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下雪


  女子端正拱手抱拳深深一揖。

  「晚輩王盈,見過前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金四隻得滑下樓,如今讀了書,腦仁比從前靈光些,曉得基本禮數,人家行禮道謝總不好繼續趴著。圍繞木樓轉了兩圈,四爪落地穩穩站在王盈面前。

  「不必稱呼前輩,聽著怪彆扭,從前也有人總是前輩晚輩的,後來熟了,都改稱道友。」

  王盈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下。

  「那便依道友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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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意吐了吐信子,覺得這稱呼果然順耳多了。

  「其實用不著謝我,都是枕星山的安排。」

  王盈搖頭語氣誠懇。

  「無論誰安排,出手相助的終究是道友,這份恩情我分得清。」

  甩了甩尾巴並不在意,許多道人都是這般脾性,生怕欠別人半點情分,哪怕對方是一條蛇、一條蛟,心裡也覺得不得勁,總想找機會還清才安心。

  既如此,那就儘快找事讓她還了這份情,免得心裡掛著一筆債。

  思索一陣,眼下確實無事讓她做,往後再說吧。

  想起自己守樓的職責,認真叮囑幾句。

  「藏書樓里的書隨意翻閱,莫要損壞,看完放回原處,帶走或交還記得在門口桌上簿子登記。」王盈認真記下,再次拱手道謝,然後走進書樓。

  金四看了眼她的背影,打個嗬欠爬回樓頂繼續打盹。

  山間小風一吹,涼絲絲的拂過鱗甲縫隙。

  腦袋往後轉,抬起右前爪撓撓頭。

  「呼~」

  可真舒服。

  睡到凡間天亮前寅時,懶洋洋的從樓頂爬起,趁著夜色未退,晃晃悠悠穿過通道回藥王廟後山。深秋寅時與夏天大不相同,夏日此時東方已白了,如今仍漆黑一片。

  秋冬白天短了許多,去學塾讀書的時辰少了些,覺得不划算。

  翻牆進廟,打水劈柴,再去倉房抱兩捆香擱殿門口桌上,拿出布兜翻牆出廟朝城池奔去。

  日子又回到了重複而枯燥的讀書生活……

  每日卯時初到學塾,西時散學,念千字文,挨手板,蹲牆根看麻雀,回枕星山點卯值守藏書樓,勤懇拔草鬆土。

  戲園廢墟鬧鬼的事愈演愈烈。

  附近許多人都夢到過鑼鼓戲曲聲,甚至夢見那場大火哭嚎,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唯有花五十文錢買桃核的同窗面色紅潤,逢人便說自己吃得飽睡得香,連噩夢都不曾做一個。無人找自己求辟邪寶物,倒是藥王廟那邊香客驟增,

  天還沒亮,就有香客排隊等在門外。

  姜道長每晚都得點起油燈,在昏黃燈火下熬夜畫平安符。

  她年紀大了,眼神不濟,握筆的手不如從前穩當,畫幾張便要停下來揉一揉手腕。

  每天也畫不了多少。

  那些平安符大多被城內富戶求去,廟裡多了些米糧布料與柴炭。

  鄉民百姓來求,姜道長只能包些香爐里的香灰。

  戲園鬧鬼的事傳得廣了,各教門都有人前來化解,有的獨自一人,有的成群結隊,聲勢排場擺得十足,弄出各種古怪動靜。

  金四去瞧過幾回,其中大部分是假的,趁亂混個名聲罷了。

  少數有能力的勸不動,忙活了個把月不見半分成效。

  最後只能將廢墟暫且圈起來,怨氣再重,也扛不住歲月消磨,時間會慢慢沖淡一切。

  這法子雖笨,卻是世上最常見也最省事的辦法。

  天氣越來越冷。

  某夜嫌冷懶得去山頂望月,索性蜷在舒適洞穴里睡到天亮。

  清晨,元神打嗬欠慢慢走出洞口,忽然感覺有細微東西落在頭頂與肩上,涼絲絲的。

  伸出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掌,四指攤開,細小雪花悠悠飄落掌心。

  下雪了。

  仰頭望向灰濛濛天空,豎瞳里映出漫天飛舞的碎點。

  無精打采飄進廟裡。

  最近不打水,多抱了兩捆乾柴碼在灶房簷下,掉落的細枝撿的乾乾淨淨。

  又去倉房取來一捆香擱殿門口。

  天寒地凍,人活的艱難,很少有人來上香。

  再過兩日便不用去學塾了。

  已向先生請了年假,等開春再回來讀書,掰手指算了算日子,既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不舍。從前蒙味渾渾噩噩,雖得了些道行,實際與尋常野獸並無區別。

  年歲漸長,見識漸多,慢慢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

  無知最可悲。

  只會淪為隨時被煉化榨取的藥渣,靠爪牙與蠻力走不了多遠。

  始終記得當初禾寧拚盡全力教自己識字,一個字一個字反反覆覆教,她不會害自己,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必須抓住機會用心讀書,絕不能半途而廢。

  心裡清楚這很難,畢竟自己靈智低,沒關係,哪怕每日來回奔波挨手板,只要笨拙固執的慢慢往前爬就行。

  拿起布兜出門。

  冒雪縱躍,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隱去身形,踏著屋頂與樹梢趕路。

  巷子不遠處無人街角悄然落地。

  看見個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小乞丐,約莫九歲,破爛衣裳落滿雪花,身下墊著乾草。

  跟前豁口粗碗裡積了半碗雪。

  金四知道城裡有幾伙丐幫,都不是善類。

  想起熟悉的人都勸自己多做善事,便從布兜摸出一枚銅錢放進破碗裡,銅錢落雪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小乞丐艱難掀開破布乾草,露出髒兮兮小臉。

  頭也不回快步轉彎,周身水霧流轉,粗布衣裳化作乾淨的窄袖道袍,雲鞋踏著薄薄積雪,一步一個腳印走向小巷。

  很快到了傍晚。

  冬日偏僻街道幾乎見不到行人,重新換回粗布破衣,打算趁天黑前做幾單驅鼠生意。

  剛拐過彎就瞧見兩個閒漢,小乞丐站他們身旁,伸手指這邊啞著嗓子說道。

  「就是他!他是城外的,能賣錢!」

  其中一個閒漢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今天運氣真不賴,剛抓個小姑娘,又白撿個男娃。」

  說完朝金四撲過來。

  原來是拐子,朝三人輕輕吹口氣,撲上來的閒漢悶頭栽倒,另一個閒漢與小乞丐也臉色慘白渾身無力,像害了一場來勢洶洶的急病。

  這屬於主動結仇,吹滅他們半身陽氣也占理,誰來也挑不出蛟的錯,

  上前熟練拿走錢物,推開旁邊虛掩的院門。

  院裡有個鼓囊囊麻袋不停晃動,上前彈指割斷繩子,露出被綁住手腳的女孩,約莫十三四歲,嘴被厚布捂住,滿臉淚痕眼神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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