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籠中金絲雀(3k)
籠中金絲雀(3k)
晚餐一如既往的平淡,即便多了一個人,也只是多添一副碗筷,多出幾樣小菜,堆著饅頭和包子的盤子多了兩個,氣氛依舊是平和的,沒人在餐桌上談論煩惱。
入夜以後,風勢愈發的大了,天際的雨雲不再是純粹的黑色,閃電變得頻繁,雷聲轟鳴著遠去,此時此刻,千機真人已經離開雲樓城,僅剩下南守仁還呆在北方的山裡,其餘諸坊的事務都尚未結束,劉頑石正帶著一隊隊的警署成員排查各個危險的地點,赤蛇與三山喝著悶酒,梁左與署長徹夜交談,北望樓已戒嚴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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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坊海邊的百貨店裡,關門歇業」的牌子被風吹得晃蕩不止,地下室傳來吭哧吭哧」的磨刀聲,那聲音很細微,卻又迴蕩在夜幕里,連澎湃的潮聲也不能將其吞沒。
苦僧端著一個空碗,盤膝坐在小院裡,望著天際的黑雲,一遍遍的念誦經文。
「雲姨。」白秋秋坐在長桌的主位,不再是白日的黑色衣袍,她換了一件華麗到極點的裙裝,同郡主的身份相稱的各種飾物一樣不少,稍微一動彈就會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響,那是玉石與金銀掛飾相觸的聲音,是財富與地位的象徵,是困住金絲雀的黃金籠子,山珍海味盡來,唯獨換不來一樣自由。
她面前是一張長桌,擺著幾百道菜餚,宛如宮殿般的屋子裡還站著許多的侍女,各司其職,讓她連動筷子都不需要,便能依照次序去品嘗應該品嘗的菜品。
每嘗過一道菜,都會有人把盤子撤走,換上新的,不同的菜品。
錢像是流水般逝去。
老太太走出陰影,雙手交互著插進黑色袖筒,朝著白秋秋深深地下拜,恭敬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這些人是誰?」
白秋秋指著滿屋的侍女,她原先帶來的人不見蹤影,在雲樓城本地招的人也沒了影子,只剩下這些統一穿著雲氏的白色襦裙的女孩,每個人身高胖瘦極為相似,動作也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一舉一動就像樂師們合力奏響的交響曲,音符各自就緒,沒有任何雜亂,優雅且規整,賞心悅目,但是她一個人都不認識。
「是您的財產。」
雲姨說:「郡主,她們都是您的人。」
「我原來的人呢?」
「返還奴籍,發了安家費,全都遣散了。」
雲姨說:「那些人笨手笨腳,竟然讓一個刺客混進屋內,聯合廚子想要下毒,還好護院的發現的早,及時將賊人與那個吃裡扒外的廚子全數處死,您才能安穩的吃一頓晚宴。」
「白氏以仁義著稱,可是她們犯了這樣的錯誤,自然是留不得。」
「所以————」
「遣散去了何處?」白秋秋打斷她。
雲姨卻沒有回話。
一陣風吹開窗欞,有一排東西被吊在檐下,雙腳繃的筆直,被人一個接一個的取下來,裝進袋子裡拖走—吹進殿內的風實在冷的出奇,白秋秋凍得止不住發抖。
一個個侍女還在忙活著各自的工作。
她們的襦裙是那樣的白,白的像是森森的骨頭,又像是縞素,活動起來漂亮極了。
「郡主,明日便會有船來,接您回白氏。」
「明天?」
白秋秋倚著鬆軟的絲絨,心裡卻沒有半分暖意,有侍女過去關了窗戶,可殿內依舊很冷,滿桌的佳肴也失了味道,讓人看著沒有半分胃口。
這個安排全然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是的,明天。」
雲姨恭敬地說:「來的是雲氏的青鳥」,這是條快船,乘上它,最多三五日就能回
到白氏的樓閣,而且來的船特意修繕過,一應用物和各種裝飾,都是遵循禮法,絕不會失了面子。」
「南城主的壽宴,會有人代替您過去。」
「不可!」白秋秋卻斷然拒絕:「我乃是雲樓白氏之女,九州的郡主,南守仁城主為我白氏駐守雲樓城,時日已久,勞苦功高,如今即將卸任,舉辦壽宴,我又怎能缺席?」
「我既然身在雲樓城,自然是我去最合適。又有何人能代我去?難不成這裡還有第二個郡主?」
「再者,壽宴也不會耽擱太久。」
「只需半日光陰。」
雲姨沉默半響,忽然說:「郡主,龍庭槐家早已衰落,縱使他有絕世天資,如今也不可能將您帶走,更何況他居心不良,看上的絕非是雲樓警署的那一點微末薪酬。」
「若是再拖延半日,結果不會改變,但您回去以後————」
「恐怕會有長輩因此不滿。」
白秋秋起初沒想起槐序,她想的是借著壽宴的機會,伺機逃走,寧願拋下這雲樓白氏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想就這麼輕易地被抓回家裡—若是這次真的回去,恐怕將來再沒有任何出來的機會了。
可是雲姨一提龍庭槐家,她反倒想起夜幕里向她伸手的少年。
白日臨別前,他特意囑咐要去參加壽宴。
諸事,他都會解決。
白秋秋心裡升起一絲希望的火苗,她抬眸望了一圈,窗欞又被風吹開,夜幕的冷風吹得她的髮絲飄動著,一顆心像是浸入冬天的冰湖,凍得透徹,火也滅了。
一個人,要如何對抗雲氏和樓氏?
