灰袍修士眉頭緊鎖,發出毫不掩飾的輕哼,他身旁那位身著火紅法袍的修士,更是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
「江川道友,」尚明鶴長老臉上擠出一絲乾澀的笑容,試圖打圓場,「茲事體大,深入雖險,但眼下……」
「只在臨陰關前。」江川打斷了他,聲音低沉,目光沒有離開衛鞅真君,「陽界邊緣,到臨陰鬼關關牆之下。以此為界。」
「什麼?」一名頭戴玉冠的元嬰中期修士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荒誕和難以置信,「臨陰關前?隔著鬼關大陣,你我的道術連給鬼族撓痒痒都不夠!關牆都摸不到,如何毀得了深藏鬼族腹地的妖骸?江道友,你這陽界之主的名號,莫非是靠著縮頭得來的?」他語帶譏諷,毫不客氣。
「就是!在鬼族眼皮子底下打轉?這算什麼除患?」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畏懼鬼族,就該躲在洞府里,何必來此?」一名道號為明鏡尊者的修士冷冷地補了一句,滿是褶皺的眼角下垂著,顯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衛鞅真君沒有立刻出言,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江川,那雙銳利如電的眼睛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江川緩緩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
「陽界之內,我說了算。若是情況屬實,陽界丟了,乾州首當其衝,輕重緩急你們自己看著辦。」江川的聲音不高,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他反而有底氣了。
衛鞅真君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