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不甘心
長宜宮裡茶香裊裊,太后端坐在上首,慢慢品著茶,下首右側,坐著宋家的秦老夫人和王夫人。
秦老夫人似乎比從前更清瘦了些,手裡捧著一盞茶,半天沒喝一口。
王夫人是宋靜儀的母親,生得富態溫婉,眉眼間透著幾分慈和。她今日是頭一回以靜妃母親的身份入宮,心裡既歡喜又忐忑,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太后對沁芳道:「派個人去把靜妃請過來。」
王夫人聞言,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垂下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宋靜儀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宮裝,戴了一套金鑲玉的頭面,看著清雅大方,顯然也是精心裝扮過的。
宋靜儀看見王夫人時,那平靜的面具,還是裂了一道縫。
王夫人也正看著她,母女倆的視線在空中相遇,只是一瞬,便各自移開。
可那一瞬,兩人的眼眶都已經紅了。
太后看著這一幕,擺了擺手道:「夫人與靜妃且去偏殿說話吧,哀家與祖母聊些家常。」
宋靜儀和王夫人連忙行禮:「是。」
兩人退出正殿,往偏殿走去。
太后與秦老夫人相對而坐,秦老夫人放下那盞半天沒喝的茶,嘆了口氣。
「雅章,」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啞,「皇上與薛氏那事,可是真的?」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嗯,確有其事。」
秦老夫人眉頭緊蹙,「你既知道是真的,自然該為他善後。」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責備,「要麼想法子把人名正言順抬進宮來,要麼悄摸處理了,怎麼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滿城風雨,朝堂上鬧成那樣,你這個做母親,做太后的的,就看著?」
太后放下茶盞,嗤笑一聲,「老夫人,皇上如今越發有自己的主意,難道您還以為他是從前十幾歲的小兒?」
秦老夫人愣住了。
太后繼續道:「他不肯把薛氏弄進宮來,就要這麼偷著,哀家還能強迫他不成?哀家倒是想『悄摸處理了』,可他派禁軍把戚家圍得鐵桶一般,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您告訴哀家,怎麼『悄摸』?」
秦老夫人沉默了。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解:
「這是為何?男人想要一個女人,自然是要放在身邊的。說來也奇怪,選秀才過去多久啊,那麼多名門貴女,燕瘦環肥,各有優點,皇上怎麼就對一個寡婦傾心了?」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撥弄著指甲上的蔻丹。
「興許是他爹的血脈開始起作用了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秦老夫人臉色一變,猛地抬起頭。
「慎言!」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忘了君臣之別,直接呵斥出聲。
太后抬起眼,看著她,祖孫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沒有生氣,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繼續撥弄著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說,「人是會變的。你們可以不要拿從前十幾歲的他跟現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識到自己剛剛失態了,忙道:「娘娘贖罪,老身剛剛有些過於激動了。」
太后並沒有放在心上,繼續道:「不說別的,就說他把宋襄的禁軍統領撤了這事——我不信大哥心裡沒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她說,「若不是宋止傷了,宋家又怎麼會失去禁軍。」
她抬起頭,看著太后:
「宋襄哪裡比得過宋止?你大哥心中雖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處理已經很是給宋家留體面了。若是換一個心狠的,直接論罪,宋襄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先帝在時,」太后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戰敗,損兵折將,死了那麼多人,朝中多少人上書參奏——先帝壓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權交在大哥手裡,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太后的聲音越來越高:「咱們家與皇帝,本就有從龍之功。一點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懲大誡也就是了。直接撤職——這叫卸磨殺驢!」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重,重地在空曠的大殿裡,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著她,目光複雜,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頓:「你剛剛也說了,人是會變的。皇帝變了,咱們也要變一變。咱們家如今也算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皇帝偶爾有一兩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這江山,畢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說的是對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個當年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少年,如今敢這樣對她,這樣對宋家。
不甘心那麼個女人,竟能得到他這般偏愛,越發顯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話。
秦老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茶已經涼透了,她卻像是渾然不覺。
「雅章,」她放下茶盞,抬起眼,「昨日肅國公府的高夫人來訪。」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來做什麼?」
秦老夫人嘆了口氣:「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個小子在國子監讀書,說是朝廷再不回應,他們要聯名上書了。高夫人說,薛氏雖不是她的孩子,可畢竟姓薛,勉強也是肅國公府的人。如今鬧成這樣,事關肅國公府的顏面,她還是想問下宮裡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鬧到史書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並未答話。
「雅章啊,你勸勸皇帝。若是能舍下,賜死便是。過上一兩個月,這事一點水花也沒了,誰還記得那個薛氏是誰?」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莊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別院也好。回頭換個名頭送進宮來,誰還能說什麼?」
太后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試試。」