若槐序乃是燼宗的真人,十幾歲便立足於九州的頂點,如陳氏多年前的問德真人,李氏的謫劍仙,燼宗過去的商秋雨————那般驚才絕艷,說不定還真有一絲機會。
可槐序什麼都不是。
他只是龍庭槐家的遺孤,一個百多年前就被流放到九州各地,整整一百多年都沒有出過人傑的沒落家族的遺孤,至今都是戴罪之身,受天妒、出生被剝骨削靈、身負詛咒,被打上血獵印記,縱使再怎樣驚才絕艷又能如何?他恐怕連自身都難保,又怎麼可能伸手前來救她?而且他又要如何去救呢?
這可不是頭腦能解決掉的問題。
唯有實力。
唯有權力。
金絲雀的黃金籠子看著纖弱,可駐守在籠子前的侍衛,放置籠子的宮殿,殿外巡邏的士卒,以及這一切所代表的【世家】,又豈是凡人之手可以隨意撼動?
若是貿然來救援,反而會讓他身陷險境。
白秋秋一揮袖子,打翻了侍女呈上來的美酒,她現在無心飲食,也不敢再去吃東西,佳肴雖好,可是她實在弄不清一裡面是不是摻了雲姨所說的,刺客沒能下成的毒藥。
「郡主,該休息了。」
雲姨朝著她深深地一拜,姿態恭敬。
吃完飯以後,本來平淡的氣氛變得活潑不少,安樂拉著粟神問東問西,聊起不少古老時代的故事。
槐序按住她,囑咐道:「真人令,一定要帶在身上,不要丟。」
「是,槐長官!」安樂俏皮的吐了吐舌頭。
她張開懷抱,用力地抱住槐序,把下頦擱在他的肩頭,嗅著髮絲間的氣息,像是小動物一樣碰碰他的臉頰,又逃一樣飛快的離開,回了自己的屋子去洗漱睡覺。
留了一盞燈。
夜色里,燈光透過窗欞,照亮黑暗。
但屋子裡不再是空落落的,而是有一位女孩正安然的入睡「她對你有心思。」
粟神撐著一柄淡黃的油紙傘,轉動著傘柄,天青的眸子看過來,語氣篤定的說:
個未出閣的女孩,名聲何其重要?若是對你沒有心思,又怎會甘願夜宿在你的家裡?」
「若是傳出去,還如何出嫁?」
「此事,絕不可怠慢。」
槐序走出傘下,迎著風走過一間間沒有亮燈的屋子,在安樂的窗欞前駐足許久,終究是沒有向內看一眼,他的手指緩緩抬起,掠過夜幕里的一間間屋子,輕聲說:「這都是,我欠的債。」
「情債?」粟神詫異地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一圈。
但槐序卻搖搖頭:「只是朋友。」
粟神卻不信:「若她只把你當朋友,怎敢留宿在你的家裡?怎會同意與你同入一門,同住一院?贈你同心繩」,寓意同心共濟,永不拋棄?」
槐序卻別過頭,一步一步的走進大樹下,最粗壯的一條枝幹綁著兩個鞦韆,他坐在靠近內側的一個鞦韆上,雙手抓著兩邊的繩索,鞋底離開地面,在風裡晃蕩著,宛如一片迷茫的蒲公英。
「是很奇怪。」
他仰望著根本看不見藍天的黑夜,坐著鞦韆,抓著繩索,想像著膝上還放著一本書,語氣很疲憊:「如果只是朋友,斷然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如果只是愛我————我此刻也無法接受。」
「你是神,神可以看透芸芸眾生的人心嗎?」
「不能。」
粟神緩緩轉動著傘柄,油紙傘上的山河便開始起舞,演化出世事的變遷,她沒有仰頭,卻也知道傘面的變化,正如她此刻只是看著自家祭司,也知道他的思考。
「人心易變,當時的心和後來的心,不一定相同。」
「————人心易變?」槐序輕輕地發笑:「真是個敷衍的回答,什麼也解決不了,該做的事還是得去做,該走的路還是要去走要殺的人,一個也不少。」
「讓我好好睡一夜吧。」
「白天應該沒時間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